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印象时代,1863冲突与矛盾

路易胡安
2019-09-30 看过

$序幕

1863年8月17日,马奈快步走入拉雪兹神父公墓,寻着悼词声,望见静默的人群与扭头向他招手的波德莱尔,这位身形消瘦的诗人,脸上涂满了胭脂,但依旧无法掩盖他被梅毒与鸦片侵蚀的吓人模样。

马奈走到波德莱尔的身旁,摘下高耸的帽子,并与另一旁的方丹·拉图尔对视了一眼。尘土落于棺木之上,沙沙作响,他透过人群的缝隙,瞥见对面人群前排一脸肃穆的当红画家——梅索尼埃,与墓碑前方几位正在铲土的绅士。

墓碑上赫然刻着几个大字“欧仁·德拉克洛瓦1798 - 1863”。这位大师的离去,标志着“浪漫主义运动”的谢幕。

马奈面露一丝忧愁,不仅是为德拉克洛瓦,亦是为他的前途担忧——德拉克洛瓦是他迄今为止最强大的支持者。

德拉克洛瓦《自由引导人民》
梅索尼埃“好家伙”题材绘画
梅索尼埃“好家伙”题材绘画
马奈《隆尚的赛马》
拉图尔的静物画

$第一幕,评审

几个月前(1863年4月1日前的一段时间),数千位艺术家们带着他们的近五千件作品前往香榭丽舍宫,参加一年一度的艺术盛会——巴黎沙龙。

在截止日期4月1日当天,仍有不少画家带着未干透的画作匆匆离开画室(画家们直到最后一刻还在做润色工作)。手头不怎么宽裕的画家们推着手推车,在鹅卵石铺成的道路上摇摇晃晃的前行,车上作品有随时跌落之虞。

雕塑家就更夸张了,在去往香榭丽舍宫的路上,雕塑家可能随时会停下来,对他们的作品敲敲打打。

送交沙龙的近五千件作品将在4月2日开始接受评审,这些作品被杂乱地堆在一个大厅里。评委们走过每一件作品,并对每一件作品投票。他们们少数服从多数,被评为一级的作品将被挂在与视线齐平的最佳位置。而落选的作品,在背面将被盖上一个大大的字母“R”,表示“落选”,落选的画作不仅上不了沙龙,连被私人收藏的机会也变得渺茫。

“这五千件作品将在十天内完成评审,评委们每天工作六小时,也就意味着每个小时评审作品数超过八十件,每件作品被评审的时间不超过一分钟。这对艺术家们来说是非常不公平的——他们花费一年或是多年心血的作品,却被一群头昏脑胀的评委几秒决定生死。”况且,很多评委都已年事已高。安格尔、德拉克洛瓦原本都是评委团之一,年迈的安格尔退出了评委团,德拉克洛瓦也因病重不得不退出。

当然,在评审结束后,评委团还会有一个“再找找”的工作,即每个评委都能有一次“复活”一件落选作品的机会,无论其他评委反对与否。所以,德拉克洛瓦的缺席,令马奈彻底丧失了机会。

梅索尼埃也是1863年的评委之一,这是他首次当选评委。虽然他是当红的新古典主义画家,是马奈与新画派的对立面,但并非一个反派人物。他与德拉克洛瓦一样,支持不受学院派待见的、新的艺术形式,但他势单力薄。仍然有大量作品落选(~60%落选),落选画家两千多位。而梅索尼埃因对沙龙的制度不满,拒绝参展。

$第二幕,落选者的胜利

大量艺术作品落选的消息迅速传遍了巴黎12000家咖啡店,这些咖啡馆是艺术家与作家们的集散地,他们在那里社交、切磋。

而“巴德咖啡馆”因好客吸引了大批艺术家,马奈与拉图尔是这里的常客。4月初,许多落选者汇集到这里,商讨应对方案,他们一致决定将他们落选的作品在路易·马蒂内的画廊展出。

拿破仑三世在《艺术快递》报上看到了有关这个计划的报道,遂下令调查。

他虽然贵为皇帝,掌握军政大权,但他的统治并不稳固。他依靠政变推翻“法兰西第二共和国”的不争事实,令他成了“共和分子”革命的对象。他担心艺术家的这种不满,可能会演变成对他统治一场大规模批判。落选的画家们或许会让他们认为,“自己画作的展示权利受到了侵犯,因此,他们可能会指责皇帝侵犯更广泛的个人自由。”

