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了,寒冷的荒原与错过的爱

圆桌骑士
2019-09-27 看过

(补记,于2018年1月读毕,感谢那时写过详细的长评,使书中动人的情节今日依旧历历在目)

有人说伊舍伍德的小说无聊。怎么会无聊?明明很有聊——前提是,你有一定的文学阅读基础,能让他的小说与许多作品发展出千丝万缕的联系。此中乐趣,不足为外人道也。 《别了,柏林》是六篇互相关联的短篇小说合集。诚如我之前所说:读完第一篇《柏林日记》后还没有什么感觉;第二篇《萨莉·鲍尔斯》的结尾令我大为震动,感觉无意间捡了个宝;第三篇《吕根岛上》读完,我服气了,直接出声说:“天哪!他写的可真好!”而其后的三个短篇,渐次向我彰显着伊舍伍德的细腻与才华。如果我不来写几句评论,简直对不起他。 希特勒上台前的柏林已呈一种混乱破败的状态。名叫克里斯托弗·伊舍伍德的英国人——伊舍伍德说那不是自己——住进了这座城市的一隅,与一群潦倒的“底层人士”为伴。他有些沉默,一副脾气很好的样子,有时间就写写小说。写什么?萨莉说了——“那些人以为可以怎么欺骗你就能怎么欺骗你,并不费事,可你却坐下来写出了一本描写他们的书,入木三分地描写出他们是些什么样的猪猡。”哇,真够尖刻,像那时候的杜鲁门·卡波特——毫不客气的在作品里写出他那些上流社会“朋友”们的丑陋,最后得罪了所有人,被那个圈子抛弃。顺便,《萨莉·鲍尔斯》也像极《蒂凡尼的早餐》。去年年底我读略萨的《坏女孩的恶作剧》,那样漫长的“折磨”我都忍过来了,虽然总想戳死那个贱男人,戳死那个坏女人(然而,别人你情我愿的感情游戏,我并没有立场指手画脚,是不?)……《萨莉·鲍尔斯》如此篇幅,我没理由厌倦。结尾处,萨莉又一次卷铺盖走了,渺无音讯,伊舍伍德说:“你读到此信时——如果能读到的话,萨莉,请把它作为一种赞美来接受,我对你本人和对我们的友谊所做的最诚挚的赞美。 还有,再给我寄一张明信片。”一瞬间,极稠厚的感情溢满了纸面,让人难以想象,这个在全文中进退有度、仿似游刃有余的男人,竟对萨莉有如此深厚的感情。当然,并不是爱情……但也足够令人唏嘘。是否要成为《一个XX男人的来信》? 《吕根岛上》完完全全的惊艳了我。读到后半,我坐实了此前一些隐约的猜想……伊舍伍德在《萨莉·鲍尔斯》里写了一句:“钢琴家站了起来。那是个漂亮的青年,一头金色的卷发。他庄重地亲了亲萨莉的手。”这个“漂亮的青年”触动了我敏锐的雷达。一般男作家会在作品中突然这样写吗?“金色的卷发”。也许有吧,可是它在这里突兀的有些怪异……要艳惊四座的主角可是萨莉。在《吕根岛上》的开头,一段风景描写过后,“这时一个披着肩巾的老太太带着个孩子来了。男孩很苍白,穿一身深色海军装,脖子上还缠着绑带。”这又是个惊鸿似的人物,只此一见,再未出现。你想到了谁?难道不是托马斯·曼《死于威尼斯》中的塔齐奥?我当然无比期待作者接下来写道这男孩子是个令人惊艳的、脸色苍白的美少年。可他没写。他这种隐忍只给人以一种躁动不安的猜测。我还是那个问题:一般的男作家会这样写吗? 《吕根岛上》的两个核心人物——彼得和奥托,扭曲的依赖与束缚关系。伊舍伍德把这种感情写的很隐晦,而我轻易不往那方面想——在“正统”文学作品中,我一般只承认纯纯的同性友谊+略超出其上的复杂依赖感。但是并不……这次的感情描写明显超出正常范围。我百爪挠心。这时我突然发现一件关于作者本身的事——奥登来中国游历时,那个同行者就是他。我犹如一下子被打通了任督二脉,一切猜测都有了着落,微笑了。原来如此! 不懂我“原来如此”为何意的朋友们,保持淡定吧。 彼得这人寂寥的让人心里难受。占有欲强爱嫉妒,依赖性强又固执,偏偏还很有骨气,嘴巴特硬。神经那么虚弱,奥托偷跑了他却没被击倒?出乎我意料的坚强。奥托这个人,在道德上绝对要受苛责的,为了钱,钱,钱,出卖自己不在话下。他在《诺瓦克一家》里隐晦的表示自己曾和一个有钱的男人在一起过。像卡波特所说的那样的“巧克力男妓”?也许。就是这个人,又让人觉得他像小狗一样可怜。一天到晚的皮,还会抱着老妈甜言蜜语,自怜时却又有那样的眼泪。为什么要这样责备他?他仿佛还是个淘气小男孩,以这样的方式抵抗来自家庭的漠视。彼得曾预感到奥托会离开他而想先放弃,可是,是奥托先拿着彼得的钱跑了呀——奥托却在后来向伊舍伍德郑重的表示,是彼得伤害了他,离开了他。我犹豫了,奥托应该没在说谎——这其中的隐情,又有谁知道呢? 《兰道尔一家》把我心击碎成渣。旁观了别人的感情风暴,这次终于临到伊舍伍德自己。伯恩哈德稍晚些出场,可一出场就那样引人注目。主人兰道尔先生似乎对什么有所察觉,居然问伊舍伍德关于英国法律惩治王尔德的问题,而伯恩哈德在一旁谨慎的微笑。真是美妙的伏笔。伯恩哈德的形象从初见的“苍白高个儿”变为私下里极具东方美感的神秘和优雅。“他那过分文明的、严谨的、线条精美的鸟喙状的侧面相给了他一种中国刺绣里鸟儿的神气。我认为他柔弱、被动,可奇怪的是,他又显得强有力,具有神龛上那象牙雕神像般静止的力量。”此后,伊舍伍德用许多带着可怕的柔情的文字描写了他的细小表情。作者自己察觉到了吗?这种深藏的爱意?除了被吸引、被诱惑的人,谁会如此专注地在心里雕刻一个同性极细微的表情变化呢? 你看,他喜欢你。伯恩哈德喜欢你。但你们二人的相处模式是“君子之交淡如水”,要很久才见上一面。一个富有的犹太人在希特勒即将掌权的德国。在那个山雨欲来的夜晚他向你发出了隐晦的“私奔”邀请,他因某种骄傲和矜持不肯明说。你小心翼翼,把它当个玩笑,假机智地打发掉了。他夸张地笑着掩饰了他的失落。很久以后你从别人那里听闻了他的死讯,“任何人的心力都可能衰竭,只要有子弹打了进去……”你缓慢地回味那个玩笑,懂得了伯恩哈德“对我俩最大胆、最愤世嫉俗,也是最后的实验”。 冬夜里的普鲁士荒原是不是特别寒冷? 柏林的冬天,不,整个德国的冬天都到来了,在一种狂热激情的掩盖下。流血与暴行被默许插入到日常生活里。渐渐凋敝,渐渐扭曲,渐渐失掉人性。一个过客,除了与他告别,毫无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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