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面火焰的意志

再见孔雀蓝
2019-08-15 看过

在萨拉马戈的作品新版出来之前,我是不知道这位葡语作家的,感谢先锋书店,让我读到这本蒙尘二十载的《修道院纪事》。对西班牙语和葡萄牙语完全不了解,不过除了两者微妙的历史关联,文法或是表达习惯上也有相通,整个阅读的过程让我想起少年时强读《百年孤独》,说不上是酣畅淋漓,但却深深地被吸引在那些魔幻的故事里。

说是魔幻,其实这一幕幕匪夷所思的奇事,哪一件比真实的过往更荒诞不经?看完《罗曼诺夫皇朝》时最深切的感受之一,是原来整个欧洲的皇室可以说就是一个大家族,各种沾亲带故,连年战争有时候只是同林鸟各自飞或者兄弟阋墙。封建王朝下的统治阶级,哪个不认为自己是正统神授,哪个不把自己当成世界中心。想想葡萄牙,哪怕曾经是帝国,也毕竟没有如俄国般的广袤疆土,也没有普鲁士般的军事优势,这位若奥五世动辄就要倾举国之力盖一座举世无双的修道院或是大教堂。为的是什么?真的是为了表达对上帝虔诚的信仰吗?对封建统治者来说,信仰只不过是拿来愚民的,能用则用,若是与统治地位相悖了,分分钟就能推下神坛,斥为邪教。所以都说这位皇帝荒淫无度,不过通篇关于他私通修女的描写,极其隐晦,并没有丝毫博人眼球。究竟荒淫在哪里,我愚钝,看到最后还是觉得是对人民,对老百姓的冷漠或者说无视吧。当大臣委婉地劝说财力和人力都不足以在短时间内完成这样的建筑任务时,若奥一拍脑门要求从全国各地强征民夫来参与,不从者死!他一定觉得自己是千古仁君,给你们这些闲汉下人提供了多好的工作,拿着皇饷参与这么神圣的工作,从对人民的苦难的无知上,他比我们那位“何不食肉糜”的晋惠帝还要可恶。

洛伦萨神父虽然离皇权一度很近,也是国王资助的对象,无论是统治阶级还是人民都想获得他的祝福,但是他其实也象征了被压迫的一方。为什么要反复强调他的家乡是巴西,那巴西的神父为什么要在葡萄牙传道?殖民地被掠夺的何止是物资和财富呢?神父是觉醒又痛苦的,当然小说人物的真实原型的确就是在发明一个飞行器,而神职人员,回溯到人类文明早期的祭司,其实本来也是在某种程度上探究科学。小说中的洛伦萨神父,冒着被宗教裁判所重罚的风险,秘而不宣地设计飞行器,又从一开始就争取了皇帝的支持。乱世之中,总有这样的智者,他们或避难林泉,不知人间岁月几何;或迎难而上,做改天换地的苦心人。神父不出世,却又无法振臂一呼,苦苦奔走,找到巴尔塔萨尔和布里蒙达这样来自底层的支持者和真正的信徒,又不断去和统治阶级斡旋。飞行器里的动力容器需要收集人的意志,这层隐喻也许是指唤醒更多人的意识,他一面发掘布里蒙达特殊的才能,一面又心怀愧疚一般再三纠结,不能强迫她去做这件事。直到事情到了不可回旋的余地,他们成功了,飞离这片泥淖后,他只有短暂的狂喜,继而又陷入了痛苦的思索和恐惧中。恐惧到他甚至想亲手毁掉自己和伙伴多年的心血,他始终是温和的,无力反抗的。也许对神父来说,做一个《红楼梦》里那样疯癫的老和尚最好吧,也不出世,却不点破,没有束缚。

巴尔塔萨尔的设定是士兵,很多时候他似乎是没有思想的,没有选择地走上战场,丢掉了一段手臂,成为身体的残疾;遇到洛伦萨神父和布里蒙达之前,尽管是为国捐躯,却丝毫没有凯旋的礼遇,逆来顺受地做被压榨被剥削的苦力。即便后来已经和洛伦萨神父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又不得不投身到修道院的建设中,和无数世受皇恩的劳苦大众一起,像西西弗斯一样从没有止境的崎岖艰险中搬运巨石。若不是有那点从神父那里继承,或者说被寄托的牵挂,他就也是完完全全的思想上的残疾。只能说是牵挂,没办法说是梦想,巴尔塔萨尔有过梦想吗?也许只是和布里蒙达过平静的生活吧,我一度觉得这个人甚至从未表现出悲喜来。他坚如磐石,却又好像只能是一块顽石。只有和布里蒙达在一起的时候,他才像个男人;只有喝醉失语的那一次,他才像个人。那次意外之后,小说没有交代他到底经历了什么,也不知何时何地何因被抓捕,也许他又喝醉了一次吧,他终于没有顾虑地说出了那次华丽的冒险。

布里蒙达是全文最能体现魔幻色彩的人物了,当然能看透人的“心”,看透事物的内在,这种透视的能力为她异教徒的女儿的身份又抹上一层神秘的色彩,也使她成为飞行器成功设计的关键人物。不过全文的大部分时间里,她只是一个受害者,甚至是依附着巴尔塔萨尔的角色。“我们两个加起来有三只手呢!”当然也是她给了巴尔塔萨尔力量,和爱。这个黑暗时代下来的故事本身也是浪漫的,他们两人之间的爱情可能并非是作者想突出的重点,不过这种几乎看不见的爱,也是一种究极的浪漫。两个人从巴尔塔萨尔的故乡走回山间,去寻找遗留在那里的飞行器,那一路的旖旎风光,想来甚是温暖。不过布里蒙达是不是象征着业已觉醒的人民呢?她的特殊能力,就是人民最终看透了统治阶级的残酷,她对那假意相助的修士的反杀就是勇敢的抗争。如果意外发生在布里蒙达身上,或者说她当时就在巴尔塔萨尔身边,不知道走向会不会有不同。不过那段孤独的追寻,用字虽然不多,却跟着揪心了很久。如果什么也不说,就这样让她找下去,或许也是文学的一种表达。我却从心底里感激作者,让她最后终于得偿所愿,那是她收下的最后一个意志,一定是最温暖,最心甘情愿的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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