鉴于此,他决定为落选者们开展另一场沙龙,即“落选者沙龙”。这不仅能博得艺术家们的好感,也能为公众提供更多的消遣。毕竟,他恪守着自己的格言——“一个君主的首要职责是为本国所有社会阶层的国民提供娱乐”。

正是在这一政治观念的指导下,巴黎发展出了各种各样的娱乐活动,阅兵式、大型舞会、灯光烟花秀、巴黎大奖赛等等。

“只要巴黎人能够获得消遣,他们就少一分纠结于自己受到政治奴役的可能。”英国《图书馆》报的一位通信员这样观察到。

$第三幕,附庸风雅

5月1日,正规的巴黎沙龙终于开幕了,无数巴黎市民涌向香榭丽舍宫,沙龙的门票卖得相当便宜,仅需一个法郎,即便是普通工人,也能轻松买下。沙龙内人头攒动,人们都拥挤到名画前观摩,好似对艺术有浓烈的兴趣。其实不然,他们中的多数人只是装的很有文化样子,凑个热闹罢了。

尼采,作为同时代的德国人,他在《作为教育家的叔本华》一书中,讥讽附庸风雅的德国中产与资本家,说他们忙于逐利,内心空虚,一心只想让自己迅速地变得有趣,于是,他们在身上撒满文化的佐料,这样就可以把自己当成诱人的美餐端上桌了。殊不知,法国人亦是如此。

曾几何时,唯有皇家绘画与雕塑学院(创办于路易十四时代)的成员,才有资格参加巴黎沙龙。然而,自大革命伊始,巴黎沙龙逐渐向民众开放,并开始慢慢接受非学院派画家的作品。

对此,许多艺术评论家表示相当的不满,他们认为这是艺术的堕落、沙龙的堕落。艺术开始变得需要取悦民众了,沙龙也变成了集市,画作就像是廉价商品一样在集市中被讨价还价,艺术的高贵性荡然无存。

“安格尔就极力批评这种将生意凌驾于艺术上的行为,他说艺术家们迫切的想要展出作品,并不惜在画作中加入各种古怪的元素,以达到轰动的效果,只是为了能让他们的作品卖出一个好价钱。”

安格尔《泉》

评论家、贵族认为是民主导致了艺术水准的下降,他们将现实主义作品称为为“民主画作”。

库尔贝、米勒就是这类画家,因为他们的作品中充斥着肮脏与低俗的人物形象。表现富农、贫农、妓女的日常生活是他们最热衷的题材。外加这些画家笔法粗糙,于是,这些画家与他们的作品成了人们嘲讽的对象。

嘲讽这些现实主义画家的不仅有评论家、贵族,还有热衷于模仿贵族的中产、资产阶级,甚至工人阶级。可以说,附庸风雅之心,人皆有之。

沙龙的展厅按画家姓氏首字母A~Z分割,有些展厅的画作超过200幅,足以从地面一直挂到天花板。展厅内的每一寸空间都被充分利用。

与视线齐平的最佳位置留给那些被标记了一级的作品。那些悬挂于天花板位置的低级别作品,则几乎无人问津。

这届沙龙中最引人注目的作品是莱昂·热罗姆的《囚徒》,他描绘了一个充满异域风情的东方场景,在日落时分的尼罗河上,一位囚犯被捆绑在一只小船上,边上一位戴着头巾的人正在唱歌嘲弄他。“满溢着宁静之感的异国情调和精湛技艺是他的标志”。

