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山

麦姆姆
2006-07-20 看过
  《空山》是阿来在发表《尘埃落定》的十年之后推出的第二部长篇。大家都愿意相信“十年磨一剑”的老话,所以他的新作也备受关注。这也就注定了,无论《空山》是否有人们料想中的那么好或者那么坏,都会有着较为庞大的阅读群和销售量。因为它不是独生子女,也不是头胎生的孩子,而是有了一个格外优秀的兄长,所以大家都想看看这有着同样血脉的孩子到底是一脉相承了优良的基因,还是首个的优秀是个偶然,或者后一个的败落是一个意外。反正我有这样的心理。
    现在的很多作家都喜欢把写作的镜头的放在中国农村,可能那里是所有肮脏、贫病、本初、露骨、进退最为集中的典型地带。阿来是一个带着极为深刻的民族背景的作家,只不过他身后所代表的民族比较特别。《空山》讲述的是从20世纪50年代开始,发生在藏区的一个叫做“机村”的小村庄。第一部分的《随风飘散》讲的是集中发生在两家人身上的恩怨情仇。一如它名字,整个故事写得飘逸和理想化。我个人觉得小说的主人公是与傻母亲相依为命的格拉。他们是这个闭塞的村庄的闯入者。没有人知道那个漂亮又痴呆的女人桑丹从那里来,身后藏着怎样的秘密,也没有人知道她儿子的生父是谁。这个问题连格拉自己也不知道答案。当然,他也无从在他的傻母亲身上得到什么回答。一个从生下来就不清不楚的人,在这么个面临转型的时代是难以生存的。他们从来就靠着村里人的施舍过活,同时还要面对施主的嘲弄和鄙视,既然是受恩的代价他们也就无力拒绝这种额外的“馈赠”。格拉自己也明白,机村不可能对他娘俩特别好,于是他也就对所谓的好与不好没什么感觉了。但是只有一个比他小四岁的、叫“兔子”的弟弟与他莫名地亲近。
    兔子的母亲是村里的大美人,她纤细的身材有着不符合机村人传统的对健康美丽的要求。兔子的父亲是还俗的僧人,他的舅爷是那个时代最后的喇嘛。因此这个孩子从他降生那一刻开始,就注定成为一个脆弱而有神性的孩子。村庄里的人都说他就是生来还债的,像圣物一样被百般猜测和额外地照顾着。
    在成人世界里不被重视的格拉,从兔子那里找到了感情的依托。小说写到格拉初次见到尚在襁褓中的兔子时,习惯了粗糙生活的他竟被婴儿柔嫩的皮肤吓了一跳:
    “格拉伸出手,指头刚刚挨到婴儿那涂满酥油的额头,便飞快地像被火烫着了一样缩回来。他从来没有接触过如此光滑,如此细腻的东西。”
    在这里,格拉生活中的粗糙和内心中的孤独感在对婴儿这种陌生的触感中显现出来。当格拉一个指头被婴儿握在手里时,格拉竟体会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温暖:
    “格拉不知道一个婴儿的手,还有这样紧握的力量,还带着这样的温暖。他不习惯这样的柔滑与温软。一用力,把自己的手指挣了出来。婴儿哭了出来。婴儿的哭声像一只小猫在凄然叫唤。”
    这是格拉第一次和兔子接触。在这种婴儿的温暖感中,从来没被喜欢过的格拉却架不住让人这么喜欢,一溜烟跑开了。
    这就是可怜人的卑微的本性,格拉是一个负担过重的孩子,常常有点自我惩处的习惯。于是,兔子便成了我在这部分小说中最喜欢的人物。他是一个孱弱而善良的孩子,时常有着成年人的悲伤。他对他的格拉说的话,常常让这个比他大很多的人感到赧颜的不安。他跟格拉有些忧郁地说他想休息,可是他又不想闭上眼睛。他从大人那里听说自己身体不好,于是他说自己有一颗大人那样容易受累的心脏,随时都会死掉。格拉害怕兔子额头上暴出来的突突跳动的青筋,就像一条让人恶心和害怕的虫子,随时都会爆裂。但是兔子总是不顾村民的同情,愿意跟着他在村子里到出处跑。但是格拉常常害怕带着兔子,因为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兔子常常出些意外。也曾经因为这样,他们母子被兔子的家人逼得在外流浪了一些年头。在大家都忘记了他们以后,又因为责怪兔子家人的残忍又想起他们之后,他们又回来。急于赎罪的兔子一家人开始与格拉有了一种新的关系,也像是一种补偿。
    小说的高潮集中在作为焦点的扔鞭炮事件上。格拉被机村人一致认定向兔子扔了鞭炮,让可怜的兔子受了伤。村民们摆出了统一的架势,就好像人人都亲眼见到格拉下了黑手一样,都用同样一种恶毒的指证和神情“热心”地攻击格拉这个坏人。那种统一的神情就是定论,就是宣判。而格拉百口莫辩一病不起时,受伤的兔子却在为格拉辩解。他用恳求的口吻告诉母亲:“阿妈,求求你了,格拉哥哥一下午都不在。”甚至是发出毒誓:“我起誓,要是格拉哥哥真扔了这枚鞭炮,不是我,就是他会死去。”并且,还让父亲带自己去格拉家,告诉格拉的母亲桑丹说,自己相信不是格拉。兔子说他爱格拉哥哥,也知道他也爱自己。此时,面对机村人习以为常的对格拉母子的嘲弄,兔子对格拉的友情被赋予了一种张力,同时也被蒙上了一层悲情色彩。
