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你曾对家的想象,今天实现了么?

untamedheart
2019-08-16 看过

原发在自己的公众号 “成长合作社”了。

“想到自从得知怀孕,就被母性推着去做的一切事情,点燃的一切疑问,哪怕什么都不说和不做,女儿的存在也持续的让我反思自己是谁,想成为谁。混乱的家庭历史,在韩国和美国人之间摇摆不定的身份,这些都是我无比希望了解,也需要帮助女儿了解的问题。”-- Nicole Chung

我是谁的女儿?谁给了我黄色的皮肤,弯眼睛和圆圆脸?我有可能拥有怎样和现在截然不同的人生?我的亲生父母为什么生下我又抛弃我?我想给自己孩子的,自己未曾拥有,却渴望拥有的是什么?我失去的,得到的,创造的“家”都是怎样的?

这一连串的问题,萦绕了Nicole Chung的一生,她将寻找答案的回忆,写在了All You Can Ever Know中。 Nicole Chung 是一位出生在西雅图,被韩国裔父母遗弃,白人夫妇收养的女孩。

最近喜欢看回忆录,因为这个文体结合了跌宕的故事,充沛的情感,和非虚构的真实力量。而Nicole的故事里既有女性,母亲,亚裔,移民这些和我有交集的关键词,也有收养和韩裔这样的差异。这些熟悉和陌生,让我既能借由她的经历和思考照见自己,也能看到我未经历也未知的世界的一部分。

最近几年大红的畅销书作家,同是亚裔的Celeste Ng就认为Chung 的这本书对于族裔,母性,家庭都有深入又细腻的理解,而难得的是,她在寻找自己身份的过程,对每一个人的描写都温柔慈悲,所以每一个曾经拥有,想要,和找到家庭的人都应该读。

说到西方夫妻收养亚裔女童,我们的理解大多还停留在社交媒体上看到的片段。要么是有宗教信仰的白人夫妇来到中国孤儿院,浑身闪烁着人性的光辉的将女童带回发达国家过上了好生活。又或者十几年之后,亭亭玉立的亚裔少女飞跃千里回国寻亲,若是找到了,便会双方展开亲切又友好的会面。

这两种情节几乎构成了我们对亚裔被收养女童的全部理解。然而现实远比这些复杂。前阵子NYTimes放了一部标题为”被给予“ (Given Away)的短片,内容是对几个收养自韩国的美国人的访谈。每一个人的诉说都让我落泪。以下是一些摘录:

“我从小就非常厌恶镜子,厌恶看镜子里的自己,我一直想弄明白为什么我和周围的人长得都不一样?”

“我对自己否定了50年,这是一件痛苦的事情。所有的被收养者看待自己的角度都是我们失去了一些,所有的被收养者都好奇自己的父母长的什么样,我们长相是从哪里来的,我们的眼睛,脸颊,鼻子,我们中没有一个人对这些是不好奇的。”

“不像其他走正常手续被收养的孩子多少会有一些关于父母的信息,我是被丢在一个篮子里直接丢弃的,我从未奢望像其他被收养者一样能看到亲生父母,我只想回到那个篮子被放置的地点…当真的站在那里,我大哭了一场,这感受是毁灭性的,一切关于找到这个地方的欣喜都被巨浪般涌来的伤痛席卷,我只觉得孤独。我看到当年的那个三天大的小婴儿,在寒冷的冬天,一个人,在商店的台阶上,等待,等待一生的命运被他人决定。一切一切,被良好的家庭养大,上不错的学校,有体面的工作,一切一切,在那个瞬间都化为泡影。

“这种早期的失去,永远会伴随着你,永远停在心里,内化为‘我是坏的,我是有问题的 ’,然后我们带着这些自我定义长大。”

亲生父母的放弃,被连根拔起丢进新环境的生活,自我的迷失,寻找亲生父母的过程和见面后的关系,以及这段经历给自己未来家庭甚至当母亲带来的影响,每一步都充满了厚重的情感,挣扎和大大小小的困惑。而这些裂缝和冲撞,让每一个人,哪怕不是被收养的,对家庭,父母,孩子,和自我都会有更深的理解。而这些,是我分享这本书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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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icole对于自己的来历所知甚少,她是在西雅图被收养的。亲生父母是刚来美国不久的韩国人,她比预产期提前两个多月来到了这个世界,出生只有2磅重 (1.8斤)。父母无力承担这笔医疗费用。而她的养父母,一对计划收养孩子好几年的天主教徒,接到了收养律师的电话,得知有这么一个女婴需要寻找父母之后,当即决定去西雅图带她回家。

