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胡子老爷爷

和菜头
2006-05-02 看过
我喜欢说“生活里永远也没有白胡子老爷爷”,意思是你在自己的人生路上只能指望自己,永远没有全知全能的智者指导你的前路。但是,我们又有多少时候的确是在人生的黑夜里摸索,或者身陷迷墙之中,极度渴望有位白胡子老爷爷走出来指点一条明路啊!财富、名位、美色总能通过某种努力而达成,但是人生智慧却不成,因为它需要时间、经历和感悟。还有,它还需要细心的体察,知道我在那一刻需要什么,知道那一刻应该给我怎样的一下。如同竹篙,和全船的重量和强度相比,它至轻至柔,但是船过险滩的时候,只需要竹篙瞬间的一点之力。然后船只就侧身避开悬崖绝壁的森然爪牙,顺流而下,转向江海。

因此,这世界上有太多聪明人却显得多余而廉价,但是智慧却永远值得尊重和追寻。

五一长假,不打算看大部头的书,而且也确实没什么好书看。今天去新华书店闲逛,希望遇见打折。去了才知道新华永远不打折,不肯堕了国企的威名。我转来转去,看到一本32开本的小书《陪我走到世界尽头》,因为小巧可爱,又没有复杂的装饰,所以就随手买了下来。后来分析原因,可能是封面吸引了我---白发的老者和少年走在巴黎的街道上,少年手里抱着鞋盒,微笑着侧脸说着什么。老者目光前视,在倾听少年的话语。这让我想起了安东尼.霍普金斯主演的《亚特兰蒂斯之心》,演员和片子我都很喜欢,所以我买了书。

《陪我走到世界尽头》是中文译名,它的法文原名叫《Monsieur Ibrahim et les fleurs du Conran》,直译过来就是“亚伯拉罕先生和《可兰经》里的花朵”。很难说哪个名字更好,中文名字胜在对全书的理解上,把“一切结束之地是一切开始之处”表达得很好。而法文名字和全书的风格很吻合,很淡,很美,还有有阳光。

书里讲述了一条叫蓝街的小街,一个叫摩摩的青春期叛逆的少年,正在破碎的家庭和清贫里环境里正在发育,他出生就被母亲抛弃,父亲后来也自杀了,他得一个人面对所有这些事情。全书的第一句说明了这一切:11岁的时候,我宰了我的小猪扑满,然后去召妓。在沮丧、混乱、自暴自弃之中,他遇见了亚伯拉罕先生(书里翻译为伊博罕先生),蓝街上的杂货店老板。摩摩经常在杂货店里盗窃,以为亚伯拉罕先生并不知道。只到有那么一天,亚伯拉罕先生对他说:“摩摩,假如你必须偷东西,那就到我的店里偷吧。”从此,就开始了这段传奇的人生之旅。

亚伯拉罕先生用他的人生智慧指导少年摩摩,读来精彩之至。由于亚伯拉罕是伊斯兰教徒,所以他的教导闪烁着沙漠游牧民族的那种质朴清新的风格,很多句子读来让人爱不释手。比如在劝说摩摩换双鞋子的时候,他说:“一个人只在两个地方度过他的生命,不是在他的床,就是在他的鞋子上。”

当他带着摩摩游览塞纳河的时候, 为了说明河上桥梁之多,他又能说出这种精妙的比喻:“塞纳河很喜欢桥,就像女人总是迷恋手镯一样”。

当摩摩失恋时,他如此安慰:“没关系的,你对她的爱是属于你的,就算她拒绝了这份爱,她也没办法改变这份爱,只是她无法从中获得好处罢了。就是这样,摩摩,你所给予的,永远都会属于你的;所有你保留不愿意付出的,才是你永远失去的!”

最让我动容的是亚伯拉罕先生对摩摩父亲自杀的解释。摩摩不能原谅自己的父亲抛弃了自己,在听到父亲在马赛火车站卧轨自杀的消息以后,第一个想法是:火车到处都有,偏要去马赛搞这一套!亚伯拉罕先生轻言细语地对他解释说:“你的父亲他啊,没有一个榜样可以让他学习,他不知如何当个父亲。他在很年轻的时候就失去了双亲,因为他们都被纳粹军人抓到集中营里去了,最后也死在集中营里。你的父亲虽然逃过这一劫,却没有恢复元气,或许他因为自己仍活在这世上而感到罪恶。他选择在火车下结束生命,不是没有道理的。因为他的父母亲就是被一辆火车带走,走想死亡的。或许长久以来,他就在寻找自己的火车。。。”

亚伯拉罕先生的这种洞察力和同情心,让人印象深刻。在他上面这段话的最后,道出了他的真实想法:他以此说明父亲的自杀绝对不是因为讨厌摩摩,悲剧早在他出生前就已经注定,摩摩和父亲的死没有关系,也不希望摩摩自己去建立这种联系。

说实话,我被这个老头子迷住了,一口气看完了这本小书。明明知道亚伯拉罕先生只是作者史密特虚构的人物,但是还是让人心生无限向往之心。五一长假,为什么不花一小时读一读这本闪耀着人性和智性光芒的小书呢?和亚伯拉罕先生一起,去找一切河流的终点,去找那深藏在脚踝里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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