《张岪与木心》读后记

梧桐更兼细雨
2019-11-04 看过

( 本心首发微信公众号“大雄之心”)

有木心超级粉丝推荐我读一下陈丹青的文集《张岪与木心》。我不是木心粉丝,除当年读木心《上海赋》曾颇为赞赏外,我对木心的文字大多无感。案头也有木心最早出版的几本文集,我翻翻就大多看不下去了,所以谈不上对木心的热爱。在我看来,木心是太热衷于形式了,过份讲求技巧就失了文艺最根本的烟火气。至于木心晚年的艺术追求,如仿《诗经》的《诗经演》之类,那是”玩文艺”的极致,连自称他弟子的陈丹青也读不懂,我辈”积学”不厚的人,看不懂自然是应该的,也不必觉得可惜。

相比于木心,我倒比较喜欢陈丹青的文字,特别是他的《笑谈大先生》,读起来实足痛快。手头的《张岪与木心》,是香港繁体字版的,2019年7月初版。张岪是木心给陈丹青取的名,书中主要收有陈丹青写的与木心有关的文字。

送别木心的几篇文字似乎当年曾在《南方周末》上读到过。给我的感觉是有点芜杂。作为木心后事的操办人,必须照顾到各方人等,芜杂是难免的,可喜的是陈丹青仍然保持着他诚实的勇气,在某些方面给我触动。比如,陈丹青实陈日益衰老的木心再难让他兴致勃然,因为即使木心也难免老年人的噜苏而重复。当陈丹青装得兴趣盎然时,敏感的木心也感受到其中的不自然。后来木心“也不再费心维系我俩勉力合谋的欢谈”P17。“合谋”一词道尽人的感情的复杂,两个自尊而文雅的成人,他们的相处中有许多微妙的地方,有许多不可说破,必须勉力掩饰的地方。这种对人际关系上的敏感与微妙的体悟,我很少在国人的忆旧文章中看到。

木心先生在重症病房临终时,陈丹青也在忙着他自己的事,演讲、办展、签售。夜里聚餐、谈笑。我们的生活并不因最亲密的人的将逝而停止,就算我们最亲近的人正处于寂灭那一刻,我们还是照常谈笑、吃喝。这似乎很残酷,但确乎很真实。天昏地暗、日月变色,那是电影中才有的。现实生活中往往是”时间永是流逝,街市依旧太平”。

就单从文章角度看,陈丹青的文章与鲁迅忆旧怀人的文章相比还是差得远。就是与巴金悼念鲁迅文章比,可能也要逊色。

通过陈丹青的笔触,我们更多了解了木心。木心的一生确实有点惨。

在中国大陆他被投入监狱囚禁。五十几岁以留学生身份去到美国,年过半百却要混在一群比自己小几十岁的同学中,为了保留身份必须去学校应卯。八十年代末,木心年逾花甲,“尚未售画,生活全赖稿费”。大家撺掇他开文学讲座,“想借了听课而交付若干费用,或使老人略多点收益。”P96

木心是个文雅、自尊的人,他绝口不提他的困境,也不显示他的生存焦虑,更多展示他优雅乐观的一面。但不管如何,一个长期默默无闻的老人很难获得别人的尊敬。“八十年代在纽约,我傻乎乎跟人说木心,带去见他,后来发现好多人心里看不起他,包括我的朋友,现在还是一样。人会佩服他的才智,但心底里觉得这老头没成功,没名气,没被承认。”P125

“大半辈子没人尊敬他,他所有的平衡是靠自尊。”

“木心终生无闻,暮年始得所谓‘泛泛浮名’”P232

木心晚年定居乌镇时,不见读者、也不抛头露面,过着相当低调的生活。陈丹青认为原因有二。从天性上说,木心非常害羞,同时他是“老牌个人主义”,生来不喜欢“群众”。P128

但在中国文化中这很容易被理解成隐逸、清高、涓狂、遗世独立。很多弟子也乐于把先生塑造成这样的得道世外高人的形象。但陈丹青却要戳破这类神话。

陈丹青告诉我们木心与常人一样渴望成功、渴望名声、渴望被承认。“他和所有艺术家一样,渴望名满天下。”P128他用几个侧面向我们展示了木心的这些特点。他会私下把自己的诗和散文做成书的模样;刚发表作品时与少年一样兴奋,喜滋滋复印了分送给大家;读评论他的所有文章;喜欢给人签书;复述别人对他的赞美。

陈丹青在《张岪与木心》新书首发式上的演讲,更清楚地揭示了这一点。他说:“他不追求声誉,但不掩饰他渴望声誉,他甘于寂寞,但从不标榜清高。近年,不少读者和评家佩服他的淡泊、隐匿、超然世外,那是大误解。对我来说,他渴望,但是拒绝,他拒绝,同时渴望,那才是他之所以珍贵的理由。”

木心的作品达成了他的艺术理想没有?

从陈丹青所透露的信息来看,木心似乎并没有达成他真正的艺术理想。”瞧着纽约美术馆与画廊满进满出的世界艺术,他心里明白,那不是他要做、他能做的事”,“对着厚厚的世界著名长篇小说,他会一脸的羞愧和认怂”。在绘画与写作两个领域,似乎木心都没有达成他的艺术理想,只显露了一个追求者的虔诚的姿态。

木心出国后有两次大的转折,一是由绘画转向写作,二是由小说散文转向古典诗。

一个江南美专的学生,出国后挂名于艺术学院,却全心转向文学创作,除了应付挂名的艺术学院的课业,从不作画,也很少谈及绘画。这也许是事业上遇到的大挫折的标志。可以设想,在纽约看到大量现代美术作品后,他也测到了自己在绘画上的限度。在望洋兴叹之余,他应该不再期望在绘画艺术上有大作为了吧。而他当时捣鼓的那批抽象石版画,除了满足他”少壮的妄想”,应该不会有更大艺术上的雄心吧。

而1983年木心“以文字‘粉墨登场’,在华语报刊发表文章。”,后成了驰名台湾的海外作家。但到1988,他“不往报刊投稿,开始闷头写难懂的诗”。由比较大众的小说散文,转向几乎没有人能懂的古诗写作。这一转折应该怎样理解?是他又遇到文学创作上的瓶颈与挫折?还是他转向自己更钟爱的纯文学创作?

有两点可以作参考:一、木心在文学讲座中推崇的那些作家,莎士比亚、巴尔扎克、托尔斯泰、陀斯妥耶夫斯基的作品都是满身烟火气的,可说都在婆娑世界的污泥浊水中翻滚的。二、木心曾想构思写作长篇小说,后颓然而废。所以我倾向于认为木心纯炫技式的作品如《诗经演》,不是他更大的文学野心,而是他对文学创作放弃的产物。

木心打趣自己晚年的落叶归根,说“人说视死如归,我是视归如死啊”。这里的“死”显然是指他的艺术生命。也许在返回乌镇前,木心自己心目中的文学生命业已结束了。

2019.10.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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