也许人们都乐于见到不被自己亲生父母珍惜的孩子找到温暖的家和爱他的家人,办理收养的过程中,人人都只是公事公办的走程序。年轻的养父母小心的询问社工:养育这个黄皮肤的女婴,她们需要注意什么,而社工对这个问题毫无准备。当她们问法官有什么建议,看多了非裔和亚裔孩子被白人夫妇兴高采烈带回家的法官轻描淡写的告诉他们:“将她融入你们的家庭就好,她现就是你们的孩子”。

养父母把她带回家,把多年来渴望一个孩子所积攒的爱都给了她,她们爱她黑色的眼睛,轻微凸起的鼻头,肉嘟嘟的小脸。也为她像每一个新手父母一样牺牲睡眠,勤劳的喂奶换尿布。

“无论一个孩子如何来到你的家庭,他的出现都会将一切改变;他在你的心里建筑起新的房间,把所有你自己都不知道存在的墙壁砸掉。这就是为什么所有初为父母的人们,对肯定和确认的渴望高于一切:我们告诉自己,也希望他人告诉我们,我们会是很好的父母,我们的孩子会快乐,哪怕他要经历困难,也至少别超出我们能搞定的范围。我们不得不相信这些,承诺自己会克服一切挑战,否则也许我们根本就没有勇气开始了。”

从此以后,她的身份就被两个标签所定义了。一个是亚裔,一个是被遗弃者/收养者。

在那个年代,没有任何人提示她的养父母,跨种族和文化的收养是有独特性的,他们对于她的不同肤色的态度一直是 “我们只当她是我们的孩子”,从不讨论族裔,仿佛看不到她的不同。

然而不说出来不代表不存在。30年前的俄勒冈南方小镇,她是唯一的黄皮肤孩子。白人家庭中长大的韩裔女孩儿,她从小就被置于他人异样的眼光之下,接受评头论足,和同伴们无心却可怕的问题。

而被收养同时也意味着被抛弃。但养父母却总是用一种正面却潦草的方式告诉她“你的父母才从韩国搬来美国,他们认为给不了你好的生活,把你交给别人对你最好。”

孩子总会倾向于把父母的问题,无论吵架,离婚或遗弃,当成自己的错误。被遗弃,是她人生最初的角色设定,这像一个魔咒,让她无法相信自己值得被爱。

在离开家上大学前几个月和养母一起开车回家的路上,他们聊起来一个收养了男孩的家庭:男孩找到了亲生父母,决定和他们一起过节。养母生气又伤心,告诉她在很多这样的故事中,亲生父母会从此进入自己的家庭,甚至试图获得金钱。而Nicole想的却是:如果他的养父母不能面对他去了解自己血缘家庭的想法,也许在最开始他们就不应该收养他。

她理解那个男孩,因为自己对亲生父母也从未停止好奇。她们是谁,为什么经过怀孕,生产,决定离开她,她们没有试过其向其他人求助么?就没有任何人可以帮她们么?所有的问题都笼罩着她,让她无法呼吸。

更折磨的是,她对这些问题束手无策,无从追问。哪怕提出这些问题,Nicole都担心都会伤害养父母的感情,像是对她们多年恩情的背叛,哪怕就连自己,也无法面对这些问题带来的对自己生活的震动。所以她连日记都不敢写进去。

而她的生活,看上去平静也健康,顺利上了大学,认识很好的男朋友,感情和睦并组成家庭。然而对她而言家庭的概念在过去的人生中永远是被他人的行为决定的。当成年离家,财务独立,家是她坚持要按照自己的意志力建造出来的。作为一个年轻女性,她不怕结婚,也不怕单身,唯一害怕的是被动--那种无力感,就像一个曾经被他人决定未来的婴儿。

二.

