札记——古典与现代,谢幕与登场

路易胡安
2019-09-08 看过

1872年6月,当阔别已久的市民回到巴黎,他们瞥见的是满地的废墟、遍布街头的尸体和摇摇欲坠的市政厅残骸。在市政厅内,由安格尔、德拉克洛瓦、卡巴内尔创作的恢弘壁画毁于一旦。旺多姆广场上曾经高耸的铜柱坍塌在地,这座用于纪念拿破仑功业的丰碑承载着法国人的荣誉,亦是拿破仑三世专制帝国的象征。三个月前,巴黎人在普鲁士炮火的轰鸣中选择了投降。几天前,内战爆发,数万巴黎公社成员惨遭杀戮。接连的两次浩劫摧毁了巴黎的繁荣,亦同时摧毁法国人的自豪与荣誉。

梅索尼埃踏着瓦砾碎石走进杜乐丽花园,他的目光穿过宫殿的残垣断壁,望见完好无损的卡鲁索凯旋门,拱门顶端四匹铜马拉着战车在阳光下格外耀眼,他旋即记录下这一幕,并在画中写下“我们祖先的荣誉并没有被大火毁掉”(梅索尼埃《杜乐丽宫废墟》)。

梅索尼埃《杜乐丽宫废墟》

革命、镇压、暴力、屠杀,从王权专制到民主专制,从共和到帝制,法国的动荡自大革命伊始就从未停止过,这给了艺术家们创作的无限空间。以路易·大卫为代表的新古典主义艺术家,擅长讲述着古希腊人的英雄气概,歌颂革命者的英勇事迹(例如:路易·大卫《拿破仑》)。而以德拉克洛瓦为代表的浪漫主义艺术家,却在述说英雄们与革命者投下的阴影,深刻而悲情(例如:德拉克洛瓦《希奥岛的屠杀》)。

路易·大卫《拿破仑》

德拉克洛瓦《希奥岛的屠杀》

1852年,拿破仑三世带着拿破仑的荣光,登上了法国皇帝的宝座。他剥夺了法国人的自由,但皇帝明白法国人并不甘心放弃自由,唯有向他们提供美好的生活、无尽的娱乐以及伟大的艺术,才令他们遗忘已失去的自由。于是,法国在皇帝的治下日新月异,巴黎迅速成为了世上最繁华的都市,曾经泥泞的道路被铺上了整齐石块;宏大的下水道系统贯穿全城;一列又一列冒着蒸汽的列车,拉响轰鸣的汽笛,载着即将度假的巴黎人,沿着新铺设的铁道,去往北部的海滨——布洛涅。歌剧、舞会、阅兵式、巴黎大奖赛,层出不穷的娱乐狂欢占据了巴黎人的日常生活。(这一幕幕画卷,不禁令人想起路易十四时代的法国与“豪华者”洛伦佐治下的佛罗伦萨。)

不过,最富有吸引力的当属一年一度的巴黎沙龙,这是艺术圈的盛会,艺术家们都以能在沙龙展出作品为荣。然而,为沙龙把关的评委们,对艺术的有着一种令人发指的执念,笔触是否细腻、画面是否唯美、透视是否精准、主题是否高尚、政治是否正确,以及是否能给予公众在道德上的教育,是他们筛选的重要标准。审视战争与革命的浪漫主义作品是屡遭封杀的对象。现实主义展现的人物往往衣着破败、举止粗俗,这些处于社会的底层的人物毫无古典之美,因此现实主义被贴上了低俗与丑陋的标签(例如:米勒《拾麦穗者》)。此外,缺乏崇高理想的风景画同样算不上一种高雅的艺术题材。这不仅是沙龙评委的偏好,而是那个时代多数附庸风雅之士的审美取向。

米勒《拾麦穗者》

唯有新古典主义才是那个时代最受人推崇的艺术形式,梅索尼埃就是其中的佼佼者。他的画中总是充满着无尽的细节,这都得自于他的细致观察,而非臆想。他曾亲历战斗现场,在子弹的呼啸声中,捕捉生与死的瞬间,只为创作最波澜壮阔的宏大战场(梅索尼埃《索尔费里诺》)。为了塑造最真实的拿破仑,了解这位英雄的生平事迹,他访遍了拿破仑的亲友与侍从,并以一位导演的姿态,在自家庭院中搭建起了实景,他找来演员与马匹,要求他们在大雪过后的瑟瑟寒风中扮演拿破仑与他的部下(梅索尼埃《法国战场》)。在弗里德兰战役中,骑兵们策马冲锋,喊声震天,高举利剑指向天空,他们踏过麦田,麦杆倒地,仿佛是在向他们的铁蹄臣服。在军队的中央,有一个挥动军帽的身影,向着冲锋的骑兵致敬。这是拿破仑率军击败反法同盟的关键战役,是梅索尼埃耗费十年的杰作。从战马奔跑时的肌肉纹理到被践踏后的麦地,从骑兵的英姿到统帅的威严,他不愿放过任何一处细节(梅索尼埃《弗里德兰》)。

