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荼罗宇宙——浅析博尔赫斯小说的时空观》

2006-07-08 看过
    曼荼罗宇宙
     ——浅析博尔赫斯小说的时空观
    
    摘 要
    
    
        本文试图从博尔赫斯小说中经常出现的“上帝、梦、镜子、迷宫、图书馆、书籍、花园……”这些反复出现的具有代表性的意象入手,探讨其小说的思想主题和创作手法。首先,从“镜子”与“梦境”着重论述无限和虚实这两大存在于博尔赫斯小说中的母题。然后是从“非线性”与“非固态性”的角度来挖掘博尔赫斯小说中关于时间与空间的观点。“宇宙模型”部分重点分析博尔赫斯小说中明显的关于宇宙结构的描述。“混沌和宿命论”部分是对博尔赫斯小说中流露出的宿命论色彩加以阐释。“历史循环论”部分是对博尔赫斯作品中体现出的历史观作以讨论。最后一部分的“东方精神”是对博尔赫斯小说中出现的受东方思想影响的篇章以及创作技巧的溯源与对照。
    
    关键词:镜子;梦;非线性;混沌;循环
    
    
    
    
    
    
    
    
    
    
    
    1.绪论
    
      阿根廷作家博尔赫斯,他的小说被冠以“现代主义”、“后现代主义”、“元小说”、“形而上学小说”、“魔幻”或者是“幻想小说”,甚至是“科幻小说”(软科幻)等名号。这些标签都不足以概括博尔赫斯,他的作品(小说)永远只有一个主题——本体。他奇特的创作手法将哲学理念和玄想融于文学作品中,成为一个相异于文学史上任何一个作家的作家。
    博尔赫斯的小说总是对人类自身的存在和处境做出大胆的推测,对理性和知识提出质疑。如果将我们的用知识和理性构建的世界比作一堵墙,那么在这堵墙上存在太多的穿孔和缝隙。可理性的人们已经习惯并且乐于接受这堵墙,对这些穿孔和缝隙则视而不见或者认为理所当然。博尔赫斯就如同一个砖瓦匠,他在修葺这堵墙。放在他的小说上来看,他是非理性的,神秘的。应当注意的是非理性并不是理性的对立面,而是对理性的进一步完善,是一种可以被称作“后理性”的东西。非理性包容了更多理性未曾包括的东西。博尔赫斯总是不动声色的叙述,不知不觉中,种种现实、我们本身、这个世界全都被囊括在他的叙述中。世界在他的叙述中被打散、重组,他进行着颠覆,同时描绘出他心中这世界真正的面孔。
    2.镜子
    
      博尔赫斯的小说中,镜子是一个反复出现的有趣的意象。为什么博尔赫斯会对镜子情有独钟呢?镜子是一个奇特的东西,它的奇特之处就是可以将原本唯一的物体原原本本的复制出另一个。博尔赫斯的小说中之所以多处使用镜子是因为他的小说总是在写虚构的世界,而镜子恰好是这个虚构世界最好的象征。镜子的存在,是实象的对立面——虚象的存在,因此虚构的世界正是对应着现实的世界。
      另一方面,镜子的奇特之处是可以呈现出“无限”。这在现实世界中看来是似乎不可能的东西,但却可以在镜像中存在。宇宙是无限的,可它的无限是人们无法想象的,因为现实世界中似乎一切都是有限的,而那些无限的只能靠去想象而不是观察或触摸(例如时间)。镜子却是一个特例,通过特殊的方法,它可以呈现出无限,呈现出宇宙的形态。将两面镜子相对,中间放置点燃的蜡烛,蜡烛的影象将会在两面镜子之间无穷无尽的衍生。
      《环形废墟》这篇小说的结构就是明显的“镜子”式的。《环形废墟》中的魔法师在自己的梦中一步步的创造着男孩,并且像爱自己的孩子一样爱着他,而当他焦急的想阻止男孩进入祭祀的火焰时却发现自己身处于火焰之中却毫发未伤(凡是被梦创造出来的影子是不会被祭祀的火所灼伤的)。这时候,我们知道了——造梦者也是个梦。一个数轴式的世界便展开了,呈现在读者面前。数轴上的点有无穷个,而每个点都可以作为原点,以自己为参照向两个方向无限的延伸。这正是两面镜子相对产生的景象,两面镜子之间放置的蜡烛即是原点,而两边镜子中无穷延伸的虚象即是数轴上向两边延伸的无穷的点。《环形废墟》中的魔法师就是一个原点,也就是镜子中间的蜡烛。他用梦创造了男孩的虚象,却最终发现自己也是一个被创造的虚象。上帝的造物链条如数轴般的充斥着宇宙间,每个“实象”都沦为被创造的“虚象”,每个“虚象”又在不断创造着更多的“虚象”。自此,博尔赫斯借助镜子完成了对现实的解构,而读者也是解构现实的同谋之一,因为读者在读完小说最后一行的时候会立刻意识到自己也是小说的一部分,自己也有可能是个被创造的虚象。而“狡猾”的博尔赫斯,不知不觉的将虚构世界的触角伸向现实,不动声色的把读者抓进自己创造的虚构世界,进而轻而易举的解构了现实,留下一个大大的问号和这背后的神秘。“镜子与交媾都是可憎的,因为她们使人的数目倍增。”[1]——博尔赫斯曾经这样说,可以说,镜子本身亦是人类自身的写照,人类的文明就像镜子一样,是一个不断复制、繁殖的过程。
    3.梦
    