热罗姆《囚徒》

而在M展厅中,弗朗索瓦·米勒的画作《扶锄的男人》引发了巨大的争议,一个疲惫不堪的农人,双手拄着锄头,站在自己犁出沟槽前休息。

米勒《扶锄的男人》

这就是诸多贵族与评论家所批判“民主画作”,米勒的本意是赞么劳动者,而评论家则从纯粹美学角度批判他的作品,嘲笑他笔下的人物是模样丑陋、举止不优雅。

比《扶锄的男人》引发更大争议的则是C展厅中的《维纳斯的诞生》,它的作者亚历山大·卡巴内尔也是当红画家,他是个标准的学院派画家,曾获得罗马大奖。

卡巴内尔《维纳斯的诞生》

这幅画的情欲之浓烈,令所有人为之一震。海浪中,裸体的维纳斯似睡似醒,她优美的姿态与迷离的眼神,深深地诱惑着观画者的双眼。评论家毫不留情的批评起来,他们说画中的女子是“淫荡而充满挑逗的”、“画的构图时有伤风化的”,它表现出的是一种“纯粹的生理感官”,而非“灵魂的高贵热情”。

神话传说为画家提供了描绘女性裸体的充足借口,他们堂而皇之的描绘起了充满情欲的肉体。这和追求“理想美”的崇高形式相距甚远,这种“理想美”不仅是形式上的美,更是一种美德,狄德罗、拉斯金是这类观点的支持者。

卡巴内尔的维纳斯,让人联想到的是“被煤气灯照亮的巴黎夜晚”,是灯红酒绿的舞会,是“酒精作用下的迷醉时刻”。她究竟是一位巴黎社交圈的高级交际花,还是一位地位低下妓女,成了评论家们争论的焦点。

沙龙内,以维纳斯为名表现情欲的作品不在少数。而巴黎的街头,女性就连裸露脚踝与小腿的权利都没有,身着制服的监督员沿着塞纳河畔来回巡逻。

看到这里,我不噤想起《美第奇家族的兴衰》中类似的片段,1400年左右,在佛罗伦萨的大街小巷,同样有道德巡逻员监督着女性装束,只不过他们形同虚设,没有哪个女性会理会他们的警告。因为,在那个时候,文艺复兴的曙光已开始照亮大地。

一回首450年逝去,在1863年,蒸汽朋克时代的巴黎,科学技术的迅速发展并没有令人们在观念上进步多少。多数现代人的思想并不会比柏拉图、亚里士多德更高级,而人们却自得意满、浑然不知。

卡巴内尔的维纳斯既然能登上沙龙的殿堂,那她的支持者也绝非少数,就有相当多的人认为她的是完美女性的化身,是最纯粹的美的表达,艺术本身就应该与道德、美德无关。傅雷曾在《世界美术名作二十讲》中表示,艺术不该有道德教化民众的责任。

毛姆也同样在《月亮与六便士》中说过,作家的责是了解人性,而非判断人性。所以,在面对一个泯灭人性的恶棍时,作家应当考虑是如何将其塑造的即完美又符合逻辑,而用非道德与秩序对其诉诸批判。这是一个创作者(作家、艺术家)该有的态度。

卡巴尔内最著名的支持者当属当朝皇上,他以1.5万法郎的价格买下了《维纳斯的诞生》,这位纵情声色的皇帝在这些有伤风化的事儿上显得特别开明。事实上,除了在沙龙里大行其道的维纳斯,让批评家们大呼世风日下的,还有充斥布雷达街的190家妓院与5000名注册妓女。

这是皇帝秉持为各阶层民众提供更丰富、更精彩的娱乐生活的结果,他坚信这样能使他获得更多的民众支持。这被社会主义者视为“淫妇政治”,他们说“淫妇政治”是他化解国内动荡的手段,妓女是他独裁的工具。

批评家们指责他利用娱乐与艺术“麻痹大众的神经(像宗教那样)”,令耽于享乐的大众疏于思考,并对早已失去的自由不闻不问。如同尼尔-波兹曼在《娱乐至死》中描绘的那样——他们如思想的行尸走肉,在无厘头的快乐中,走向死亡。

$第四幕,新风格的冲击

5月15日,落选者沙龙开幕了,七千位抱着猎奇心态的巴黎市民乌央乌央地涌入香榭丽舍宫。各路报刊杂志早已将“落选者沙龙”描绘成了一场充满小丑的滑稽表演。

那是一群被落选画家形容成“愚昧无知的乌合之众”的参观者。他们毫不文雅,常常在展厅内哄堂大笑,他们不是来欣赏艺术的,倒是像一群进了马戏团的观众。

惠斯勒的《白衣少女》(后更名为《第一白色交响曲》)成了他们的重点关注对象,一身白衣的女子,面无表情地站在地毯上,她没有精致清晰的面孔、没有华丽的服饰。

惠斯勒《白衣少女》

这是肖像作品么,还是在表达日常生活,抑或是讲述什么故事,关键是她并不美,人们纷纷议论道。他们站在画前面面相觑,须臾大笑不止,引得后排参观者拼命往前挤,迫切地想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

