己亥:龚自珍生命史、中国文学史的灿烂一页

潘拜石
2019-09-17 看过

按:以下拉杂书之,算不得书评。勾起了不少青葱记忆,所以写自己的笔墨倒不少。

承出版方寄来一册《己亥》,表达感谢之余,匆匆阅读一过。我想,这大约是因为我年初在上海《文汇报》发了一篇《龚自珍在己亥年》(转载个人日记中:https://www.douban.com/note/706445636/),出版方觉得算个同好,顺藤摸瓜,联系到了我。事情是这样的:大约一个月前(也许是)编辑豆油我,说此书出版在即,愿赠我一册。我颇欣然,细看题目,则有副标题“余世存读龚自珍”。这一下子勾起了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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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之结缘余世存,始于2009年。那一年读研一,舍友毛君案头置《非常道》一册,缀辑中国百余年名士影事,略仿《世说》,重趣味,亦不乏沉重处。然轻盈抑或沉重,端视读者其人之关怀而定。我读得很有兴味,也不时发出浩叹。

作者这番又写龚自珍,我当然更有兴味。不算中学课本的话,我之结缘龚自珍,则早始于2006年左右,那一年读大二。我惊异之至。以我眼光,中国诗人,自杨万里以来,龚自珍算第一个跳出了古人町畦而自具风格之人。换句话说,以我浅见,杨万里以后的任何诗人,不管是何宗派,是何师承,其诗歌的技法、风格都落在了古人的范围内,非李杜,则苏黄,再不然则陶渊明、王维、李商隐、李贺、寒山,诸如此类。但龚自珍则是个意外。意外是天才的属性,这一点不要怀疑。非要说风格似谁某的话,龚自珍于古人中仿佛李商隐。但李婉而龚雄,金玉都是二人的高频词,但同为金玉,前者濛濛然,如寒气之袭人,后者铿铿然,如黄钟之破空。分际有在,无得而淆。

摩挲龚集,得见如此新大陆,那会儿二十几华年的我,创作上不免有学习的地方。拈几组为证:

有叟垓埏一角藏,年方五十发苍苍。澹然近市一廛外,话到平生也断肠。

我有清诗五百畸,恒人矀视三唾之。一朝有客灶觚踞,相笑须臾风定时。

不上濠梁亦快哉,先生指月我持杯。谈天未是别家事,玉麈三挥拂六魁。

天不藏骄泯万夫,泥丸之地有相须。市朝有识二人者,定在衡前杵臼无?