27岁的Nicole怀孕了。当在医院做B超,第一次听到孩子强有力的心跳,她仿佛能看见自己的孩子冲向人生,冲向她和丈夫,这让她终于感觉自己是一个平常人。虽然依然不知自己血缘来自怎样的父母,却可以自然的去爱孩子。这个世界上终于有一个人可以和她以血缘相连,让她不再孤单,这是她不曾拥有过的。

但当走出医院,想到孩子的家族历史在她这这一半是缺失的,Nicole觉得自己能给的最好的,已经离足够好差了一大截。

也就在这一刻,她觉得再也无法逃避那些困扰了她26年的问题了,她想和孩子分享一个更完整丰富的家族历史,想要停止对这一切的恐慌。而她也不需要再向任何人证明自己对养父母的感情,不需要背负演出一个完美的被收养者的角色,不再要通过否定对自己的身份和人生起点的好奇来做这样的证明。

和所有在做出这个决定之前经历的挣扎,纠结,自责比起来,走正常程序找到亲生父母不过是按部就班的行政手续,毕竟当年这一切都按章办事,有详细记录的。寻找亲生父母,于是成了贯穿她整个孕期的一个项目,一个感情负担沉甸甸的项目。

然而寻找过程中每一次听到关于亲生父母当年和现今的状况,对她都是一次心理考验。 她得知父母在她六岁的时候离婚了,她还有两个姐姐,当年的社工猜测父母不要她是因为他们想要一个男孩,也可能是他们不想带回去一个生病的婴儿,可又不愿向人们解释为什么没有带回去这个孩子,于是干脆说这孩子死了。

但她曾拥有一个名字,Susan。如果没有被放弃,她会是一个叫做Susan的女人,而Nicole也就不存在了。她猜想父母对当年的自己还是存有一丝感情和留恋的,如果真的毫不在意,名字也就懒得取了吧。想到这,她感到一丝安慰,脑中的亲生父母开始变得复杂和人性化起来,于是她开始给他们分别写信。

在给母亲的信的最后一段,她写道:

如果只能对你说一件事,那么我想让你知道:谢谢。27年前你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你放弃了了解和养育我的机会,所以我才得以被其他人关爱。

三.

然而现实总是出乎意料。亲生父母已经离婚,并且双方都告诉她当时是对方提出把她丢弃的。早产两个月的孩子,又是家中的第三个女孩儿,父母都不想要支付大笔的医疗费用。

她有两个姐姐,Cindy 和 Jessica。Nicole花了很大篇幅描写Cindy—一个和她长的有点像,完全不知道她的存在,感情上迅速和她相连接,并在她和亲生父母的关系推进上始终支持她的姐姐。Cindy和她频繁通信,对于找到彼此都珍惜无比,在流产的第二天还坚持坐飞机从东岸飞到西岸看她一面。

对于这个妹妹的到来,Cindy激动的接受,或许她也是孤独的。她告诉Nicole, 妈妈对她们很不好,经常暴怒,语言和身体的暴力让爸爸带着她们和妈妈离婚了,但妈妈对她的负面影响到今天都在。“我并不想让你在你对妈妈的印象上增加污点,但我必须告诉你这些,让你有更真实的期待。” Cindy说。

就在Nicole开始规律宫缩,正要去医院的前几分钟,她也收到了生父的邮件:“亲爱的Nicole, 来信收到,请原谅我。”

生父对她确实充满了负罪感,他告诉Nicole, 是生母不想再要一个孩子了,所以他提议不如就把这个孩子送给一个想要她的人。他告诉她当年他抱着刚出生的小小的他在手心里,哭着舍不得放开。生父的歉意在一封封邮件和后来她面对他的时候从未停止表达。她至少得以知道,自己这么一个和父母只有若干小时相处的生命,在他们漫长的一生中,一直存在他们的心里。

而在她终于生产完,疲惫照顾女儿的一天,接到了生母的电话,未曾见过的母亲向他道歉,告诉她从未想过将她给别人,这一切都是父亲的主意,她是被他抓着手签下的遗弃文件。

然而她却想告诉生母,她知道她是怎么对待Cindy的,Cindy才是她应该道歉的人。但她似乎也理解留下的孩子不得不承受父母因为一个孩子离开而产生悔恨和羞耻感。她知道外公很暴力,尤其在喝酒的时候。这造成了妈妈的情绪化和暴脾气。在平静的时候,妈妈有趣也充满魅力,但是一旦她生气了,场面就会失控。生母也在和她的交流中诚实面对了这一点,还告诉她你没有和Cindy一起长大也许对你更好。

Nicole意识到,亲生父母嘴里对当年这个遗弃决定的不同描述,在一件事情上是有交集的,那就是:多年前她的出生是一件发生在他们身上超出他们的能力控制,只被对命运的绝望掌控的事情。而她也逐渐真的相信,在大海一般翻涌的艰难生活中,父亲当年做的这个决定,真的是因为爱。她的养父母从小告诉交给她的说辞,在走过了这么多路之后,她真的相信了。

四.

