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云一世

路易斯的心
2006-04-14 看过
翻看《新唐书》中王维的家世,整个家族不过又是无数向心于封建统治的士族之家中的一个,和其他众多被压抑的士族阶层一样,他们拥有着有朝一日能靠近中央政权的野心,并做出了世代的努力,将老家从太原祁县迁到了离都城更近的蒲州,便是为了离家族的中心梦想更为接近。只是随着王维的出生与成长,当这个天资过人的少年逐渐透露出令人惊讶的才华之时,这家人的渴望权利的愿望变的更为迫切,也更为实际起来。

据传,玄宗倾心于民间的早慧的儿童,如王忠嗣、刘宴等便是在孩童时被特召入宫,后来在朝廷显赫一时,有着这样亲睐神童的世风,王维的家人更是笃定了要通过这个年少才盛的幼子飞黄腾达的信念。这个耳聪目明的孩童是上天要令王家重振门庭的契机,全家人对此深信不疑。

年少的王维漂泊异乡,从来没有忘记他来到长安的目的,目的不容怀疑,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长安,长安,这个集结了无数士族阶层梦想的帝国之都,抛开担负家族期望不论,对这个尚且年幼的少年也有着致命的吸引力,只是,也许这种英气逼人的吸引力仅仅是出自于一个少年的好奇心,家族世代努力以期抵达长安中心的使命感加重了这种好奇心的同时,也凭添了少年王维的一份暗愁,只身奔赴长安的时候他年仅十五岁光景,却要长久滞留陌生之地,因此便也生发出了“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之感(《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时年十七)。

在这举目无亲之地,任由愁思生发开来是不妥的,王维很明白这一点。
是家族要在长安取得一席之地的期望实在太过强烈,不管这种期望是不是王维自身所认同,他也是自然而然地接受了这天生的驱使力,往那繁华之地靠去,那是整个家族的终极目标,而世界上的任何一个地方,都不是所能引发乡愁的场所。

蒲州,蒲州不过是一个落脚的驿站。王维知道,他一踏出那个被叫做家乡的地方,就再也不需要回来了。

就这样,意气风发的少年容不得多想,便向着那最显贵之地进发。当王维现身于长安的上流社会,一时间引起不小的轰动。人们为着眼前这为翩翩美少年的才华所倾倒,而他们正是少年王维首先要征服的一群人——玄宗的兄弟们。

当时,玄宗为了防止这些亲王们的势力增长,将他们推进了吃喝玩乐的陷阱里,除了荣华富贵之外可以说是一无所有。开元前半期,王维与诸王交游甚密。难免涉入其享乐的生活中,当然,他的多才多艺也博得了诸王的眷顾。就这样,王维没有花多少力气便融入到了贵族生活当中去。而他似乎天生便有着惹人喜爱的特长,像在宴会席上用做助兴的乐府诗的创作,会在结尾出其不意地来一个否定,使得正听得昏昏欲睡的人们突然被这一“奇峰”而拍手称奇,例如《洛阳女儿行》中,前面对一位富家的美少女的奢华生活用尽了华丽笔墨,可到最后却以一句“谁怜越女颜如玉,贫贱江头自浣纱。”这样对比鲜明的场景来制造震撼的效果。并无远赴边塞的经验的他也应时地创作一些边塞乐府,以适王公贵族对新奇题材的需要。这些讨巧的技术,王维无师自通。

开元七年(719),二十一岁的王维进士及第,不负家族众望,终于使得光耀门庭的计划落实到了实践的阶段。任太乐丞期间,作为长安社交界的走红诗人,名声日益响亮。“座客香貂满,宫娃绮幔张。”(《从歧王夜燕卫家山池应教》)便是他当时所处奢华生活的一副小景。只不过看似无心的一句“涧花轻粉色,山月少灯光。”却在无形之中戏噱了这显贵的场景:各位浓妆艳抹的佳丽们,还比不上山涧里朴素的花呢。也许他骨子里终究是与这华贵的生活格格不入,而这丝落寞,终于开始慢慢显现出来。

