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的小說貝殼

小約
2006-07-10 看过
■文/小約

已不復憶取,於哪一日清潔發藍的日光燈下,幽幽寫來幾行書後感想,字是這樣排列的:「一隻吐出過多珠母的珍珠貝,不斷向內部增長,擠壓著自己,那本就不夠轉身的窄閉空間。」葛林的《喜劇演員》裏寫,作家的前二十年涵蓋了他全部經驗,其餘的歲月則是在觀察。喬伊斯也說過類似的話,唯年數加了五載,二十五歲前。葛林自己又說,「作家在童年和青少年時觀察世界,一輩子只有一次。而他整個寫作生涯,就是努力用大家同有的龐大公共世界,來解說他的私人世界。」是的,也許一個小說書寫者,將是用其後的涓滴露垂,吐哺供養著二十五歲之前的繁花一枝。比如徐四金。

徐四金(Patrick Süskind)作品甚少,惟因如此,等者心慌。高產作家如葛林,那些一般書寫者共憂共患,不招自來供給應付之路數調門,他均可籍龐大之個人經驗地圖,一一謝拒絕交。時如巴爾紮克所言,將閒散當作勞動,將勞動視作閒散。篇篇結實斑斕特異,亦莊亦諧,我們不免懷疑小說的構造到底是怎樣一件事,因為葛林讓人產生的目亂睛迷,自我解釋經驗的窮乏匱殫,一如他自己國度童話作家羅夫汀筆下《多立德醫生歷險故事》裏非洲密林的「雙頭馬」,一個頭睡大覺,一個頭醒著守望,好讓人永遠逮捉不到。徐四金相比葛林,實在是朝負向發展。或者說,這似乎更合乎一個正常的,當代深居簡出的城市書寫者的狀態,冥思、憂傷、脆弱、內向。

從徐四金為數不多的小說裏,我們檢索出這樣的一些形象:迷戀於奇異、黑暗、凝重香味收集的格雷諾耶;患「幽閉恐怖症」不得不滿世界跑,不知疲憊的夏先生;懼怕外部世界一絲錯亂驚擾自己庸常生活,而寧願如斯芬克斯,只以身體的出場發生作用的巴黎銀行看守約納丹•諾埃爾;古怪、萎靡的藝術家、劍拔弩張也無法逃避失敗結局的棋手、對貝類進行徹底研究的科學怪人、不可或缺卻永不被重視的低音提琴手。還有,還有那個下課與同學分道揚鑣,渴望談一場青澀戀愛,歡喜呆在枝杈上做巢做窩,享受人事之外靜謐孤獨世界,個頭剛剛一米掛零的一年級小男生。

我們幾乎想發出這樣的一個帶著否定性答案的疑惑,他們還真存在於廣大群亂的人間嗎?還是根本由作家一手捏謊,一手搓泥,和成的僅僅是博人遐思的氍毹角色?這一點我們無從查證。但葛林告訴我們一句話,對又是葛林,他說:「一個人沒有敏銳的洞察力,就不會談愛情。」這句《沉靜的美國人》裏的話,我抽出來,不是說徐四金的洞察能力出了問題,而是他筆下的人物在愛情這件事上沒有了能力。徐四金小說裏透漏出的寓言性,很大部分便是構築於「大都市里使愛蒙羞的恥辱」(本雅明語),或納博科夫以「洛麗塔」牽絲引藤出來的為愛而追滅的代價,或本雅明在談論波德萊爾的詩《給一位交臂而過的婦女》中所說的那樣:「一種驚顫的形象,一種具有災毀性的形象,使身體在驚顫中向內緊縮。」

徐四金小說裏呆頑固化,繩趨尺步,「百年三萬六千日,不在愁中即病中」的失意失落者無一不是處於內心的憂懼和成規,面對「廻黃轉綠無定期」的現實風景,他們幽居起來,而一但有任何風吹草低的駭人發現,便立刻周身皆起警戒與防備,那種本雅明所言之「發了瘋的意識」挾迫著他以低微複遝,變態離奇之自我蜷結,用手中所剩無幾的零星信念與偏執拼拼湊湊,草成出一個將就的世界,以避外擾。那破洞百出吊掛壁內的驚鳥之心不斷分泌著張愛玲所說的「蘆花枕頭裏的綷縩」之聲,而一件件疲累的身軀已然瓦解轟坍。他們可以嘗試去做張惠菁在《樹洞物語》中寫到的那些人,去山裏,尋找一個樹洞對著它講出所有的秘密,然後用泥土永遠的封存起來,讓它成為朝向你的開口,亦承載著你負擔的所在。

閱讀徐四金之所以可以成為一個人的小說貝殼,不僅僅是因為露落花殘、怖淚交零的外部世景之長逝不可追握,而是有些東西,該來的提早來了,不該來的也來了。我只得用時間和心靈的茶水作陪。而這場悠長晦暗的交談,可能延續的,不是三天四天,讀完一本擲書長籲,而是一個珍珠貝,不斷向內增長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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