      梦生梦非梦,现实是一场梦,梦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现实,梦比现实更真实。博尔赫斯在小说中大玩造梦的游戏。梦的存在是现实世界中令人不易察觉的虚构的一角,梦通过做梦者将纯粹的思维、纯粹的虚构与现实连接起来。梦是虚构世界向僵死的现实开展的持久攻击。博尔赫斯一生的大部分时间都耗在图书馆和父亲的藏书室里,而到了晚年也由于失明而跟这个现实世界离的更远了。因此,与现实世界相比,书籍给他的感觉往往更真实,感官的体验在博尔赫斯这里被弱化了,取而代之的是文字引起的想象带来的超感官的体验。如同超现实画派画家们的作品一样,在他们的画中,现实中不可能出现在一起的东西被拼凑在一起,时间被扭曲,空间被分层,人与动物被嫁接,分解的肢体具有了独立人格……这些在现实中都不可能成立,但梦是个例外。在梦中,所有的感官都变成一种感官,所有的颜色都变成一种颜色,所有的时间都可以任意的变长或缩短,所有的空间都可以任意重叠包含。
    4.非线性的时间观  
      在博尔赫斯的作品中,时间几乎从不以常态出现。博尔赫斯像一个剪辑师,把时间打散、拼贴或者拉长,并且十分乐意和精于此道。由此便产生了一些“奇怪”的现象:“我”的时间链条和过去某个时刻重叠,我置身于遥远的过去,可我又在进行着自己的时间;“我”任意的让时间停滞或者加快,时间变的可以无限的扩张和无限的切分,总有缝隙可以容身其中。
      
      “时间是单向、线性、均匀的”这一观念被博尔赫斯颠覆了。博尔赫斯让时间由标量变成矢量;从线性的变成非线性的;从均匀的变成任意收缩和膨胀的。
      
      《秘密的奇迹》就是关于时间膨胀的一个例子,篇首引用了《古兰经》里关于时间的句子——“真主让他死了一百年后,再使他复活,问他道:‘你在这里待了多久?’‘一天,或者不到一天,’他回答说。”[1]这段话和这篇小说同出一辄。小说里,主人公亚罗米尔•赫拉迪克在临刑的一刻,时间停滞了,或者说膨胀了,或者说赫拉迪克的思维在赶超着时间。临刑的一刻,一切动静戛然而止,除外的是赫拉迪克的思维却活动不止,经过了漫长的一年(心理时间),赫拉迪克得以继续修改他的剧本。而在他终于找到最后一个形容词,完稿在即的时候,时间停止膨胀,时间接着“一年”前继续流动,赫拉迪克被4倍的枪弹击中胸膛……最后注明的死亡时间正好是“一年前”的同一刻(3月29日上午九十零二分)
      而《小径分岔的花园》则是表达关于时间像空间那样可分的的想法。如同“歧路亡羊”中分岔的歧路和歧路之上的更多的歧路一样,时间在博尔赫斯的笔下变成了可以并行存在的网而非单一的线。我们的视野不再局限于一根时间线之上,也许我们无法逃脱这单一的线,但却可以想象到有着更多的线在构筑着这个世界。假如时间可分,那我们的宇宙将会有更多个兄弟宇宙,我们的结局将有千百种,我们不仅仅是我们自己,我们还有更多身处在不同网线上的自己。《小径分岔的花园》里的迷宫构造类似于几何中的拓扑结构,一种网状的,分叉的、递归的空间。构成这个结构的是可能性,有多少可能性存在就有多少个与之对应的并行宇宙存在。宇宙是多元的,结果是开放的。不只有一个宇宙,不只有一个结局,要多少个就有多少个。不同的可能性导致不同的结局,不同的结局导致不同的宇宙。我可能是你的朋友、敌人,因此存在我帮助你和我开枪射杀你的不同结局。上帝不会偏爱,所以这些结局都并行存在。宇宙是多维的,我们的每个梦每个念头每个动机都将导致宇宙的分岔,导致另一个宇宙的分娩。博尔赫斯想描述的大概和佛教的宇宙一样,如mandala一样神秘的循环着、分裂着。
    
