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然知道”和“以为知道”的博弈

小写的FEELING
2019-08-06 看过

真是没有想到,这其实是一本短篇小说集,更没有想到的是,以地外文明的出现为开端,并没有一幅如灾难史诗剧一样恢弘悲壮的画面。一切素材的展示,都表现的如此平淡,平淡的,让人无以激动。如果只是这样,那这本集子未免乏味,妙处在于,这些平淡让人无以激动的同时,也叫人念念不忘。或许,就是这种微妙的冲突和不可思议,模糊了《降临》和那几则故事的题材属性,是科幻小说?是预言故事?是哲学段子?还是其他什么,无法定义的作文?

也不是很重要,标签式的认知方式,总有其局限性。而想象力足够强势的人,也必然有办法用踏云而来的方式,活出自己的特立独行。特德·姜或便是如此。

一本正经的糅杂着人文、宗教、哲思和疑问,然后维持着道貌岸然,把好大一盘胡说八道下成了棋局。他的所谓“科幻”小说,似是而非的沾着那么一丢丢和科学有关的假象,但更多的,则是一念之差里的剑走偏锋。应该如何形容这种阅读体验呢?你明明知道他实在是扯淡,偏偏又忍不住被他洗了脑。


从这个角度来看,他还真是深知人心是如何被动摇的。曾经见过一篇评述,说金庸厉害,乃是半真半假,于是韦小宝和尼布楚条约,才如此栩栩如生。特德·姜也是如此。他写了很多让人觉得眼熟的桥段,然后给了意想不到的结局,这结局唐突冒失,又似曾相识。比如他在某篇关于上帝和信仰的文里,对于神迹的描述,可谓精彩至极。

那是一个未知年代的纪录片。即便有人信仰上帝也有人不信仰上帝,大天使们依旧时不时的显个灵,证明耶和华大人看着这个世界。故事的主人公有三,第一个是妻子在神迹中进入天堂的无神论者,第二个是母亲孕期见证了神迹而失去双腿的信徒,第三个,好像不是那么重要,或者没有那么强烈的戏剧冲突,于是我忘记了。在那个让无神论者失去妻子的神迹中,信徒的虔诚换来了上帝的赐福,她长出了健康的双腿。妙了。信徒从来没有质疑过上帝的博爱,更相信自己身体的残缺乃是上帝教她告诉世人,怎样的神迹,都是神爱世人,所以她活的很好。然而,她忽然变成了健全人,这让她陷入了深深的怀疑,她不明白为什么上帝要剥夺她的某种自信和坦然。无神论者则在神迹中看着妻子进了天堂,他的孤单和爱,让他下定决心,寻找一点什么证据,好让自己坚定的信仰上帝,然后可以去到天堂和妻子在一起。于是,信徒和无神论者都前往圣地寻找神迹。他们都找到了。

此处应该插播另一个设定。见过大天使的人们,脸上会失去眼睛。不是失明,而是整个眼睛消失,额头直接连着两颊的那种。信徒见到了神迹,她失去了眼睛。她继续布道,讲述着内心对于上帝无条件的崇爱。但是,已经没有人要听她的故事了。无神论者见到了神迹,他也失去了眼睛,然后下了地狱。他在地狱里信了上帝,尽管上帝看不到地狱。此时,特德·姜给了一个结论,在上帝看不到的地方爱着上帝,才是信仰。


很小的时候,因为家里长辈的关系,还真的是在教会里听过一些所谓的神迹,印象最深的便是老人家跌倒马路中间,眼看公交车在眼前,居然轮子腾空而起,老人安然无恙。那时候大约十岁左右,只觉得哎哟我的妈呀,并没有真假的判断。和特德·姜的胡说八道相比,才让人觉得,好吧,坦白一点的情况下,胡说八道也不是那么让人呵呵。

不过一样是取材自神话领域,我倒是更喜欢巴别塔的故事。那座通向天堂的高塔,因为触犯了造物主的情绪,才有了现代人学习外语的纠结。特德·姜给了一个有趣的角度,那就是塔眼看就要造成了。他花了大量的笔墨去讲述从塔底到塔顶的历程,漫长的世界,穿过了太阳运行的轨道,习惯了高塔中段生活的人们,等等等等。然后终于,主人公和他的同伴们凿穿了上帝的地窖,他们进入了上帝的领域。故事当然不会在这里结束,高潮还没有到。经过了九死一生,主人公终于从上方逃脱了地窖。他眼见荒芜的沙漠,内心充满了不解,天堂为什么看起来和那地面没有差别。见过了行人之后,他知道了,原来通向天堂的巴别塔的终点,其实就是地面。

