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令人怀念的猪

加肥猫
2006-06-12 看过
2006年的4月11日,是王小波去世9周年。

3年前的这个时候,我写过《一只令人怀念的猪》。当时,我在一家都市报编辑文化类周刊,辛苦撰写的评论往往被总编删得惨不忍睹。从那精准娴熟程度而言,亲爱的总编更适合去做一个屠夫或兽医,专门从事剔骨与阉割手术。我那文章里,就那么一点骨头与精神,总能被他找个正着,一笔勾销。

我下力气写了《一只令人怀念的猪》,一是这个话题比较安全,二是可以献给偶像小波的在天之灵,三是指望着评一篇好稿,多拿几块奖金。没想到却被评为差稿,一分未得。据说,领导看了这题目说:“猪,这也能提吗?怎么一点政治觉悟都没有?”原来,不知那家报纸有篇关于猪的稿子,惹了麻烦,穆斯林们前去抗议,媒体们闻猪丧胆,绝口不提。我们的领导也跟着屁滚尿流。我不明白,难道穆斯林兄弟们看了这篇稿子,就会来跟我玩命?

此后的笑话还有不少。我把兰州拉面调侃了一下。总编审稿子时,跟我说:“兰州?那里是不是有很多穆斯林?穆斯林是不是很多开面馆的?这个是不是有点不妥,还是删掉了吧,乖。”我不写了,编了篇稿子,评论中国的音乐颁奖如同分猪肉。总编说:“乖,还是改成分狗肉吧。”后来,有个读者写稿子来,写她和男朋友调情:“你这个猪头啊,怎么这么笨。”我随手改成了:“你这个狗头啊,怎么这么笨。”她男朋友看了报纸,要来和我玩命。

话扯得有点远。还是先看一下这篇昔日的旧稿,然后再做补充。




翻开4月份的工作日记,发现我一直在忙于悼念。不论是尸骨未寒的,譬如张国荣,还是辞世已久的,譬如三毛,都不妨像张潮在《幽梦影》中讲过的——“无才子佳人则已,有则必当爱慕怜惜。”统统请出牌位来,洒上几点职业性的泪水。我原以为悲伤可以到此打住,却发现4月11日恰好是王小波的去世六周年忌日。

和大多数人一样,知道王小波这个名字时他已经故去。偶然看到书店里摆着他的遗作《我的精神家园》,信手翻到了那篇《一只特立独行的猪》。读完了,心里有一种遭了闪电般的震动。从审美意义上讲,这篇文章足以与《庄子·逍遥游》相提并论——扶摇直上的神鸟和逃脱人类围捕的猪,都象征了弥足珍贵的自由精神,而这只无视生活设置的猪无疑更具现实的讽刺意义。它并不一味地高蹈遁世,而是像斗士一样巧妙地抗争。说到抗争,也有种种形式与命运。以猪为例,好莱坞影片《小猪宝贝》中,有一只与众不同的聪明小猪,通过学做牧羊犬扭转了变成圣诞大餐的宿命,赢得主人宠爱,进入上流社会;在奥威尔的《动物庄园》中,猪通过革命登上了权力之巅。惟有王小波笔下这只特立独行的猪,对世俗的价值观不笃信顺从,更不钻营利用,而是戏弄与颠覆,因此它并未取得世俗意义上的成功,只赢得了对自我的胜利——这不是一只让人敬畏的猪,却是一只令人怀念的猪。

在某种意义上,这只猪堪称王小波的“自画像”。他生前作品未获广泛接纳,一直在圈外游离。这是他生前一位挚友的回忆片段:1997年4月2日,我坐在王小波君的家里,翻看他刚办来不久的货车驾驶执照。“实在混不下去了,我就干这个。”他对我说。我看了看他黑铁塔似的身躯,又想了想他那些到处招惹麻烦的小说和杂文,觉得他这样安排自己的后半生很有道理。于是我对这位未来的货车司机表示了祝贺,告辞出来。他提起一只旧塑料暖瓶,送我走到院门口。他说:“再见,我去打水。”然后,我向前走,他向回走。当我转身回望时,我看见他走路的脚步很慢,衣服很旧,暖瓶很破。9天后,王小波心脏病发去世。

读到他遗作的人们惊呼:真正的高手在文坛之外。这感慨其实可笑——骠悍的野猪从来都是在猪栏之外的。和海子一样,英年早逝的王小波变成了一个文学图腾。有评论家以为:如果王小波活着,到50岁渐入佳境,60岁获诺贝尔奖。死后一百年声望达到极端。

