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发现《聊斋》的文本价值和现实价值

寒雨青衣
2019-08-26 看过

曾经以知青小说闻名的作家梁晓声新近出版了他的最新力作——《狐鬼启示录》,开启了与蒲松龄《聊斋》文本的一次全面而深刻的对话,也从一个小说家的视角重新发现了一般读者不容易注意到的《聊斋》本身的文本价值和现实价值。

众说周知,《聊斋》是清人蒲松龄的志怪小说集,其中描述众多狐鬼美女和少年书生的爱情故事,以及民间传说、自然现象和社会史实的民间记忆等。可以说,《聊斋》就是当时民间传说的狐鬼故事和历史故事的大汇集,其故事未必其来有据,但其文本中反映的现实意义确是实实在在的。故而,《聊斋》历来被读者所喜欢,不但满足了猎奇的普遍喜好,还在文字故事里彰显了真善美、惩处了假恶丑,既实现了才子佳人的美好愿望,又看到了恶人丑类的自食恶果,因此其也历来读者甚众,可以毫不夸张的说——“每一个人心中都有一本自己的《聊斋》”。

作为作家的梁晓声,其不但阅读了《聊斋》并写下了诸多随笔感悟外,还仿《聊斋》体书写了现代版的《聊斋》故事,完成了从阅读到创作的一次性无缝对接。《狐鬼启示录》正是这样一本可以直达内心的书,一边是清人蒲松龄,一边是梁晓声自己,而在心与心的交流中我们看到了《聊斋》狐鬼故事背后的真意和深蕴。

在《狐鬼启示录》这本书里,梁晓声完全从自身阅读、识见、创作等多重视角出发,全方位梳理和品评《聊斋》狐鬼故事背后的人文关怀、人性道德、历史真相,以及蒲松龄写作的自我实现、社会观照和文化解构的真实内心独白。就《聊斋》而言,有颇多值得关注处: 一是狐鬼美女的爱情故事都是美好的,且仁义与报恩并重(如《娇娜》《青凤》《聂小倩》《胡四姐》《莲香》《婴宁》《小谢》《青梅》等);二是狐鬼美女不仅是爱情故事的主角还是自愿主动的一方,而这在标榜封建卫道的时代是完全不可思议的一件事,亦正如作者所言——“一部《聊斋》,未尝不是中国最早的女子性解放主义文学的开山之作”;三是狐鬼美女的爱情第一原则都是因爱才而生情(如《小谢》《娇娜》),并有勇于纠错的自觉和果断(如《嘉平公子》);四是狐鬼爱情故事里的男子都是负责任的正人君子,亦无诸如《西厢记》中张生辈“始乱之,终弃之”者;五是《聊斋》保存了对民间流传的各种故事和社会现象的记录,包括民间流言(如《荞中怪》《山魈》)、自然现象(如《雷公》《龙取水》《水灾》)、民间技艺(如《蛇人》《戏术》《偷桃》《种梨》)等;六是《聊斋》的文本价值彰显了蒲松龄个人的文学创作能力,对故事中的男子多有个人的同情以及个人任性的理想主义的投射(如《小谢》);七是《聊斋》故事警示了人性的弱点和惯于道德绑架的文化缺陷(如《田七郎》)《席方平》《考城隍》),寄予了现实中男人何为男人的现实行为理想(如《五六郎 》);八是借《聊斋》故事中书生的美色双收、有情有义(如《娇娜》《青凤》《莲香》《连琐》)以慰藉蒲松龄个人仕途不顺的不甘,以及个人求功名而不得的孤芳自傲(如《汾州狐》);九是蒲松龄以《聊斋》讽喻社会的残酷和世情的凉薄,揭露了当时社会政治、科举制度的历史真相,既有豪门权贵的穷奢极欲(如《天宫》和昏官的欲壑难填(如《冤狱》《梦狼》),也有战乱频仍导致的废第破庵众多(如《连琐》)和施政者赶尽杀绝的冷酷(如《遵化署狐》); 十是蒲松龄以《聊斋》成就了个人“中国狐文化的开山鼻祖”的美名,并用作品背书成为坚定的白金级“挺狐派” 。

其实,阅读《聊斋》是个人人皆可为之的事情,只要认识字便可读,即使不认识字也是可以读的,比如曾经的说书、今天的听书。但是,梁晓声读《聊斋》并不只是读过则已,而是将其与类似的文本进行比较并进而有所新的发现。较之于《聊斋》,类似文本的异同如是一二:一是不管是《梁祝》里梁山伯与祝英台为了爱情的双双殉情,还是《红楼梦》里贾宝玉与林黛玉的爱情故事以黛玉的死而彻底终结,它们都无疑是悲剧性的;二是《牛郎织女》虽有仁、义与恩在,但是牛郎与织女的故事似乎与爱情本身的你情我愿相违背,更像是“强抢民女”的变种;三是同为织女题材的《天仙配》以及《白蛇传》与《聊斋》有更多共性,其爱情的自愿原则是相似的,甚至可以说是体现了女性的绝对主动性,且至死不渝;四是《红楼梦》的写作受到了《聊斋》的影响,其人物的性格与《聊斋》中的狐鬼美女有颇多相似处,如林黛玉与聂小倩、小谢,湘云与婴宁,等等。

同时,由于梁晓声本身就是如蒲松龄一样的创作者,其完全借用了蒲松龄志怪小说的写作形式,创作了《犬神》《聂小倩别传》《狐惩淫》《异邦奇谈》《怪猪》《曲某》《红磨房》《鬼畜》《死神》《复仇的蚊子》《咪娜》《丢失的心》等十二篇仿《聊斋》体的中短篇小说,尽情再现了现代版《聊斋》故事的魅力和现实的荒诞奇诡,力求能从小说中不同人物的命运和不同事件的发展走向去臧否社会、反思现实。

如此,对于梁晓声的这本《狐鬼启示录》,其随笔部分完全就是书房对坐闲谈,而小说部分则恍如茶馆座中听书,不管是前者的不拘一格、娓娓道来,还是后者的汪洋恣肆、寓意深广,其一针见血的深度和对人性幽暗的洞察都是显而易见的。

2019.8.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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