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的玫瑰你是我的花

黎戈
2006-07-24 看过
1932年,奈保尔出生在南美洲的英殖民地:特里立达,印度人的聚居地,他是第三代印裔,对印度残存的记忆是年节时,父母洗手焚香的那一刻,和祖父母交谈时,一些印度语的碎片.他不是繁茂的根系上衍生出来的一个枝节,一朵花,完全不是,他受英式教育长大,在18岁考取奖学金离开这个小岛去牛津,飞机缓缓离地的时候,第一次看见他生于斯长于斯的小岛之全貌,芭蕉树的绿荫,蔽翼在简陋的小铁皮房子上方,裹着沙龙的蚁民四处攒动,碌碌的奔走。那一刻,他决定把与印度相关的一切都从记忆中筛除掉,他要去经历最大密度的生活,获得一切与作家这个头衔相配的生活经验.

仅仅是两个小时后,印度人的因子就在他体内发作了,他发现自己无法吃下飞机上提供的食物,在旅馆里,他循着香气找到妈妈留在他手袋里的一串香蕉,几乎流泪的把它吃下去,这以后的若干年,他都在尽力把自己体内的印度因子,殖民因子打败。不久他发现,即使到了英国,他体内仍残存着一个隔离带,使他无法渗透,或者别人也是,他自己的周围,全是和他一样的殖民后裔,他们来到英国,要重新学习一切,学习吃饭,学习打招呼,学习在打完招呼的十五分钟内不能再打一次,学习背身关门,温和的改造自己,甚至改造自己的背景(他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印度革命家的孙子),这是失根生活的唯一一个良性后果吧。

他试图去写,写他不熟悉的英式生活,写他的旅行,写与他拟想中的格调相配的一切东西,他发现自己的笔是涩的,他在隔着一个结霜的玻璃窗,去描摹一棵树的细节,这是多么可笑而无功的事情。直到有一天,他随口吟出了一句“每天早晨,海特起床后,便骑在他家阳台上,朝对面喊到“有什么新鲜事么?博加特?”他摩挲着这个句子的鲜活节奏,捕捉着熟悉的情节,海特,博加特,大脚,劳拉……数月的时间,他的印度背景在他体内苏醒过来,并被复制,《米格尔街》是奈格尔最成功的一本短篇小说集。

以上这些文字是我在看《抵达之迷》和《毕斯沃斯先生的房子》的时候,为奈保尔做的一点笔记,自制的作家一向是这样:在自传体小说里,比在自传里更能舒展自我,象清水里漂开的大衬衫似的,但是当时,我还是有些模糊地带,存疑的地方,比如奈保尔的父亲,出生于农家,半生都倚仗妻子的娘家为生,他在报社的工作是很临时性的,并不足以糊口,他带着一家人寄居在孩子的外婆家,仰人鼻息,倍受小舅子和连襟们的欺侮,甚至有一次,奈保尔亲见他爸爸被这些恶俗的势力小人群殴,可以说处境困窘,那么到底是什么,让这个被众人踩在脚下,视若微尘的男人,还能被他的孩子平视,敬慕呢?而且,这可不是个一般的孩子,这个孩子敏感,偏激,生来一身的傲骨,十七岁的时候,他就从好几千人中脱颖而出,考取了牛津的奖学金。到底是什么呢?

也许只有象我这样对混血质的殖民地作家这么感兴趣的人,才会看《父子家书》吧,书如我预期,并不很好看,家书家书,不可能看到斐然的文采,指点江山的激昂,和八卦诽闻什么的,它只有絮絮的家务事,往来帐单,因为这个爸爸太穷了,只能靠向政府借贷才能供他的几个孩子读书,他连养一盆兰花都要三思,得了病都舍不得花钱买药,却一定要让他的女儿们带着学历证书和薪水出嫁——他受了一辈子寄人篱下的屈辱,他能做的,只能惨然的笑笑,转过身去,用自己面积有限的脊背去给孩子们挡住凄风苦雨,唇枪舌剑。他唯一的寄托,就是自己对文字的爱,虽然他一辈子都是一个不得志的小记者,可是至死他都没有放弃过。我想,这种不屈的斗志,才使他赢得孩子们的尊重。