    5.非固态的空间观
    
      与非线性的时间观一样,在空间上,博尔赫斯有着非固态的视角。一般意义上,我们认为空间就是那样固定的,不会重叠也不会包含,有明确的远近大小之分。而在博尔赫斯看来,这一切却并非如此。在他的小说中,空间仿佛轻薄的蝉翼可以任意弯曲,像柔软的水蛭可以伸缩自如,像一团水银可以分裂成无数个自己……
      事实上这又同相对主义发生了联系。在《庄子•内篇•齐物论》这一《庄子》中著名的阐述相对主义思想的篇章中,是这样表述大小之分的:“夫天下莫大于秋豪之末,而泰山为小;莫寿乎殇子,而彭祖为夭。”[1]在庄子这里,一般意义上很小的“秋毫之末”并不比任何东西小,一般意义上很大的“泰山”也不比任何东西大;最短命的“殇子”并不比任何人活的短,最长寿的“彭祖”也不比任何人活的要久。在《庄子•外篇•天下》中,名家的惠子有“至大无外、至小无内;天与地卑,山与泽平;南方无穷而有穷;今日适越而昔来;我知天下之中央,燕之北、越之南是也。”[2]这样“奇幻”的观点,即认为“大”的定义是没有边际的无限膨胀,“小”的定义是没有内核的无限收缩;天和地、山和湖同样高度;一直朝前走可以一直走下去但可以回到原处(通常意义上,古时“南方”有着大片未开发地区);今天出发去“越”,昨天到达;世界的中心是最北边的北边和最南边的南边(燕和越分别指代北和南)。
        “阿莱夫的直径大约为两三公分,但宇宙空间都包罗其中,体积没有按比例缩小。每一件事物(比如说镜子玻璃)都是无穷的事物,因为我从宇宙的任何角度都清楚地看到。我看到浩瀚的海洋、黎明和黄昏,看到美洲的人群、一座黑金字塔中心一张银光闪闪的蜘蛛网,看到一个残破的迷宫小说”[3]《阿莱夫》中那个处于地下室幽暗角落里的宛如玻璃弹子球大小又包含了整个宇宙甚至观察者自己的“阿莱夫”就像亚洲地图显现于一粒米之上,将我们关于大和小的认识完全颠覆。“我看到阿莱夫,从各个角度在阿莱夫之中看到世界,在世界中再一次看到阿莱夫,在阿莱夫中看到世界,我看到我的脸和脏腑,看到你的脸,我觉得眩晕,我哭了,因为我亲眼看到了那个名字屡屡被人们盗用、但无人正视的秘密的、假设的东西:难以理解的宇宙。”[4]从这里可以看出,博尔赫斯已经完全将空间的概念全息化,不仅空间可以任意的折叠和重合,可以任意的膨胀和收缩,同时任何空间的碎片又是整体而非整体之一部分。这种包罗万有的存在被他命名为“Aleph”(阿莱夫),也是希伯莱文字中的第一个字母。形状如一个指天指地的人,同时在数学中代表无穷数列,在犹太教中代表宇宙的起源。可以肯定的说,这个Aleph就是中国人的道、佛教的如来、基督教三位一体的上帝、穆斯林的真主、宇宙起源的奇点……不同语言不同文明中相同的那个本体。
    
