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零零年秋天的局外人之旅

王这么
2006-06-12 看过
阳光。阿尔及尔灼热的阳光,晒得人晕头转向,每当我试图对《局外人》的阅读过程中产生的思绪作一番整理时,笼罩在头脑中的,全是书中那无数次出现的灼热阳光。
阅读是轻松的,平淡的陈述中甚至感觉到诗意流动。纯粹明洁的句子,使人在阅读时,身临其境。
为母亲守灵的夜晚,牛奶咖啡让人发热,在门外飘进来的花香中,他睡着了;强烈的阳光烤化了柏油路,晒着这支小小的送葬队伍;大海、潮湿的吻、晚归人们的笑语声、鸡蛋夹火腿的滋味……
这就是生活的声香色味触。包围着你,无休无止。阅读中,我和默尔索一样,安静,但是每个毛孔都在向着新鲜的空气张开--它们在期待某种我们自己也感到模糊的东西,那是什么?
默尔索是这样一个男人:目光专注,擅长倾听,脸上挂着无可无不可的笑容,因为时常处在观察与沉思中,而显得沉默寡言。他说:“今天,妈妈死了,也许是昨天。”
开篇就是很突兀的一句,从养老院发来一封电报,言简意赅地通知了母亲死去的消息。这个故事,就从一场葬礼开始。
和传统的小说主人公不同,默尔索的存在显得疏离,淡漠,看不出有什么激情,梦想或者追求。他机械地应付丧事,不哭、不想见死去的妈妈最后一面;如释重负地回到家后,和情人约会、看喜剧片,完全没有表现出丧母之痛,即使是装装样子,也没有。这成了他一生中最大的罪,在后来,更因为此,坐实了他杀人的罪名。在母亲葬礼上都不哭泣的人,会是多么铁石心肠的罪犯啊!人们惊呼,唾骂着。
但是我觉得很悲哀,当所有的人恭敬深情地呼唤“母亲”时,他却在口口声声说着“妈妈”。那是单纯地依恋着的孩子气口吻。如果你也像我这样,在阅读中,紧跟着这个人,贴着这个人,和他呼吸着同样的空气,在同样的夜风中沉默,同样刺眼的阳光中昏昏欲睡,你也会默默地感觉到,那无数声平淡的“妈妈”后面,藏着的感情。
你还会看到一双坦诚明亮的眼睛,仿佛来自遥远幼年时期的自己。你在人群中周旋着,微笑着,被这目光注视得十分不自在。
那也是默而索的眼神,因为坦诚得过分,而显得冷漠无情。
加缪说道:“本书的英雄之所以受到谴责 ,是因为他不做游戏……是因为他不肯撒谎。……他说实话,拒绝掩饰自己的感情。”
他走着跟所有人不同的道路。当人们在梦想着未来的生活,他却说,哪儿都一样,出路是没有的。“走得慢,会中暑,走得太快,又要出汗,到了教堂就会着凉。”
从此处到彼处,生活只有一种。人们,是如此地相似。走在目光交汇的海洋,你不知道自己和别人有什么不同:该出生的时候出生,该上学的时候上学,到了年龄就结婚,婚礼上一定要笑,葬礼时一定要哭,被表扬时一定要谦虚,和女人在一起时,一定要说爱她。到该死的时候就死去。
这应该如何如何的生活,就是你、我、大家认可的存在意义。我们都需要一个依傍,一座神祗,一片秩序井然的天空,一种明确存在的意义。只有默尔索,这被隔绝之人,这不可饶恕的异类,沉默而疑惑着,向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命运伸出双手。
直到有一天,惩罚来临。默尔索杀了人,他有为自己辩护的理由,那是一次防卫过当,是一次精神恍惚中的误杀,事实也许就是这样,但没有人相信。
检察官在法庭上愤怒地高呼:“这个人,怀着一颗杀人犯的心,埋葬了他的母亲!”默尔索这无所作为与无所谓的人生,到此结束。面对着死刑判决,他没有上诉,面对着手持圣经和十字架的神甫也坚决不忏悔。心安理得接受这命运,在最后的时刻里,注视着过往,现在和将来,看清了自己的命运,在生命被夺走的前夕,骄傲地发现,曾经把握住了自己的生活,他终于认识到,自己是一个局外之人,以及,这身为局外之人所面对的荒诞与幸福。
默尔索这个人物,可以说是加缪对其存在主义的一种活的诠释。加缪说:“多少世纪以来 ,我们对世界的理解只是限于我们预先设定的种种表象和轮廓。”不管是上帝的权威,还是我们习以为常的秩序、礼仪,被长辈和无数书籍所教诲的人生之路……
大多数人对此习以为常,如鱼在水。然而,有那么一天,有那么一根弦,突然就断了,于是一切改变。你进入了另外一种状态,难以把握,无法确定。偶然的灵光一现,或者某些突发事件,把一个人,从人群中抓出,掷进另一种环境中去。在那里,人们感受到了陌生和孤立,与旧日熟悉的一切相隔绝,时空遭到断裂,开始与众不同,你无法不成为一个被放逐者,一个……局外之人。
“但是在一个突然被剥夺了幻觉和光明的宇宙中,人就感到自己是个局外人。”这就是荒诞的产生,是默尔索过往岁月里的疏离与冷漠,晕眩和置疑。
“我想说,这不是我的错。”默尔索如是说;“这不是我们的错。”孤城中被鼠疫抓住的人如是说。在巨大的荒诞面前,谁能够肯定生活的真实和正确与否。
上帝死后,熟悉的秩序与规则破灭,那建立在虚饰与梦想之上的世界倒塌后,人的终极意义在哪里?其实,这是人类文明一个永恒而不断推翻、重新演绎的命题。
默尔索把自己扔进了死牢,坐在这寂静与绝望之地,他思考着,另一种生活的可能性。在其他的地方,还有其他的一些人。卡夫卡,在他的城堡中,人们永不停歇地碰壁,永不放弃地寻找。加缪的《西绪福斯神话》中,石头每一次推上山顶后又会滚落,努力如此徒劳,在面向这广大无边的荒诞反抗过程中,有没有人找到了意义?
向着虚空努力,不依靠于任何虚假的矫饰,去找寻新的生命——我相信,那是种艰苦卓绝的英雄主义精神。这努力本身是荒谬的,却又是幸福的。
临刑前夜,默尔索再一次想起了妈妈。
“那边,那边也一样,在一个个生命将尽的养老院周围,夜晚如同一段令人伤感的时刻。妈妈已经离死亡那么近了,该是感到了解脱,准备把一切再重新过一遍。任何人,任何人也没有权利哭她。”
在满天星斗之下,面对这个冷漠可亲的世界,他感受到了幸福,准备好像死去的妈妈一样,把一切重过一遍。他发出了惊喜的呼喊---
“但是我对我自己有把握,对一切有把握,比他有把握,对我的生命和那即将到来的死亡有把握。是的,我只有这么一点儿把握,但是至少,我抓住了这个真理,正如这个真理抓住了我。”
他诞生了,却又同时死去。合上书页,我要伸出手去,向那个沉默而目光炯炯的男人致以深切的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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局外人 局外人 8.9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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