——《 访马亚中丈归而赋 》

悲欢如梦两凄迷,二十三年不自持。今夜一挥儿女泪,呵笺为写忏情诗。

昙阳元是旧仙姑,纵遇花鬘一字无。尘海万人何处是?天风吹我着姑苏。

平芜夕照集花根,尽是离人旧泪痕。我向天台攀不得,梦回仍作护花幡。

鸾鹤中宵怨语深,西山一雨舞千岑。当时误作神仙眷,愁把黄金镌客心。

云断吴门一梦遥,芙蓉浦上忆吹箫。珠帘不卷鸳湖梦,暮雨潇潇过六桥。

无端歌哭廿秋除,检点平生一事无。行过吴江春去也,落花风里葬蘼芜。

小劫居然次第尝,法身长著五分香。人生合是瑶台草,为乞一瓶甘露浆。

欲界能专胜似仙,多情何必乞人怜。为余狂谢祇园客,只住花林少净天。

——《忏情诗》

自笑平生杂黠痴,老商一眄契天机。他年鬼国容佳士,共说毗卢遮那词。

外离妙谛失言筌,瓶泻余方愧昔贤。今夕共参无相颂,知君拈出是红莲。

八表同昏君欲东,萧然载酤发飘蓬。人间不解今何世,到处西风冷落红。

幽伯挥旄百鬼寒,螭龙甘沕鲵旋渊。乞君为啸千岩雨,更作仙翁吹杖看。

——《赠商君》

孤村汲雪了无尘,大梵溟蒙著此身。一角南郊干净土,上方煎动五湖春。

月华才照五湖嫣,水瑟冰璈各澹然。天外凝芒回雁影,沉奫万丈舞婵娟。

四围败叶傍潭飞,各举华觞向旧矶。雪后忽看神瀵涌,遥知壶岭梦依稀。

寒涛挟雪远连峰,不见三生鸾鹤东。摇落浮丘归玉籍,紫云一曲御天风。

有客停骖小辋川,不知红雪暗尧年。燕支洗尽银潢水,独与巫娥坐画船。

沆瀣垂江倒吸残,藐姑元是妙高山。湖光清绝敛寒碧,一树梅花弄影单。

六出飞残色界天,蒙蒙一气失涯巅。兰旌不系浓阴晚,一客归来棹破烟。

不隐金门隐玉田,人扶残醉笑顽仙。眼前谁是玄微子?缃帙曾书甲子年。

阴壑渀泉不掩萝,阆风巅上聚风多。鬘陀雨过花如雪,亦是通天梵衍那。

霜竹催人劝别觞,可怜无地置园庄。人间贤劫知多少?五马浮江换了王。

——《煮雪诗》

蹙蹙无端廿四年,一山一水感缠绵。出门笑指西郊土,此是埋花瘗鹤天。

无才匪什恨难销,散尽词流只一朝。郁郁中原无限士,都听暮雨咽江潮。

——《庚寅元日试笔二首》

当然,后来随着阅历增多,便不再局限于龚自珍一家,甚至有点腻味。这是后话了。可当年由龚诗而引起的那种惊异、绝艳之感,至今犹记忆深刻。

假如你比较熟悉中国文学史,而且对中国经典的文学作品很熟悉的话,那么当龚自珍出现在你的视野里的时候,必然会攫取你的目光。晚清时,一众名流如黄遵宪、康有为、梁启超乃至南社诸多诗人,哪一个不是见多识广?但只有龚自珍满足了他们的想象,一种迥然有别于旧风格的朦胧的现代性想象。

我不太喜欢现代性这个词。在任何意义上,龚自珍都是古典的。连他的爱情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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龚自珍在近代史与近代文学史上有着独特的地位。所以己亥年印《己亥》、己亥年读《己亥》,通常也会带着某种情怀,某种寄托。

《己亥》这本书创意很别致。作者幻化为一百多年前的龚自珍,用散文诗一样的语言,像我们记述他己亥之行的见闻与追忆。玉尘花海,星光灯影,剑气箫心,交织着历史与现实,任由天涯倦客款款倾吐。有那么一瞬间,我好像在听《大明宫词》里的独白,如怨如慕,如泣如诉,多少带点诗史气质。

这不容易达到的。因为容易尬。所以《大明宫词》至今,尚未见有继起者。

我不想去作谀辞,但《己亥》确实将这方面处理得很不错。作为一本面向文青的书,其可读性、知识性并有足够的保证。看得出来,作者在知性与感性的平衡方面下了功夫。三百余首诗,铺叙成一部长长的个性化的游记或见闻录,怎么避免重复、避免疲乏,又怎么游刃于感性、知性之间而不堕于一偏,是一个很现实的技术问题。龚自珍一路南下,又北上,再南下,遇到的友人很多。在本书中,每个人怎么出现,以何姿态,用何写法,都是有变化的。光这一点就很耗心血。我想,得到如此多的读者的认可,不是无因而至的。

知识上的难度倒不大。龚诗作为近代经典,各类选本、笺本、注本甚至译文都应有尽有。但从来没有一个人想到像《己亥》这样来写龚自珍,委实是一件怪事。余世存先生当然就是那位灵感闪现的幸运儿。

如果非要说本书有什么不足的话,就是作者的文笔仍未达一间。剑气箫心,世之恒言,正代表着龚自珍的两面:雄奇与悲凉/柔媚。但本书在文笔上,既远达不到龚自珍式的雄奇的边界,也无法复制其悲凉/柔媚的幽微之处。这大概是余世存先生才性之所限,不必强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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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亥 己亥 8.0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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