    6.宇宙模型
    
    
    博尔赫斯时时刻刻都在企图赋予作品以形而上学的意义。
    博尔赫斯小说中的宇宙模型是无限的、混沌的、主观的、相对的、静止的。在阅读这些小说的时候,你总能将它与哲学、神学和数学相联系起来。
    《环行废墟》里提供了一个简洁到极至又复杂的难以想象的宇宙模型。小说中的魔法师,在梦里创造了一个男孩。他对于“男孩是存在于我的梦里”这个事实是十分清楚的,而在梦中被创造出的人(虚影)在踏进祭祀的火堆时是不会被灼伤的。荒谬的是他在担心男孩踏进火堆时会发现自己是被创造出的幻影的时候,他自己踏入火堆却安然无恙。最终他发现自己也是一个被创造的影子。(他朝火焰走去。火焰没有吞噬他的皮肉,而是不烫不灼地抚慰他,淹没了他。他宽慰地、惭愧地、害怕地知道他自己也是一个幻影,另一个人梦中的幻影。[2])
    《环行废墟》是非常具有力量的,当你读它的时候你会一下陷入一种存在的荒谬中。因为这篇小说直接指向现实中的本体,而对于宇宙本身的无限,人是一直无法理解的。现实中没有无限,而宇宙却非要是无限向外延伸的不可。这个矛盾会让人感到震惊,人永远也想不清这个问题。
    放在数学上,《环行废墟》里的宇宙模型就像数轴,向两端无限的延伸下去,而原点可以在任意一个位置上。《环行废墟》里的宇宙就是一个梦套一个梦,一个主体既是扮演创造者的上帝又是被另一个上帝所创造的人。就像两面互相照射的镜子,会聚了无穷多个世界。
    除了《环行废墟》,另一篇让博尔赫斯着墨颇多的是《巴别图书馆》(又译作《通天塔图书馆》)。这篇小说融合了许多宗教和哲学的观点。比如说开篇的引文“用这种技巧可以悟出二十三个字母的变异”,在文中,博尔赫斯试图将无限拆分成最基本的25个字符。这种类似于易经,易经用“两仪”、“四象”、“八卦”直到“六十四卦”来描述世界。博尔赫斯读过《易经》以及佛教的书,可以猜测,易经中的归纳思想被博尔赫斯用在这篇小说里,用以描述宇宙的本原。而小说中图书馆(即宇宙)的构造是六角形的回廊,上下无限延伸,而每个回廊里的门又通向另一个六角形。这个时空之间串联的灵感或许来自佛教的“大千、中千、小千世界”。
    《巴别图书馆》中的那本“包含了所有书籍的书籍”很明显的是在比喻形而上的本体。而“有人提出逆行的办法:为了确定甲书的位置,先查阅说明甲书的乙书;为了确定乙书的位置,先查阅说明乙书位置的丙书,依此无限的倒推上去……”[2]则是对理性的置疑,很显然的,博尔赫斯否认推理、论证这样的手段可以认识本体。给玄学和宗教留下了一片天地,不让世界整个被狂妄的“罗格斯”所侵吞掉。可以看出,博尔赫斯发现了东方与西方思维方式上的不同,他更倾向于东方的整体式的、隐喻式的、诗化的思维方法,而暗示西方的二元的、Logos的、分岔化的认识手段不适合于认识本体。
    7.混沌与宿命论
    
    
    什么是混沌?是必然和偶然的中间状态。博尔赫斯认为世界是必然的,因此是宿命论的。但又充斥着偶然,因为人总是面临着未知。事实上必然与偶然是并不矛盾的,只要稍加区分就可以很好的将他们统一起来。
    世界确实是必然的,一切早已安排好。人类总是试图用占卜来窥视必然,但只能做到无限近似,永远不能完全的预测。因为人类永远不会拥有一把精密的尺子,人类尺子的最小单位永远不能企及世界本身的最小单位。所以,人永远活在偶然中,于是就有了“测不准”,有了“概率”。因此,世界在本质上是必然,在现象上是偶然。
    而博尔赫斯就是站在这个“能想象到必然的世界却只能与偶然擦肩而过”的角度写小说的,因此,小说中带有很强烈的宿命论色彩。
    如《双梦记》中主人公受梦的启示去伊斯法罕找财宝,却很不走运,没有得到财宝还被抓起来。可是,戏剧性的是听了他的描述后嘲笑他的队长描述自己的梦的时候,竟是主人公的家。结果是,主人公在从家里不远万里去找财宝却遭遇失败,在失败后却意外的在自己家中发现了财宝。这很讽刺,人类在一团未知前盲目的奔命,却不被上帝眷顾,而当他停止了努力时上帝却开始眷顾他了。这篇小说带有很浓的宿命论色彩,在此,命运便是被“安拉”所主宰的。主人公的境遇的“偶然”只是现象、假象,一切都在更隐秘的角落里被安排好了。
    