很辩证,也很有趣。凡人们自以为聪明绝顶,已然可以挑衅造物主的权威。实际上依旧是在造物主的迷宫里,假装以及突破了次元壁而已。这里到可以联想到几分物理学的观点,依稀记得某本弦理论里提到过的某种维度的世界,恰如一只滚筒,如果摆一只蚂蚁在上面,那蚂蚁不知疲倦的行进,不过是在绕圈。特德·姜也在此处引入了滚筒的比喻,却是一种对自以为是的嘲笑。


这种嘲笑也出现在另一篇关于审美滤镜和另一篇关于大脑代码化的文里。

前者以一种辩论的方式,讨论了一种类似于审美滤镜的东西,是否需要全民使用。它和我们现在认知的一般滤镜很不一样,因为它剥夺了人类对于美丑的感知。这里以各种观点彼此拉锯的方式,提供了各种不同立场的人对这个滤镜的态度。美丽的人觉得这个滤镜,让人失去了某些快乐。平凡的人则坚定的站在它这边,因为这终于打破了相貌歧视的痼疾。特德·姜的一鸣惊人总是忽然就出现。有人提出了问题,如果一部分人失去了美丑感知,另一部分人依旧保有美丑感知。结果会更残忍,因为相貌歧视会从暗搓搓的地方走到光天化日之下,而那些平凡的受制于颜值的人,则完全不知道自己是被歧视的。另一个问题也出来了。美丑感知的丧失,会让人被单一的信息保护罩隔离开来,于是,进而失去了对音乐、设计等各种必须依赖于美丑感知的领域的适应能力。它限制了人的成长。当然,审美滤镜输了。另一个问题爆发,辩论是被另一种滤镜设计过的,人们的内心被控制了。新的不安来了。

后者则描绘了一种懒人知识授予体系。所有的知识都通过代码植入进入大脑,各种技能的获得轻而易举。可是,大脑里的知识,因为人类不再按部就班的接受训练,无法被“描述”出来,以至于把大脑中的知识转录出来形成文献这件事,变成了一种非常困难的翻译工作。冲突表现在,知识很容易获取,却无法传承。莫名觉得很难懂,既然大家都知道了,又何必担心有人不知道呢?特德·姜没有讲出来的冲突点是,每个人都轻而易举的知道了一切,就不会在乎自己还不知道什么了。人类的文明,显然随着授予技术的爆炸性突破,戛然而止。


知识普及,传承断绝,似乎更适合和巴别塔的外传放在一起看。不过他们还是不同的。

这篇,其实和《降临》更像是一个体系里的设计。在读这本合集的时候,我不止一次的感觉,只有非会意字语系的人才能写得出这些故事,也只有热爱东方文化,更具体的说,是中式哲学体系的人,才能写出这些故事。因为那些包裹了似是而非,又暗藏了看山是山到看山不是山逻辑,还融汇了虚虚实实须弥芥子的故事,实在是和中国固有的那种中庸以及克制,非常之契合。

回到降临。它又叫你一生的故事。还记得见过同名电影的推荐词,大意是如果你一开始就知道了结局,还会开始吗?中国人讲究因果循环,那里面藏了一个暗示,结果是注定的,所以,因为这注定的结果,你一定会有注定的开始。降临的叙述方式,就好像是站在结尾处看开头的感觉。语言平静,也没有什么很多的大起大落。虽然引入了地外文明的存在,然而总觉得自己在看一部关于“测字”的传奇文。在这个故事里,特德·姜描述了一种外星人,他们利用细微的书写变化,增加了文字的信息量,甚至,这文字是“活络”的,因为它让人在一瞥之间,从开始,看到结局。那篇关于“大明江山已去一半”的皇太极秘闻,不就是通过了崇祯皇帝的一个“有”字,给人家心上扎了一刀吗?


特德·姜更擅长扎刀。他说,未来已经到来,只是尚未平均,剑指技术落差。他还说,生活中没有公平,死后同样如此,嘲讽平权和平等。他说,政治正确总是胡作非为,讥刺文化洗脑。他还说,无条件也是一种条件,对慷慨冷冽呵呵。他说,大地因为不忠抛弃天堂又不屑于接纳,懒于争辩忠孝仁义。他还说,你们讨厌的一切都在发生却一无所知……

他用每个人自以为知道的逻辑,戏弄他们已经知道的一切,打破了以彼之矛攻彼之盾的怪圈——然后他赢了。

是的,他赢了。

用不科幻的手段,说了一堆很科幻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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降临 降临 8.0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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