惠斯勒的画没有叙事,没有美德,也不关心人物的内心,更不是肖像画,这幅画真正的主题是颜色与形状。他只是在实验,在不同明暗程度下,白色的光感效果。它仅得到库尔贝、波德莱尔等少数人的赞许。

严格来讲,惠斯勒与德加一样,不算是真正的印象派画家,因为他多数作品关注的不是光线与色彩,而是完美的构图。

比《白衣少女》更为轰动是马奈的《浴》,他被挂在了最后一个展厅中,最显眼的位置,这并不是沙龙对他的优待,而是评委们有意为之,他们直觉的感到马奈的作品必将遭到公众的嘲讽、唾骂,事实果然如此。

一个裸体女子(维多琳,作为模特出现在马奈的多幅作品中)与两个巴黎现代人同框的奇特构图,十分可笑,于是,人们给它取了一个新的名字——《草地上的午餐》。

马奈《草地上的午餐》

“习惯了梅索尼埃的旧时贵族风格与热罗姆诶的东方风情的公众”,对这两个学生模样的现代巴黎人感到不满,他们的着装是那么难看,举止是那么俗气,特别是前面那位倚躺着的男子,居然顶着奇怪的帽子,却不知道将它摘下。“我们巴黎人有这么粗俗么?”,公众有些生气,觉得自己被冒犯了。

维多琳与美貌的维纳斯截然不同,她没有撩人的姿势与充满诱惑力的眼神,她不仅皮肤苍白,腰间还满是赘肉,完全不能给人以任何情欲上的冲动,有评论家说她是“丑陋的典范”。虽然无法给人情欲上的冲动,但她在道德上仍然存疑。

同惠斯勒一样,马奈的画没有叙事、美德与明确的主题。马奈到底想要表达什么,很多评论家对此感到疑惑,一个在树林中不着寸缕的女子坐在两个学生模样的巴黎人之间,“很难让人想象这幅画是纯洁的”。不过,评论家对她在道德上批判,远不如卡巴内尔的维纳斯。

让人疑惑的不仅是马奈似是而非的立意,还有他“拙劣”的技法。模糊的立体轮廓、缺乏层次的色调、毫无掩饰的笔触,以及混乱的用色,都在令评论家唏嘘,他会画画么?评论家们说他缺乏对画面的控制力。

他的画就像是一张曝光过度的照片,强烈的明暗对比形成在苍白的维多琳与深色背景之间。在他的画中,人们观察不到由达芬奇发明的“渐隐法”所带来的颜色细致变化。几百年来,画家们在画室中用精准的透视、温和的光源,营造的效果在相机的影响下被打破。

19世纪中叶,相机的普及不仅令肖像画市场大幅萎缩,也为新风格的诞生奠定了基础,画家开始用相机探索新的构图与光影效果。

相机往往能在不经意间留下奇特的构图。曝光技术的不成熟也让照片常常呈现出一种强烈的明暗对比。或许,这正是马奈灵感的来源之一。

$尾声

“阿门”,神父念完了沉重的悼词。马奈打起精神,收起满脸愁绪,与波德莱尔、拉图尔一道,随着缓缓前行的人群,来到墓碑前,他放下手中鲜花,向着德拉克洛瓦的名字凝视片刻,须臾戴上帽子。波德莱尔转头看了看身边的马奈与拉图尔,嘴角上扬,“走吧,巴德咖啡店。”

方丹·拉图尔《致敬德拉克洛瓦》

———END———

2 有用
0 没用
印象巴黎 印象巴黎 8.2分

查看更多豆瓣高分好书

评论 0条

添加回应

印象巴黎的更多书评

推荐印象巴黎的豆列

了解更多图书信息

豆瓣
免费下载 iOS / Android 版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