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期之外的复杂

caseyang
2006-07-11 看过

 “我在头脑里建造一座样板城市,可以按照她来演变出所有可能的城市来,”忽必烈说,“她包含一切符合常规的东西。鉴于现有的城市都或多或少偏离常规,我就只须预先料想到常规的种种例外,便能计算出它们最可能的组合形式来。”
                                                     卡尔维诺
                                            《看不见的城市》

                      预期之外的复杂

    巴西的首府巴西利亚建造于20世纪,它的设计风格受到现代主义建筑学大师勒·柯布西耶的影响,是一座极端现代主义的城市。对于规划建造这座城市的设计师来说,它的宏伟庄严堪与彼得大帝兴建的圣彼得堡相媲美;对于巴西利亚的居民来说,“这是一座没有拥挤人群的城市”,单调,而又缺乏生活情趣。城市依其区域的主要功能可划分为行政区、商业区、居住区与工业区等等,已不是什么稀奇事,然而巴西利亚城区功能的划分极其严格,使得这座现代化的城市显得死气沉沉。规划者将居民楼组成方形居住区,居住区之间是为机械化交通工具设计的宽敞马路。这里见不到热闹的街角和街道两旁长长地延伸出去的店铺,因为按照规定,每四个方形的住宅区才拥有数量有限的零售店,一所电影院和中学;甚至连购物商场的地点和大小也是按照规划者的事先计算来决定的。
    从城市的规划者和管理者的角度看,新建的巴西利亚符合清晰整洁、简单有序的几何美学标准和公平合理、严谨科学的政治理念。他们考虑如何将人们最快捷最有效率地从住宅区运往商业区或是工业区,所以城市的马路修得笔直而宽敞,最大程度地减少了交通阻塞。为了体现公平的原则,每家每户住在面积和格局相同,甚至外观都一模一样的公寓中,贫富差异被相同的住宅掩盖,同时被掩盖的还有个人审美观的迥异。容易成为藏污纳垢之场所的贫民窟不见了踪影,设计者认为这是维护社会治安的重要因素。总之,巴西利亚是一所健康、理性、公正的乌托邦式城市,“巴西文明的未来传导者将震惊于这些无名巨人的伟大成就”。
    这样一座城市给巴西利亚的居民带来的究竟是便捷还是障碍?在《国家的视角:那些试图改善人类状况的项目是如何失败的》一书中,詹姆斯·斯科特教授对此提出了疑问。他也许不是最早批判这种规划思路的人,作为《建筑学论坛》杂志副主编的简·雅各布,在她的著作《美国大城市的生与死》中,也谈到了规划者应该对公共秩序的微观社会学保持注意。巴西利亚的规划者尽管考虑到城市宏观水平上的和谐与健康,却忽略了微观秩序上的复杂性。比如,街头一家便利店的老板,在一个上午也许不仅卖出了几包香烟;还帮需要调换零钱的小贩换了零钱;为几位问路的游客指路;或许偶然地,他还成为目击一起交通事故的证人。即便是一家便利店的社会功能也是多样性的,如果强行从地理上将不同的建筑,不同的机构隔离开来,城市微观的社会秩序就被人为地破坏了,人们的公共生活和私人生活都将受到诸多限制。
    规划者试图将动态发展中的城市束缚在静态的格局之中,然而城市的复杂结构之演变远远超出了人们的预期。假设一个勤勉的规划者收集到尽可能多的信息,他的信息也无法满足所有微观个体不同的需求,更何况并非所有的规划者都有这样的耐心去收集信息。即使数学与工程学中动态规划和最优化理论发展得更加完备,试图预测并规定一座不断变化的城市图景也注定要失败。詹姆斯·斯科特对中央计划式的城市规划思路的批判,与自由主义经济学家哈耶克的观点遥相呼应。詹姆斯·斯科特希望每个人都参与城市的建造和发展过程,这样的城市才是一座有生气的城市。而哈耶克论证了,在计划经济的安排下,社会运作的效率远不如市场价格指导下的自由市场的效率高。
    自启蒙时代以来,自然科学的重大进步使得百科全书派哲学家坚信宇宙是有序的,人类能够倚仗科学知识和理性的思索探寻到万事万物的规律,这种乐观的情绪鼓励着人们改造自然、改善社会。然而哈耶克提醒人们,人类在改善社会秩序的努力中,如果不想弄巧成拙,他就必须明白自己不可能获得主宰事务进程的所有知识。著名的社会学家罗伯特·默顿在一篇经典论文《有目的性的社会行动之不可预期的后果》中,也曾解释过为什么美好的愿望往往事与愿违。进入项目策划者视线的只是行动的直接结果,然而在事件的进程之中,各种因素(也许仅仅是气候的变化)都可能给行动带来不可预料的后果。
    类似的例子不胜枚举,詹姆斯·斯科特在书中还详细探讨了苏维埃集体化农庄给农村经济带来的灾难,坦桑尼亚的强制农村化对农业的影响,德国科学林业种植单一树种森林的失败等等。并非所有的集体项目都会以失败告终,而对于书中提及的那些失败的项目,詹姆斯·斯科特总结有如下几条教训:其一是国家管理者为了控制的方便,往往采取清晰简单、“一刀切”的运作方式,忽略了项目实施过程中复杂的细节;第二是管理者对某种美学形式的追求(比如宏大的气势、对称的格局、表面上看严整规则的秩序),致使他们未考虑到社会微观层面上的合理结构;第三是管理者希望迅速达到某个客观目标,不惜一切代价完成任务,斯大林时代的苏联在追求工业化的过程中就犯过类似的错误。
    他不仅仅批判了这些现象,还提出了颇有建设性的意见。通过重新定义一个源自古希腊语的概念——米提斯,詹姆斯·斯科特希望人们不要忘记理性和科学的局限之处,注重实践的知识和本土知识,给不可预期的事物留一点余地,给未来的发展留一点弹性空间。米提斯的原意是“狡猾的智能”,在本书中意指“本土技术知识”、“民间智慧”、“实践技能”等等。表面上看用途不大的实践知识能够在关键之处警示人们,而表面上看来混乱无序的结构也许是内部功能的合理体现。如果人们对他以象牙塔里的学者身份表态而不以为然的话,应该告诉大家,他是耶鲁大学政治学和人类学教授,是研究东南亚问题的专家,曾在东南亚和欧洲的许多国家做过实地考查,曾向马来西亚农村中的长者学习如何将危害果树的大红蚂蚁赶走的秘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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