梅索尼埃《索尔费里诺》

梅索尼埃《法国战场》

梅索尼埃《弗里德兰》

相比之下,马奈就显得格外粗糙。他的画作既非浪漫主义与现实主义那样立意明确,亦没有风景画对美的追求,而是往往有种模糊不清的含义。

丑陋的裸女与两个粗俗的现代巴黎人同框的诡异构图,让人们匪夷所思,没有谁能领会它的含义,亦不能感受到它的美,只是让人隐隐觉得有两个粗俗的巴黎游客闯入了本该属于女神与天使的田园牧歌(马奈《草地上的午餐》)。当它被展出在落选者沙龙上时,巴黎人感到被冒犯了,人们簇拥在他的画前,不是赞美,而是嘲笑、讥讽与谩骂,但谁也没有留意到他的构图是对拉斐尔的致敬(拉斐尔《帕里斯的裁判》)。对古典艺术大师的摹仿一直是马奈灵感的来源,他很少亲自观察世界,而是偏好通过前人的作品理解世界。

马奈《草地上的午餐》

拉斐尔《帕里斯的裁判》

公众的口诛笔伐并未阻止他的创作欲望,几年后,那个丑陋的裸女再次登上了沙龙的展厅,在他的画中,她面无表情的斜倚在床上,她在模仿提香笔下维纳斯的姿态(提香《乌尔比诺的维纳斯》),手脚附近粗糙的阴影让她显得有些肮脏。在她的身边,一个黑人女仆站立着,手里捧着疑似是爱慕者送给她的鲜花。在她脚后,一只黑猫弓着背,貌似暗示着某种令人不安寓意。而这画作的名字,证实人们的不安,她是一位品行不端的交际花。虽然她没有撩人的姿势,但她左手的摆放位置引发了巨大争议,被认为是不雅的举动(马奈《奥林匹娅》)。马奈再一次受到了人们的讥讽与谩骂,艺术评论家们的恶语随报刊杂志铺天盖地而来,他们认为如此丑陋、低俗的作品根本不该公开展示。当然,人们对他的批评不仅限于题材的低俗,更是技法的粗糙,他的画作既没有丰富的细节,亦缺乏清晰的轮廓。色调上的层次不明,明暗上的对比强烈,令他的画作看起来就像是一张曝光过度的照片。就连当时英国艺术的先锋人物罗塞蒂同样不看好马奈,认为他开创的新画派是腐烂与变质的。但这并不影响他在法国新一代艺术家——莫奈、雷诺阿、德加、塞尚、毕沙罗等——中的领袖地位。

提香《乌尔比诺的维纳斯》

马奈《奥林匹娅》

1872年7月,马奈搬进了一间豪华的工作室,他慵懒的斜倚在沙发上,享受着透过落地大窗袭来的阵阵微风,手中晃动着酒杯,目光投向高悬于墙的《草地上的午餐》与《奥林匹娅》,嘴角微微上翘,感慨万千——半年前,在曾经的旧画室,一位举止优雅的画商走了进来,他看了看这位满身颓气的艺术家,拧起眉头,遂转身盯着那些落满灰尘的成堆画作,说,“这些我都要了”。那一刻,笼罩马奈十余年的阴霾瞬间消散。他与他追随者们的作品将逐渐得到公众的认可。

1873年,维也纳世界博览会开幕,梅索尼埃带着《弗里德兰》前去参展,他希冀于这场拿破仑时代的胜利能够唤起法国人在巴黎浩劫与战争惨败中丧失的爱国精神与英雄主义。然而,咫尺之外,克虏伯巨炮(普鲁士人的展品)却将他的愿望击得粉碎——两年前,普鲁士人凭借这工业化时代的巨炮击溃了法国人“古老”而英勇的骑兵。新时代到来,旧时代退场,梅索尼埃徒劳地挥动画笔,恍若迟暮的英雄在挽留曾经的荣光,终连马奈们的脚步都无法阻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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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象巴黎 印象巴黎 8.5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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