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不失的細事●林正盛《未來,一直來一直來》

小約
2006-07-31 看过
■文/小約

很有意思的是,幾本自寫傳記,書不互約,爭相投胎我手,一本一本交疊交印。葛林《小說家的人生》(與《夢之日記》並讀更好)、卡爾維諾《巴黎隱士》(儘管被認為《帕洛馬爾》更像他的自我寫照)、費裏尼《我是說謊者》、紀德《如果麥子不死》。用歌德的話括之:「人人都是希臘人,而他卻是這一個希臘人」。

從老牌歐洲一路折回中文世界,遭逢林正盛的自我書寫,終於其親可甚,悁然魄動。相較張大春《聆聽父親》、駱以軍《我未來次子關於我的回憶》之「偽」傳記書寫,《未來》一書喪失角色輪替的視差效果,無八面玲瓏亦無奧義逡巡。一次關於記憶/遺忘、青春謀算、無知無畏,有痛癢追悔的精神考古,也是一念念不忘自身硜硜形象(作為鄉間受過日本教育自耕自食不管他人霜雪的抑鬱身份)的父親在履踐父職時慰留給兒子「為什麼與我有關的事皆被舞弄至如斯田地」的無奈滋味與相互折磨。

序文中有一段寫得很有滋味亦很不是滋味,若不憚煩容我細摭抄與你看:『父親,我以你日記扉頁上這首詩,以及你晚年寫下的人生最後一篇日記裏的簡單幾個字:「林正盛結婚後,分家在新店,一切狀況不明。」來延伸寫出我這第一本書的序,紀念我在一份造化因緣裏所成就的今生父子一場……父親,人生的冒險我仍繼續著,但請別為我擔憂。「……一切狀況不明。」但,人生漫漫,凡造化走過必留下痕跡。未來,它一直來一直來……』

如果說一個人的回憶指紋能換算出一個世代的曲折途徑,那麼卡爾維諾說的就一點點也沒有錯:「世代這個名詞有意義的話,我們這一代的特性應該是,看歷史猶如個人經驗,高度敏感。」年少時沉躺在水灣裏見綠蛇逶迤近身卻絲毫未懼,直至後來想以此為第一個人生鏡頭拍攝入戲;十一年西點麵包工作間談幾場我中意你你不中意我,你近身我躲避,好不易尋得兩歡又因諸多不料之事,兵役之征擱停而終的小情事;傾慕侯孝賢,動聞《悲情城市》起拍未開鏡,便自薦自我感覺甚好的以為聯絡到劇組就可跑跑跟部戲,結果卻被大放鴿子。直到自己做主拍戲才知道,原來很多事情是用來辜負的;每每念及因《東京物語》心生棱痛,在一次賞畢《戀戀風塵》之後暄談釋然,卻不得不見著一個腦死亡的軀體在自己親手簽字後拔去呼吸插管,挾著一張黑黃黯下的臉,靜靜逝去的父。隨之他亦告別了一整個世代的砥礪拖磨,僅管去路不可知,而未來再暴戾,淚都可以不流一滴。

整部書以走向電影為結,拖拉了很多遭際,人事相浮,不過不失。未必精彩到一口氣分幾次吞幾次吐的地步,但如張愛玲所講的,拆開來一部分一部分的看,它未嘗沒有它的一種風韻。如斯可斷斷續續,不立心不折骨的老實的農夫式(本雅明語)寫作,我除去敬意還要包藏一顆做好一些準備可能從中亦可照見自己一二過往莽撞荒唐影子的心。

奧登寫過一首詩,獻給愛爾蘭前輩詩人葉慈,詩句中有:Mad Ireland hurt you into poetry.「瘋狂的愛爾蘭傷你為詩人」,單是這hurt,動人卻無法譯,是什麼樣的情境戮戳殘傷到一個人,可以踏蕪為菁,堅壁清野,將該保管的都收鎖起來,抵禦世劫垝毀。以有涯逐無涯,殆已,那就從這裏開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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