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桥村》读后感

阿多
2019-09-05 看过

读完这本书,在脑子里回想一下赵桥村,发觉它物象清晰,色彩鲜明,还具备优美的光线效果,花瓣和水面上都有光斑,在时间的流动中,在风中,轻轻律动着,就像一个制作精良的游戏,惹人想玩。看到那么多人说想去赵桥村探险,我知道了有这种读后感的不只我一个。其实真正的赵桥村只是靠近长江出海口的一个普通小村子——“1998年赵桥村是浦东新区16个贫困村之一,从2000年开始在村领导的正确决定下,筹建厂房招商引税,经过十几年的奋斗,村的经济有了翻天覆地改变,村总资产达到6000多万……”——这样的现实似乎反而要适应上一会儿才能够接受了。

我觉得顾湘笔下的赵桥村是有点迷幻的。她树坛里的一丛杂草也会有点像丢勒的《大块草地》,“我至今记得西边树坛里一小丛自然搭配在一起的杂草的丰富感和美,其中有一种植物是白英,叶面变黄露出绿色叶脉,结的小果子也渐渐由绿转红,令我百看不厌,还有芦粟和狗尾草写就的二声部乐谱被风弹奏。”读起来优美而富有科学的准确性,这也像他。赵家沟的人工支流,“河面上波光粼粼,荡来漾去,靠近河岸的一堆变幻着,像河边植物不断喷散出来的一蓬一蓬发光颗粒”,读着这样的句子,我的确会想到肯·霍华德,以及他画的马焦雷湖。顾湘不断用自己的经验来给赵桥村搭建砖瓦,勾勒它的轮廓,她走到哪里,也就把她生活世界的统一性,以及她对个人意志的坚持贯彻到哪里。她按自己的意愿生活,《赵桥村》是从她想过的那种生活里结出的一串果实,很自然,好像不费力气。

时代的发展趋势和它携来的隐忧,也从《赵桥村》的景象里透出一些微光。顾湘观察到人员随着新大路的修建聚拢来,又随着它的荒芜而散去。大片汽车就像机密的高科技作物栽种在偏僻的地方,教堂漂浮在垃圾河上。有人来这个小村子放生鲫鱼和乌龟,有人来烧掉亡者的家具。她以同样的耐心,用丰富的细节和出众的想象力描述起那些令人不安的现象,我最喜欢这一段:

掉落和扬起又掉落的尘土厚厚地覆盖在路边满地狼藉的废弃物与杂草上,它们全都变成了灰白色,变得美,浮雕一般,十分寂静,一个魔法场面;几具塑料模特的残躯散落,无头孩童伏在地上,粗细不等的被剖开取走铜芯的电线皮和皱起来的软塑料带堆出繁复细密的花纹,像死亡的水草纠缠着,苍白赤裸的脚边,一支槐树枝叶在灰白中露出一点黄色,犹如残存的金箔。与卡车狭路相逢,站到路边,鬓发就染上秋霜。

无头的孩童塑料模特、被开膛的电线、蜷曲的塑料带,全是被社会抛下的东西,没有得到妥善处理,被遗忘在这里。灰败、残破,带着死亡的气息,本来不会给人愉悦感,甚至有点可怕,顾湘却写得很美。那一支金灿灿的槐树枝叶,被安置在这片灰白色垃圾之上。这幅景象到底是美还是丑,忽然说不清楚了,它们搅在一起,激发出一个岌岌可危的艺术之境,让人心头一紧。更不用说,单就行文的艺术来看,这一段读起来节奏分明,音调琳琅,简直像诗,书写的美也和描写对象本身之惨淡枯瘠形成很强的张力,顾湘式风格的魅力更强烈地焕发出来,让我觉得这些段落比开始的那些还要出色。

大家说顾湘有灵气,我觉得灵气其实来源于她对事物做出的细致观察和对其意义的独特思考,这使她描述起任何东西来都十分准确且富有个人趣味。我非常喜爱她对黑皮蠹的描写:

在蝽退场之后,夏的后半场,黑皮蠹的成虫会出现,像附近有个工厂在下半夜放工,三三两两的穿着显眼黑色制服的工人来到酒馆,靠狂饮劣酒对付疲累与哀戚,喝到了什么都忘了的时候就绕着灯没完没了地旋转,跳疯疯癫癫的舞,不管不顾地耗费精力。

黑皮蠹,怎么看都是一种不起眼的小虫。扁圆形的小脑袋,鼓涨的身躯最多只有半颗红豆大小,行动起来迟迟疑疑,让人“很难往心里去”,但是顾湘却觉得它和附近工厂半夜下班的工人相似,黑皮蠹和她的生活产生了更多的联系,于是它变成了一样值得去好好观察探究的事物。因为对黑皮蠹比较熟,所以我看得出来顾湘将这两者搭上关系不是胡搭的,她笔下醉酒的工人的确像黑皮蠹,他们身穿黑工作服,在酒馆灯下喝酒,跳舞转圈,无谓地耗费体力。这些喻依很有力,黑皮蠹正是那样的:夏末寂静的夜晚,当低瓦数灯泡照出一蓬昏黄的光,它们就从黑暗中摸索过来,进入那片光亮的区域,常常是好几只一起出现,执着地围着那团光爬来爬去。有的黑皮蠹忽然从空气里跌落下来,也不知为何。它呆呆地静止片刻,盲目地往四周爬上几步,不久又展开看起来薄薄的、很软弱的鞘翅,冲着一个看不懂的方向飞过去。就这样,反反复复,不知疲倦,宛如着魔。人生的困倦和无力感都在这里面了,不需要讲出来。写一个微物,能够曲当其理,还能托物寓意,这是古人写咏物诗的最高信条了,这种作风,我在顾湘的《咏黑皮蠹》里面也见识到了一些。

顾湘也写自己生活的方方面面,她的生活有时真的不大妙。门给一群野狗合力堵住,化粪池被构树塞爆,房屋漏雨,水管冻炸,住的地方毒烟弥漫,肺也被切掉一块,真的是够惨的。有人跟我说她在朋友圈里天天抱怨,但写作起来她很克制,不哀怨自怜,叙述中也没有过分湿腻的情绪,在那样的生活景况下也能冷静地观察、思考和分析这些事情,还觉得挺吸引人的,像个局外人一样自在,“来,让我来把它搞搞清楚。”所以,作品最终凸显出来的是相当高级的思考能力和艺术想象力,至于生活中琐碎的事实和经历,作为作品的基底自然地沉到下层,变成涣漫的一抹底色,不致引发窥视的欲望。这一点也使她的作品和我读过的其他一些散文区分开来。有人喜欢把自己生活的实际情形写得鲜明琐细,这容易让人觉得熟悉、感动,“有代入感”,但顾湘给人距离感,有点冷冷的。做粉丝许多年来,我总是带着一种钦敬之情远远地注视着她。顾湘在《赵桥村》里写道,她喜欢看白鹭站在树上的样子,“像个仙人”。我觉得她就像那些白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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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桥村 赵桥村 8.2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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