像大部分生一胎的母亲,Nicole的产程艰难而漫长。但当她终于见到了女儿,看到一个有着和自己一样圆圆小鼻子,一样的下巴和一样形状眼睛的婴儿,她瞬间就知道那个曾经的自己消失了。而新的自我的重建,需要一生的时间。

她们给女儿取名叫Abby。看着在襁褓中恬静睡着的女儿,她想到当自己刚来到人世就被被抱走,插上了呼吸支持设备,她的妈妈有没有机会抱着她,想抱她,有没有看过她呢?而Abby一开始就认识妈妈,不用拼了命的挣扎去了解自己的故事,也不必纠结父母是不是爱她。Nicole喜欢一遍一遍的告诉女儿她的出生故事,在她看来,这不是每个孩子都有的福气,也是一个奇迹,这个有点俗套的词,对于刚经历生产的母亲,都是刻骨铭心的。

女儿的到来推动着她寻找亲生父母,而女儿的成长也伴随她一点一点接受真相。真相让人疼,但是这种疼和被抛弃的疼不一样。后者是一直伴随她成长的自我怀疑,如影随形的缺乏感。而前者可以被理解,被忍受,因为她是主动的,有解释能力的。她终于理解了自己的被领养艰难,复杂,但并不是一个悲剧。那不是我的错,也不是他们的。那只是在当时一堆纠缠不清的问题中最容易解决的一个。

女儿问她 “我是真正的韩国人么?”班上的华人女孩会说中文,所以说自己是真的华人,而Abby不会说韩语,她们说她不是韩国人。女儿是韩裔和黎巴嫩裔混血,像无数混血儿一样,我们以为他们是拥有两种身份的更丰富的存在,但她们却会认为自己是既不是父亲的族裔也不是母亲的族裔,坠入虚空。

虽然不是混血,但是完全脱离了自己的文化背景,在美国白人家庭长大的Nicole也经历过这样的挣扎,所以自然理解女儿的困惑,她不想Abby被自己没有什么所定义,而希望她可以说出:这就是我,This is who I am。而要实现这样的自足和笃定,是要经历漫长的探寻之后才能到达的。在寻找身份的这条路上,她和女儿一起站在起点。

Abby三岁时,她带着孩子去了Cindy家,见到了父亲,也得知了长长的家族历史。追溯上去,她们的族谱上有500多年历史,父亲是第十七代。然而作为一个被遗弃的孩子,她的名字在族谱中是不存在的的,在家族这棵大树 (family tree)上,她早早就被修建掉了。这份其他孩子生来就有,也理所应得的归属感,是她想得而不可得的。但哪怕只是知道了这段历史,也让Nicole感到了微小的慰藉和心安。

她也和女儿一起学韩语,从最简单的发音和笔画开始。她真的面对,寻找,接受自己的身份,并且主动去学习,掌握自己的身份的文化和语言。而这本身也成了一种疗愈。

正如美国备受尊敬的儿童教育专家,UIUC教育学院荣誉退休教授Dr. Lilian Katz谈孩子应该

学什么的时候总说的一句话:“孩子要学的,仅仅是理解自己的经历(make sense of their own

Experiences)。” 理解,自己的,经历。这是多么内涵丰富的三个词啊。而这又岂是只针对孩子的,这是我们每个人一生的命题吧。

Nicole从自己,以及她所在的被收养者的群体的成长经历学到的,也是今天收养咨询师都会给予领养人的意见:在家庭中,最重要的是创造一种开放的文化。在这种文化下,多难的问题都可以被坦诚的讨论,孩子知道他们可以问任何问题,哪怕现在这个问题的答案是:“我会在你大一点告诉你。”而当他们大了,你得遵守这个诺言。

Abby三岁的时候,Nicole有了第二个女儿。当从头去看自己的成长,当母亲同时进行的寻找亲生父母的经历,她写下:

真正的成长和治愈来自于一种巨大的变化—从怀疑别人口中讲述的我的人生故事,到自己去探寻,发现,和书写出一个新故事。换句话说,从否定过去的一切,到重写一个新的人生剧本,通过反思重新理解自己,找到自己。孩子推动了我去做这件事,而她们也会得益于经过这个重塑过程的妈妈。

最后,让我们想一想,自己成长的家庭环境,曾经关于家的想象,和我们为了自己和孩子创造出的家的样子分别是怎样的呢?欢迎你们在留言区或者私信来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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