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付朱天文的法子

某四
2006-07-23 看过

对付朱天文的法子只有一个,那就是一看,再看,三看;总之一鼓作气不了。尤其是剧本。我发誓这是我看得最慢的一本书——那本二百多页的集子看了一月有余,还未看尽,台湾腔调太隐忍,须得耐住性子,一个字一个字地,嚼,咽,反刍。累啊。 什么是台湾腔调,我以为朱天文与吴念真最最典型,不纳神仙只写苍生,且一个赛过一个地往小里写、往低里写、往淡里写。他们是贪小的人,再给他们一辈子也不会去写出个《巴顿将军》或者《亚历山大大帝》,即便写了,也写得像隔壁唠唠叨叨的李姨或者前列腺肥大的陈伯。往玄里说,他们写的是“自然法则下人们的活动”,就如同侯孝贤拍《悲情城市》的初衷——很萨克斯风,很《港都夜雨》,很江湖气,很艳情,很浪漫,很土流氓,很血气方刚。 朱天文的本子,断断续续地看了三部半,觉得《恋恋风尘》是蝼蚁,《悲情城市》是蚍蜉,《戏梦人生》(与吴念真合写)的百分之五十是孑孓。写来写去,总是些微小的、无力的、挣扎的、比比皆是的。某人讲朱天文:胡兰成的学生,写字同她先生一般唧唧歪歪絮絮叨叨,剧本写得还算不错。笑。写沧海一粟如何能不絮叨呢,小孩子去外公家过暑假(《安安的假期》)、过气的模特追忆往昔(《世纪末的华丽》),凡此种种,不绵密又当如何。谁叫她迷恋苍生。关键在于,她絮叨,却不啰嗦。 只说《悲情城市》。看了才知道,原来剧本还有这样写的,对白鲜有,O.S.棋布,好似场场都在写情绪:讲阿四的眼,“炯炯滚火”;讲囚室的窗,“光照更陡峭”。怎样的神情叫“滚火”,怎样的光线叫“陡峭”?自己去想。侯孝贤,你得第一个想。 大二时,有文艺擂台,同一群人大言不惭道:我们将《傲慢与偏见》改成舞台剧吧;然后红着眼耗了两晚,赶出一个怪胎。一个情节说:伊丽莎白拂袖而去,达西怅惘地看她。轮子很用心地演了,磨了好些钟点,每个人都躁躁的,可还是觉得,有什么东西是不对的。我说:你怎么一动不动?就这么杵着,很呆啊。他立刻展了剧本给我,指着四个字说,你就是这么写的呢:达西呆立。 然后就是一场没头没脑的扯皮。 ——“呆立”又不是装木鸡,又不是没表情。 ——那该怎样? ——你要有情绪。 ——怎么样才叫有情绪?你到底要我怎样? ——你说你要怎样?干嘛问我你要怎样? ——听说你是编剧。 ——听说你是男猪角。 ——编剧只管写? ——男猪角只管“呆立”? ——你胡搅蛮缠啊…… ——只怪你没有梁朝伟的天分。 ——那你找梁朝伟来演啊。 ——你比梁朝伟外形好……达西一定要“貌不惊人”。 ——你讲话一定要这么阴阳怪气么? 不欢而散。回头想,他那时完全可以回我一句:只怪你没有朱天文的本事。至少,朱天文不会写“某某呆立”。而朱天文也早就知晓:电影拍摄的过程,最后就是场不断打折扣的过程。土灶的舞台剧也不例外。 朱天文不见得就写得好,只是写得叫我喜欢。而她运气又够好,遇见个懂情绪的侯孝贤。 序场的句子已经很吸引。“基隆市整个晚上停电,烛光中人影幢幢,女人壮烈地产下一子,突然电来了,屋里大放光明。”壮烈地,人生人吓死人,自然是壮烈地——不过这个“壮烈”还与孩子的身份有关,“大哥外面的女人生的孩子”,后来,朱天文直接把那个女人简称作“妾”,而“妾”的孩子,竟然取名叫林光明。这矛盾的人生。“雨雾里都是煤烟的港口,悲情城市”。这只是悲情的开始。 不讲故事了。半点儿都不瑰奇,人人都在灰头土脸地破败或者挣扎,我爱讲也不见得有人想听——反正华丽的只是悲情,只是那些炼过的字。本子外面倒有些好玩儿的事儿。朱天文在《悲情城市十三问》里说他们当时做过一个很草率同时也很对头的决定。起因是梁朝伟。这位港人半句台语都讲不出,“国语又破”;怎么办。有一天侯孝贤玩笑道:xxx让阿四哑巴算了。阿四就真哑巴了。哑有哑的好,反正梁朝伟还有眼神。朱天文不是要情绪么? 电影还没来得及看。肯定已经不是剧本上的《悲情城市》。我总觉得朱天文有朱天文的情绪,侯孝贤有侯孝贤的,她讲话用笔头,他讲话用镜头。两码事,却都是用情绪。打没打折扣呢?不知道。82场说:六月天,台风将来,漫天的火烧云。大哥葬在临海崖坡,道士摇着铃诵经,冥纸灰飞。侯孝贤会拍成什么样子。他对付朱天文的法子肯定跟我不一样。 PS.接茬儿看《戏梦人生》,这一部是分镜头版,倒是朱中有侯,侯中有朱了。 另。写完才发现已经不像评了。大大的抱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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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情城市 悲情城市 8.4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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