    《秘密的奇迹》中赫拉迪克的命运也是由上帝主宰,命运就是要剥夺他最后一笔,而小说就这样理所当然的结束了,没有任何抗争。《等待》里的维拉里也一样,梦境就是偶然的、荒谬的变成现实,在命运面前,人促不及防,没有任何主动性。《南方》中的主人公在面对借酒滋事的暴徒时本来被酒馆老板解救了,可突然间就有一个老者冷不丁的从角落里甩出一把刀子到他面前,于是,决斗再所难免。
    人类总是用所谓的智慧来规避危险,使自己得到利益,但如果抛开一时而论,这种智慧几乎是毫无意义的。在命运面前,人总是扮演木偶的角色,就像一个中国的经典成语故事——塞翁失马所描述的那样。
    
    8.历史循环论
    
      《英雄和叛徒的故事》讲述的是这样的一个故事:一个革命领袖下令追查隐藏在组织内的叛徒,经过重重调查后,得到的结果是叛徒就是领袖本人。于是领袖为了革命的顺利进行下令处死自己,但为了不使群众对组织失去信心,他采取了假装被暗杀的方式。多年以后,他的曾孙着手调查曾祖父的死因,却发现了这一切细节。同时,这个领袖死的迹象与历史上恺撒大帝的被暗杀神秘地相似。另一方面,一个乞丐在英雄被害当天同他说了几句话,而这几句话早有莎士比亚在《麦克白》中预先展示过。而领袖死在剧院里,和林肯一样被一颗子弹射杀于同样的包厢里。
      不得不说这篇小说是个迷宫,或者几个迷宫的重叠,首先是领袖死的时候,巧合的与恺撒大帝遇刺时的迹象完全吻合——遇刺后身上都有一封没有来得及打开的信,信中内容同样都是揭露告密者;恺撒死的时候,他的妻子梦见为他修建的高塔被推倒,而小说中的领袖死的时候,他家乡的一座高塔也倒了。这个细节让他的曾孙联想到了轮回说,猜测也许曾祖父成为曾祖父之前就有可能是恺撒。就在这个迷宫形成的时候,他又坠入另一个迷宫——领袖死的当天同一个乞丐交谈时说过的几句话全都出现在更早的莎士比亚的悲剧《麦克白》中。最后是第3个迷宫——“直到1824年8月6日,在一个模仿林肯总统遇刺时所坐的凄凉的剧院包厢里,一颗盼望已久的子弹射进了叛徒和英雄的胸膛,他两次口喷鲜血,几乎来不及说出预先准备的话。”[1]
      三个迷宫的设定无非是要达到一个目的——否定历史或者说赋予历史可能性。在三个预先设计的巧合下,人们先是拿现在去对应历史,之后很快的就会拿历史来对应现在,本身是确定的、无可否认的历史被解构了。而作为整个调查事件的线索人物——领袖的曾孙,也成为了这个事先设置的假象的最终完成者(从对迷团的察觉到产生一切推翻既有认识的过程事实上在完成着整个圈套)。而我们读者其实和这个曾孙的处境是完全一样的,博尔赫斯把整个人类的历史当作一个迷团,而在曾孙解读曾祖父的迷团的同时我们在解读人类历史的迷团,并且最终完成了对历史的解构。博尔赫斯企图展示给人们的是一种循环的历史和充满可能性的历史,而不是僵死的完全不可怀疑的历史。
      除了三个迷宫,还有三个自我撕裂的对应:领袖本人是英雄同时又是要被处死的叛徒,领袖的曾孙是揭开迷团的人同时又是完成迷团的人,读者是阅读历史的人却同时又是解构历史的人(在小说的阅读过程中不自而然的产生怀疑和假设)。
    
    
    