    如果不是故事一开头就预示了兔子会死,我以为他会像平时那样死而复生,断断续续地活下去。大家不是都说,一个人可以串连起所有的时代是不会死的。但是最后兔子死了,格拉自己也莫名其妙地死去了。正如兔子的奶奶所预言的那样,兔子一家人对格拉的宽恕会随着他们新的孩子的降生了消泯。兔子死后,他隐身于山林,整日追寻猎物。但是,等奶奶的预言得到应验,格拉准备走出森林去见恩波时,才突然发现人们已经看不到他的存在。直到这,他才开始发现自己已经从这个世界远遁消失了。小说的最后写道:
    “明白了这一点,他就感到,魂魄开始消散了。他勉力再次走到恩波面前,其间,脸上做出不同的表情,但恩波没有看见。勒尔金措也没有看见。只有他们新生的女儿好像看见了,对格拉露出了一个含义并不明确的笑靥。他想,奶奶说得对,他们已经把仇恨忘记了。
    格拉还想看看母亲桑丹,但他只往前走了两步,就觉得脚步飘起来,然后,有清脆的鸟鸣随清风飘过来,他所有的意识都消散了。”
    那之后,格拉的灵魂却一直等到给母亲猎取好食物后,才随清风飘散。也直到那时,他的傻母亲才开始明白他的儿子确实已经死去。
    这个结尾有些离奇而突然,让我第一次读的时候还有些懵懂无知。或许死亡真的可以让人们渐渐对仇恨失去应有的概念和触摸,对消失的东西,苦难的人们很难气力再去重塑和拼凑往昔的影象了。而也只有那些对仇恨一无所知的人,才能真正给予并看见关爱和宽恕,就像那新降生的孩子一样。格拉说她跟兔子弟弟长得一点都不一样。她不是兔子,所以也许当格拉再面对这样的婴儿时,他不会在害怕和不安,也不会有过多的赎罪了。
    相比第二个故事《天火》,我更喜欢格拉这边的故事。虽然这个两个故事发生在相同的地方,相同的人中间,但是它们的主题和内容已经是独立的了。《天火》中,阿来用大手笔描画了文革期间发生在机村的一场森林大火,通过对大火极尽铺张的叙写,展示了人心百态,暴露了机村人的精神家园在面对外族制度和思想侵入时所引发的冲突和矛盾。
    机村一直都不知道新社会是什么,新社会是怎么样来的。只是当公路延伸大村口,电话接进里村庄,村民的收成开始收入到人民公社,他们不再能自己酿酒的时候,他们才知道一个叫做“国家”的东西开始总合他们的生活。文化大革命开始了,不断有村庄以外的人进入到这个地方,外面的人还带了毛主席、共产主义、先进思想、阶级敌人和许多的斗争……于是机村人的传统的原生态的生存方式和信仰被说成了落后和死封建,连他们都开始糊涂了自己过的是怎样一种生活。卡车开进了村庄,男人们都开始上山亲手砍伐最让他们引以为傲的白桦树林,说是要拿到省城给毛主席盖万岁宫。他们不懂,要不被说成“落后”,他们就得不停地砍,虽然他们一直想象不出那个不用来给毛主席居住的万岁宫要有多宏伟,才会需要这么多的木材。后来山火烧起来了,机村来了机村人一辈子都没见过的很多很多的人,源源不断地从外面来这里扑灭这场浩劫性的大火。他们每天都把准备灭火的工夫用来开无穷无尽的会。他们每次都呀读语录,喊口号,搞批斗,揪出隐藏在革命队伍中的落后分子和敌人。小说中的森林大火对机村的吞噬和神湖的消失表现出了一种强烈的象征意味。一个外在时代对一个内在时代的冲击和吞食,一个破除迷信却又疯狂无比的社会。阿来对这段故事的描写和很多写文革背景的小说差不多,都是对一些茫昧、疯狂的社会细胞的解剖,感觉少了些对历史细节的追溯和艺术上的创新。但是与现在很多无病呻吟的作品相比,这部书已经很珍贵了。
    阿来自己说,不同于喜欢《尘埃落定》的青年人,读《空山》的人更多的应该是一些有着人生经历和阅历的人,对于这样一种文字是比较难读懂的。我从来都不觉得一本书只读一遍就可以完全理解的,虽然我每次读书都愿意只读一遍,因为我要等到我自己的时代开始有了大变化的时候才能在重读中得到点别的东西。所以我还是觉得我更喜欢《尘埃落定》一些,这也不一定说是阿来无法超越自己,或者是他退步了。那些艺术家都说艺术上没有超越只有创新,但是作为我这种冷眼旁观的人,也有权利对老的东西保持新的热爱。
    或许空山就是一种被抽离了原本的生存状态的空间。在抽离和填充中间,总会有些让人难以接受的生存方式的巨变、深埋的丑陋的暴露以及人们不情愿的发现。一座山空在了那里,总能把风吹过的声音用一种格外空洞的响亮来回应。每当人们经受了巨大的洗礼和改变之后,都喜欢抬头问天空要答案,他们总要确定头顶的天空没有变过。
    天空把答案藏得好美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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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山 空山 7.7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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