像《班婕妤》里表现失宠的女子班婕妤,才气出众计谋不足,最终在弱肉强食的后宫斗争中得了“宫殿生秋草,君王恩幸疏。”凄惨的境遇,《李陵咏》里“深衷欲有报,投躯未能死。”的压抑情感。以及《老将行》里“卫青不败由天幸,李广无功缘数奇。自从弃置便衰朽,世事蹉跎成白首。”中世事无常的无奈之叹,无一不流露出王维对于身处强权之下的压抑之感,任何一个面对那表面浮华内里凶险的皇宫的人,难免会怀着朝不保夕的惶恐,更何况是炙手可热的当红诗人。长久以来带着家族的使命在变幻莫测的名利场中应酬的生活,暗藏的压抑之感与日俱增。觥筹交错之间,心向清明的王维事实上不会喜欢浸淫于这般浮华的生活。谈笑风生应酬之时,在李林甫、杨国忠等人面前也不得不违心地写出阿谀奉承的诗句。在贵族掌权的大势之下,像他这般因才华而获亲睐的下层的士族,显然处在了一个十分尴尬的悬空状态,而无论他倾向哪一方,在最后都会受到排挤。貌似春风得意的王维,在热闹之中其实显得孤寂无比。

围在他身边的人自然不少,只是我们可以看到,真正能成为王维知己的人几乎全都不是什么权贵之人。纵然他的生命已被定格在官场,出于一个文人的清高,他自骨子里是要与这些官僚划清界限。从他与官吏的应酬诗中,便可发觉那种客套式的冷漠。事实上,按照他与一些官员的交情来看,若是下一番功夫的话,是不用担心得不到有力的提携,可当这种机会来临的时候,王维从本能上迅速拒绝了。这是他鄙视的,纵然回头深思,这些手段所要达到的目的,不过也就是他被家庭所赋予的职责。当那些试图模仿他,力图通过排除异己获得权贵的人靠近他时,他分明表现出了十分的厌恶,可他的这种厌恶,事实上也是在厌恶自己的生存方式。而这种矛盾,从此以后便愈发强烈起来,慢慢地,便成了他一生的色调。

欲去还留,王维就一直被自己去也不是留也不是的念头所折磨。一方面为官场所累,虽然自己对待政事的态度一直是执着积极,但看到的各种倾轧争斗以及掌权者的日益衰败,使得他在各种政治斗争之中疲惫不堪,尤其是当自己所寄希望的张九龄宰相也被排挤出朝廷之时,他更是感到心灰意冷。在精神受到高度压抑之后,归隐南山便成了具有相当诱惑力的方向,这时,便有了《偶然作》这样颂歌田园的作品,几乎是以嘲笑式的口吻否定了他所投身的政治。他为自己构建起了一个理想的世界,以一个弃官的士族地主的身份幻想出了一副农家乐园。通过推翻贵族统治来解决统治阶级内部的矛盾,他做不到,他能做的,就是将《偶然作》中虚构出来的场景变成现实,于是,在长安南边蓝田县附近的辋川溪谷之中,便有了一幢世外桃源般的别业——辋川庄。

辋川庄靠近长安,由辋川水环绕四周,一派田园风光,完全符合王维的双重想象,“与道友裴迪浮舟往来,弹琴赋诗,啸咏终日。”(《旧唐书》本传),既隐遁于世又未弃政事不顾,多重周折之后,总算是找到了折中的方法,对于他矛盾的性格来说,这种方式似乎确是最为妥帖。

在辋川庄习静吃斋的悠然生活中,王维创作出了他一生当中最大的组诗,也是最集中体现他的思想和艺术水平的代表作《辋川集》。组诗全为五言绝句,并伴有他的知己裴迪的同咏。与裴咏单纯的写实手法不同,王维的诗作中透露出强烈的浪漫氛围,无论是从表现手法还是意境内涵上,王维的诗显然比裴迪的更胜一筹。如《孟城坳》中裴迪只是单纯地以“古城非畴昔,今人自往来。”表现世态变迁的感怀,而王维则是以想象到了自己的居所为后人所拥有时“来者复为谁?空悲昔人有。”的时空飞跃的场景。又如《文杏馆》中王维以“不知栋里云,去作人间雨。”将自己的情感象征性地化作了一朵云的心情,而裴迪则仅仅是对“南岭与北湖,前看复回顾。”自然之景的忠实描写,显然在虚构手法上远远没有王维来的高明娴熟。

后人对这样优劣分明的对比曾经发出不少疑问,立于王维这位天才式的人物身边,裴迪显然是显得太可怜了!难道王维有意想要拿裴迪做陪衬?从王维对裴迪的情谊上看这样的猜想似乎也不成立。日本学者入谷仙介对此作出的解释颇为符合情理,“裴迪诗与王维诗的关系,我想可以比喻为纺织品花样和面料。花样和面料与其毫无关系的色调,不如用同一色调的浓淡两色、或者强烈和不显眼的两种色彩配合,更来得和谐。”“裴迪是王维的单纯衬托吗?现在可以对此回答了:是的。但这并不是意味着王维单方面地强迫裴迪这样做,而是通过两者的组合,使一方难以达到的艺术高度,通过双方协力,共同达到了。双方心照不宣得默认了这点,而这也是作为艺术家的最真挚的友情和高度谦虚的产物。”(《王维研究》,中华书局)