    9.东方精神
    
      一提到东方,博尔赫斯就会流露出向往的感情,甚至在晚年的时候摸着刻有汉字的石碑流泪。他的小说中可以明显的觉察到东方思想对他的影响,他深入地钻研过《道德经》和《庄子》、《易经》。
      他曾说庄子在几千年前的中国就在创造这种幻想的文学,无疑庄子曾是博尔赫斯的老师之一。例如《环形废墟》的构思,和《庄子•内篇•齐物论》中庄周化蝶的玄想如出一辙,这个通过梦境来打破虚实疆界的手法大量的被博尔赫斯运用在小说创作中。
      《庄子•内篇•齐物论》是《庄子》全书中思想含量最高的一篇,可以看作是庄子思想的代表。“齐物论”的主旨是意图证明这个世界上千差万别的事物和千差万别的看法归根结底是一致的。庄子说“方生方死,方死方生”,即万物的生存和死亡是同时进行的。在博尔赫斯的小说《一个厌倦人的乌托邦》中,在形容未来人使用的语言时,有这样一段文字:“世界已回到拉丁语的时代。有人担心它会退化到法语、奥克语或者帕皮亚门托语,不过这种危险不会马上发生。”[2]按理说,拉丁语是更为原始的,法语等语言是其基础上进化而来的,可文中却用了“退化”来形容拉丁语到法语的转变。在这里,进化与退化的关系和庄子的“方生方死”一样。同时《一个厌倦人的乌托邦》整篇所表现出来的反文明倾向不难令人想到《老子》。
      《一个厌倦人的乌托邦》是反文明、反进化、反智慧、反英雄、反政府的。它描述的未来人的生存环境是倒退的,未来人居住在木房子中,自己耕种;宇宙航行被废除(未来人认为从屋子走到对面的农场就算是宇宙航行,因此多余的星球间的所谓宇宙航行是无意义的);印刷行业被废除(未来人认为印刷只会让没有意义的文字过度的繁殖);偶像全都被取缔(未来人废除了所有节日,销毁了所有伟人的雕像,他们认为偶像是多余的,而每个人需要什么就应当去自己创造);政府被解散(未来人觉得贫穷和富裕都是一种折磨,而充满弊端的政府已经没有存在的必要)。
      以上的想法和《老子》完全吻合。《老子》中说:“不尚贤, 使民不争”、“绝圣弃智,民利百倍”、“绝学无忧”、“小国寡民。使有什伯之器而不用”、“使民重死而不远徙。虽有舟舆无所乘之”。看来,博尔赫斯是很认同老子的。整个小说就是对老子的观点的复述,即反对文明(文明使人工具化)、反对进化(进化让人永远盲目的奔跑)、反对智慧(智慧让人争斗)、反对英雄(英雄的存在会制造他的对立面——反英雄)、反对政府(政府是多余的,因为不需要“有为”)。
     
    
    
    
    
    
    结语
    
    博尔赫斯的短篇小说大多数都是形而上学的,小说本身与哲学和宗教是三位一体的,企图隐喻混沌初开之前的那个本体,那个永恒的本体。而小说里非常明显的看出有柏拉图、巴门尼德、尼采、叔本华等人的影子。除此之外,更明显的是受到东方哲学和宗教的影响,包括伊斯兰教、佛教和中国的道家、名家和易经等。后者深入到其小说创造的各个角落,也是博尔赫斯从西方的罗格斯中心主义、主客分离的认识方法向东方的天人合一的、整体性的思维的转变。每一本书都在找他的读者,在被寻找到之前,书只是一打废纸。博尔赫斯就像一本书,只有被他的读者寻找到时才会放射出灵光乍现的异彩。上个世纪80年代以来中国的先锋派可以说百分之九十九都受到过博尔赫斯的影响,其创作手法被诸如余华、马原、格非、孙甘露、残雪等人吸收和模仿,产生了一大批优秀的“先锋小说”作品。但博尔赫斯后来却跌入低谷,有人斥责他的小说只是文字游戏,很多人避讳博尔赫斯这个字眼,因为他已经成为被过度引用的标签。而博尔赫斯始终是博尔赫斯,他本身的特点就局限了自己被接受的程度。他永远不可能被全部人所接受,能够理解并且喜欢他的也永远只能够是一部分人。在被过度重视后也只能是惨遭误读的命运,随之而来的是不被理解和被贬低。但换一种角度,博尔赫斯又是幸运的,他在失去了横向的受众时却同时获得了纵向的受众;他的作品没有在横向的空间上爆炸,但却在纵向的时间上绵延了。博尔赫斯用自己的作品创造了一个自然选择的系统(可以把他看作是上帝),只有真正的读者被选择了,其他的人自行被系统排除在外。而毫无疑问,任何一个不甘于僵死的现实的人,任何一个对头上那片星空还有企图的人,任何一个对梦有着眷恋的人,都将被选择,成为博尔赫斯这本书的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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