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意人事的至情至性

幽篁
2006-05-09 看过
胡兰成的《山河岁月》于胡兰成逃亡间写成,文字恬静、澹然,不见一丝火气和仓皇。写于相近困境的文天祥《过零丁洋》则充满了怨愤之气。胡兰成自己的表述更准确:“身在忧患中,于人于事转觉异样的亲切柔和”。这让我联想到他在《今生今世》的自述:

“……我每回当着大事,无论是兵败奔逃那样的大灾难,乃至洞房花烛,加官进宝,……我皆会忽然有个解脱,回到了天地之初。像个无事人。且是个最最无情的人。当着了这样的大事,我是把自己还给了天地,恰如个端正听话的小孩,顺以受命。”

于是,中国五千年的山河岁月和天意人事,在他的笔下展现出从未有过的至情至性。

秦汉的井田和工商被比作男女私情,工商如历朝女子,诱得井田难分难舍终无法摆脱井田的束缚。绍兴师爷,被他看作“中国政界的新干部,政治与社会结合的环。”用词颇有新意。他眼里中国的东西怎么都好哪怕是中药。

他评点的鲁迅很有几份可爱和纯真:“鲁迅的滑稽正是中国平人的壮阔活泼喜乐,比起幽默讽刺,他的是厚意,能调笑。他却又是个非常认真的人,极正大的。鲁迅的毛病是他教育青年之心太切,而他的思想其实许多不对。”未了,胡兰成的评论应是对当今拥鲁者的棒喝:“可是今之崇拜鲁迅者惟知校对思想,且以为在时代的阶段上他们远比他又进了几步了,真是呆子!”

 “彼时许多地方沦陷了,中国人却不当它是失去了,虽在沦陷区的亦没有觉得是被征服了。中国人是能有天下,而从来亦没有过亡天下的,其对国家的信是这样的人世的贞信。彼时总觉得战争是在辽远的地方进行似的,因为中国人有一个境界非战争所能到。彼时马一浮有诗“天下虽干戈,吾心仍礼乐”,说吾心有点空洞,其实抗战的战术战略便真是礼乐。” 胡兰成对抗战的看法阿Q得真切。

张爱玲有篇小说叫《秧歌》,描写解放后土改被禁。胡兰成书中有段文字也提到了“秧歌”:“共 产党乘民间的秧歌舞而起,但等他们在秧歌舞里加进思想,又改变京戏时,也就气数短了。他们连不知什么是戏文。必须是戏,褴褛衣衫亦要是戏装,扮杨秀清怎好穿起真的土布衫裤,京戏里更不可以手摇马鞭而又是话剧的走路说话姿势,变得像一幅画里夹进照相。戏原是假的,但是使人只觉其真,而共产党那种真法则反见其假,秦失其鹿,共 产党是失其戏。”这段文字在出版时被删。

五四在中国已经被政治腌渍得失色。看书中《五四运动》一章,我感叹回到五四运动的人间,青春的朝气和激情后隐藏着难以摆脱的历史隐痛。

“五四运动的发祥地北京大学,校长长蔡元培先生,请教授可以不拘资格,对思想学术亦不以同异为爱憎。教授与学生彼此相敬,然而学生可以质问教授,教授对教授亦可互相批评责难,但不像其后中共的批评会或检讨会的埋伏杀机,他们而且公开抨击段执政,但并不像革命者那种穷毒。他们的活泼无禁忌是天人游戏。当时北京各大学,上课像听演讲,教授亦来听,有名的学者讲学要以大礼堂来代替课堂,窗门口都站满听众。新出的刊物与书,青年争先买来看,好像早晨上街买小菜蔬果的鲜洁。他们千里求学,跟名教授转换学校,不在乎文凭. 他们的爱情像天上星辰的皎皎,他们的追求理知亦像天上星辰的迢迢。”

五四时期的爱情是徘徊于禁锢和自由的怅惘。青年崔真吾因深爱的女子另嫁他人,就无意再娶并因反对旧式婚姻而脱离富有家庭。女的从广州回宁波探亲,他千里相送,悉心照顾。两人相约,年年马樱花开时崔真吾到她夫家的村子里去探望她。若干年后,崔真吾在广西遭黄旭初杀害。“故乡白云天涯,惟有村前马樱花,春来向行人烂漫发满枝,那楼头少妇,做做针线又停了,想起他,只觉人世悠悠无尽,而又历历分明。”

胡兰成的五四“是中华民国要发生无数大事之前,酿花天气风风雨雨的豪华。”

胡兰成在《山河岁月》的序谈到,经历的人生的成败、生死、是非、善恶,他有自己的不介慧与绝不苟且。从自己的处境知历史和万物,便是胡兰成《山河岁月》的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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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岁月 山河岁月 7.6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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