从各种史料来看,裴迪与王维的情谊确实非同一般,在与王侯将相交往的艳光浮影的生活中,王维仅仅是一直心力憔悴地维持着应有的礼数,试图寻找同气相求之人的尝试也不是没有,只是往往以失望告终,而裴迪这样一位与他志同道合的人的出现,可以说是对他疲累挣扎的一个适时的安慰。当他在政治上的努力最终因统治阶级内部矛盾的不可化解而付诸东流,这个与他一样有着不遇甚至遭遇来得更为悲惨的裴迪,一直伴于他的身边。随着统治者的日益腐败骄奢,朝廷内部的斗争已经进入到了白热化状态,天宝年间的太平幻象终于破灭,安禄山占领长安,玄宗出逃,王维被俘后,被安禄山强行任给伪官,事实上王维不过是作为一个囚犯被关闭在城南的普施寺中,期间由裴迪为其传递外界的信息。身背“变节者”这样污名的王维苦痛心情可想而知,他终于为自己的犹豫不决付出了代价。

安史之乱之后,唐军收复洛阳,王维被解救而出,虽然他这段不堪的经历为众人所猜疑非议,但是还是有很多人为他求情,加上王维的弟弟王缙冒死请求降阶,以赎兄之罪,王缙那时留守太原立了大功,而当时的新皇帝肃宗对其的文学才华也是赞佩有加,使得王维仅被降阶一级,并未流放。这看似大幸的处置对于王维来说,却是另一种悲哀的开始。

在被迫接受伪官被囚的那段日子里,悲愤难抑的他终于对自己做了总结,于朝廷田园之间的劳苦往返,他在哪一方都没有找到归宿,对隐遁有着本能的向往,却又嫌恶如陶渊明为五斗米折腰时那种无奈,想在辋川庄制造一个与世隔离的世界来进行艺术创作,又随着战乱的来到而立刻化为乌有,亦官亦隐的状态注定了他漂浮不定的内心无法安宁。由于童年时期所受家庭教诲影响的根深蒂固,他似乎没有建立起独立的人格,因此他既不能像杜甫那样索性在颠沛之中投身于下层劳苦民众,又无法像李白那样按照自己的生活原则潇洒驰骋。投向归隐之时,归隐使他落寞,投向政治之时,政治使他自感无能,当他靠近哪一方,哪一方就远离了他,那个心目中的理想世界,似乎永远都靠近不了。无奈之中,他又找到了第三条道路,出家修行。

在《责躬荐弟表》中,他表达了“昔在贼地,泣血自思,一日得见圣朝,即愿出家修道。”的愿望,不过因为朝廷的挽留而又成了无法实现的空梦。精力所剩无几的王维,此时也只能无可奈何地这样不尴不尬地继续下去。后来的他一边不断地写书简给皇帝以表谢罪之心,一方面将自己的弟弟王缙引荐给皇上,可以说是将自己毕生未能完成的愿望,寄托了在他那才干胆识兼备的弟弟身上,只能希望通过这个“替身”来弥补他在政治理想上的失败。

与李白、杜甫等大家相比,王维的强韧不能说没有,对于文学上的执着是一直到临终前都未曾放弃丝毫,只是他的强韧被纷乱的俗事所扭转,一直未能清晰地显现这股力量究竟要用于何方。“北阙献书寝不报,南山种田时不登。百人会中身不预,五侯门前心不能。”(《不遇咏》)这首创作于他早期时候的诗歌,似乎早已预料到了他一生的定数。最后他也竟将这股猛力引入了自己心中,将所有遭遇中的落败归于自身,无比失落地老去。“老年疏世事,幽性乐天和。”这样的美好场景也只能属于他在辋川庄留下的记忆,而这些记忆,一瞬间便已化作云烟而去。也许,王维他自己就是那朵飘忽不定的云呢,因没有重心而无法停留于任何一方,只能随着外界的阴晴动荡不定。“君问终南山,心知白云外。”而那真正的归宿,王维也或许真愿化作一片高洁的白云,去探寻那最终的理想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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