家书里除了父子,还有母和女,细细辨别的话,能看出细微的表情差异——文字表情。奈保尔写给爸爸的信,是两个成年男人,同为文字工作者并肩探讨文字理想,交流文字技术的硬朗,写给妈妈都是只言片语,温软的,谈点家族琐事,甚至带点呵哄的语气,有点大男子主义的保护倾向,只报喜不报忧,写给姐姐的信,到底是同龄人,不那么遮掩了,态度激越的多,骨子里精英意识的锐角穿刺出来,他已经把自己从旧日的殖民地背景里扯下来了,自认是一个沉静,开阔的牛津人了,且看他看似抽离实乃凌驾的视角——姐姐在印度上学,他径直警告她“印度人都是贼种“,全然淡忘自己也是个印度后裔,谈起舅舅家的孩子,毫不避讳,“那些蠢猪”。在《毕斯沃斯先生的房子》里那个出于叙述者的职业道德,隐退在第三人称,全知视角的孩子,原来,对着那些欺负他爸爸的舅舅们,是满怀义愤的。

很多纠结的地方,攻守失据处:身体想念着印度食物,做一个纯正牛津人的意念却强迫自己吃惯下午茶,最大密度的生活,又渴望印度禅宗里那种宁静无为的从容,对异族女子的好奇和渴念,又觉得妈妈叮咛的同宗通婚未尝不可……种族文化的冲突,让自己溶解在异族文化里的努力,对根系既厌弃又不舍的徘徊去意——儿子的信很粗略,爸爸的信很细致和平静。他吸纳了所有的屈辱,所以,他最引以为傲的孩子,他的玫瑰,他的花,根本就无暇写信,他满怀斗志,要战胜自己的出身,战胜自己灰暗的前途,完成爸爸的未酬壮志。他在高速运转的工作,发展自己的文学事业,打开自己的生活格局,他就是为此而生的,他收集一切与作家生活相配的生活经验,尝试与作家身份相配的生活方式。爸爸是没有点燃的灯,所以,他一定要最大效率的去吸热和发光。

在书信里,就象我们常常在男人们之间看到的那样:没有直白的抒情,他不说,可是他的身体却记得。爸爸的这朵玫瑰,有着和他一样的语速,口音,步态,甚至躺在床上吸烟时身体摆放的角度,当他得了失眠症的时候,爸爸从特里尼达为他寄来《超越焦虑》,看到这里我笑的半死,我突然想起来,奈保尔记录他的初夜,爱已做完,他却径直奔向图书馆,看看性手册上,正常的勃起时间应该是多长,这种凡事都要参照抽象标准,信任书本,处处在抽象层面上求解的习惯,原来是遗自其父啊。

再后来,再后来我发现自己在流泪,在午后阴霾的快餐店里,在喧腾的人声里,在鸭血粉丝的茴香气味和牛肉拉面的蒸汽里,我居然很没出息的在流泪。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些父子间的絮絮叨叨,让我想起我的妈妈,我想起她那双手,那双曾经拉过提琴的手,那个在没有窗户的阁楼里都能放声高歌的开朗女孩,三十年后,再也不敢在人前伸出她的手,也不敢拿它去摸小孩子的脸,因为那双手,做了太多的家务,被洗涤剂,洗衣粉水,浸蚀的全是皱纹和皴皮。可是她没有怨言,所有的妈妈都是最伟大的,爸爸也是。

1953年,奈保尔的爸爸在西印度港去世,死于操劳过度和没有及时求医。死之前他的孩子们帮他取了个外号叫“英国人”,因为他的长子,他的牛津玫瑰,写信给他说一挣了钱,就会接他去英国,每次别人用这个外号喊他时,他都装出气恼的样子,然后甜蜜的应答着——他死于数月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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