有人会问,这种可能性存在吗?从王小波的随笔来看,他的思想没有形成深刻而完整的体系,缺乏新颖的建构,他所做的是普及常识,抨击刻板,倡导有趣,以最为轻松、平和的姿态。但这正是他最出色之处。鲁迅有师爷气,李敖有流氓气,王朔有痞子气,柏杨有油滑气,你却很难指责王小波文章中有何种可厌气味。他摆出的姿态,有如古龙笔下的小李探花,气度沉静自若,神情略显疲乏,带着一点藐视的微笑,袖中却暗藏杀机。王小波在《三联生活周刊》的专栏中,发表了大量此类风味的随笔,引来众多效颦者。你可以看看《三联生活周刊》的“生活圆桌”栏目,那个调调儿正是克隆自王小波,以至于形成了一种“圆桌体”——这是他对于文体的贡献;从王小波的小说来看,那种近乎病态的超卓想象力,在中国作家中可谓绝无仅有,他的确具备成为一代宗师的实力。

然而,这一切只是令人扼腕遗憾的假想。王小波说过,一个人只拥有此生此世是不够的,他还应该拥有诗意的世界。那一只特立独行的猪,以一种义无返顾的姿态,弃绝尘虑,过早奔去了那个诗意的世界。在那个世界,他不必考虑当货车司机的事情,也没有拎着很破的暖壶,只是空着手,在路上慢慢地走。那条路如同他在文章中描述:在两条竹篱笆之中,篱笆上开满了紫色的牵牛花,在每个花蕊上,都落了一只蓝蜻蜓。

而我的愿望是,有朝一日,追随王小波的脚印,踏上这条花径,看蜻蜓起落。当然,这个日子要尽量推迟,我绝对不着急的。




对于这篇旧稿,我并不喜欢,结尾也太轻佻了点。由于版面所限,加上总编虎视耽耽,有一些话当时没来得及写,现在补充几句。

关于王小波与李银河的一点小八卦。他们是一对佳侣,有《爱你就像爱生命》的情书集为证,几乎可以算是一个美妙的爱情神话。有传说李银河是同性恋。我有些相信这是真的,因为我不相信神话。李敖说,张国荣是得了爱滋病才跳楼的,被骂得狗血淋头。我也是有些相信的。一个绝对自恋的人会为情所困跳楼吗?荣少为何会写如此语气的遗书:我一生人没有做坏事情,为何会这样?但是,倘若人们愿意看到世间有一个无害的神话存在,那就姑且信之好了。我陪着喝彩也无所谓。

但凡偶像的遗孀都有些让人讨厌,如柯本和列侬的老婆,李银河是个例外。她为同性恋争取权益,做一些需要勇气的事。她本身是不是并不重要。如果这样理解,她有过王小波,恐怕不容易再找到一个相匹配的男人,转向同性也没什么好意外的。

我比较好奇的是王小波笔下那些强悍有趣火爆的姑娘,原型究竟来自何处,她们不似李银河的化身。中国作家写性,多半肮脏。大家都在借着文字意淫。男作家写性,强调征服与炫耀,要么像暴发户,要么像嫖客。而女作家里头,没出息的,以妾妇自视,崇尚女权的,则免不了有荡妇气。看了他们的小说,没有人是真正干净的,没有人是真正愉悦的,原本美好的性,被糟蹋得不成样子。王小波和村上春树,是东方作家里头写性比较高明的。他们都有平等的视角与放松的态度,女性形象都塑造得栩栩如生。我个人甚是神往《黄金时代》里的陈情扬,钟爱《挪威的森林》里的绿子。村上写性,仿佛淡淡的不以为意,而王小波则十分之张扬,如同顽童一般,充满奇趣。

还有这样一则传闻。众所周知,王小波的样子不好看。李银河让王小波去一个同性恋场所调查。那是一处公共厕所。王小波决定牺牲一点男色,去里头晃荡了一圈。厕所的隔板门纷纷打开,又都关上了。那些男人对王小波侧目而视,没人上前搭讪。王小波为此相当郁闷。

其实,王小波的小说也不好看。这个说法恐怕要遭到众多他门下走狗的反击。但我读的时候的确很累,除了《黄金时代》、《我的阴阳两界》、《似水流年》少数篇章之外,几乎不能卒读。我总认为,王小波其实是写小说累死的。他的头脑中笼罩着过于浓重的政治阴影,那些荒谬的想象无法天马行空,被影射的意图牢牢束缚住了。对比一下他喜欢的卡尔维诺的《我们的祖先》,就知道他和大师的差距在哪里。卡尔维诺说过,小说的要素之一是轻逸。王小波太沉重了点。如果能卸掉意识形态的束缚,他会真正地飞起来,一飞冲天,写出让我们无法追随和无法想象的东西。

《三联生活周刊》的主编朱伟写悼念文章,懊悔自己约王小波写专栏把他累死了。从阅读其专栏的愉快程度而言,相信王小波写的时候处于放松的状态。也正是这些看似闲笔的专栏给王小波赢得了更多的读者。如果世界上真的存在那种能让人一读之下改变命运的文章,《一只特立独行的猪》就可以胜任。

王小波说过:“我看到一个无智的世界,但是智慧在混沌中存在,我看到一个无性的世界,但是性爱在混沌中存在,我看到一个无趣的世界,但是有趣在混沌中存在。”《一只特立独行的猪》就可以击破混沌,给人的头脑一点清明。

因此,他绝对是一只令人怀念的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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