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晔✖️曾琳✖️陆源:重新发明“真实”的历史

后浪文学
2019-08-06 看过

1861年,贝尼托·华雷斯总统下令停止偿还墨西哥的外债。这一决定为当时的法国皇帝拿破仑三世向墨西哥派遣占领军以期在那儿建立一个以欧洲天主教皇族成员为首的帝国提供了口实。奥地利哈布斯堡王朝的费尔南多·马克西米利亚诺大公被选中担负这一使命。大公于1864年偕同妻子比利时公主卡洛塔到达了墨西哥。1867 年帝国覆灭,大公被枪决。

《帝国轶闻》一书所叙述的就是这一段历史以及作为匆匆过客的墨西哥皇帝的悲惨命运。

2019年7 月 27 日晚,《百年孤独》译者范晔、学者曾琳,及作家陆源在单向街聊了聊这本书,讲到了很多关于历史和虚构的话题,今天我们刊发活动记录。


“大部头”《帝国轶闻》与作者德尔帕索

马奈《枪决马克西米利亚诺》

范晔:这里有一幅1867~1868年的画,这部小说也是取材于这幅画的历史背景。这幅画等于是画了一个时事新闻的题材,奥国大公马克西米利亚诺在墨西哥做的一个既是末代也是初代的皇帝梦,一共做了不到三年的皇帝,这是他被枪决的场面。这幅画很有意思,行刑的士兵穿着并不是典型的墨西哥士兵,更像是法国的士兵。因为这位大公本来是法国人拿破仑三世把他裹挟着推举到皇帝位置,而当他的皇帝梦破碎的时候,本来应该是墨西哥的军队来枪决的,但是我们这个法国的画家特地把行刑的士兵画成了法国军装,这里面就暗示说当初给这位大公梦想的,最终也是终结他梦想的人。大家可以看到这幅画空间的布置也非常的诡异,受刑者与行刑的士兵距离非常之近,这可能是在向西班牙画家戈雅致敬,也可能有自己的深意在里面。

大家看这本书是一本厚重的“大部头”,书厚有一个好处,就是一个足够厚的体量能给你进入另一个世界和时空的感觉。我们现在请曾琳老师为我们介绍一下这位作家,并讲一下这部作品在他整个创作生涯中包括在20世纪整个拉美文学中是一个什么位置。

曾琳:德尔帕索是墨西哥的小说家,也是诗人和散文家,他最主要的作品就是四部长篇小说。《帝国轶闻》是第三部作品,也为他赢得了巨大的文学声誉。事实上是从《帝国轶闻》出版之后,大家才开始关注他第一部和第二部作品。第二部作品获得了西班牙语文学中非常高的文学奖项——罗慕洛加列哥斯文学奖,作者2015年获得了塞万提斯奖。

我们看他的前三部小说包括他后面的作品,都能看到一个特点,就是他的书都特别的厚。他的第一部小说将近500页,第二部就更夸张,650页。到《帝国轶闻》这本书原文中将近700页,我们中文达到了800页。然后就有人开玩笑问能不能写一部篇幅稍微短一点的小说。德尔帕索自己也开玩笑说本来我想写3000页,后来控制了一下,就写了650页。

德尔帕索

《2666》《绿房子》《跳房子》都是大部头的作品,这几部作品我们可以理解为全景文学或者是全景小说,文学评论叫总体小说。我们知道略萨写了特别多的总体小说,他对总体小说是非常有心得的,也写了非常多的文学理论。因此关于刚才篇幅的问题,有人问过巴尔加斯·略萨怎么看这个问题,问他是不是觉得一部宏大的小说就一定是一部篇幅特别大的小说。这个问题对于我们研究德拉帕索的作品是很有意义的,因为他写的作品都是这么大篇幅的。略萨是这么回答的,他认为一部宏大的小说确实是有“量”这个因素的存在,但也有例外,就是《变形记》,但总的来说,不同于诗歌,叙事文体是从时间上展开的,这就意味着叙事文体会有存在一个纯粹数量化的因素。比如我们喜欢的像《堂吉诃德》这样的小说,也是一部大部头的小说。略萨评价《堂吉诃德》是一部自杀式的小说,因为它试图去重构上帝的杰作,这是其他文学所不具备的。

我们借助略萨的话去理解德拉帕索的话,会看到更多的东西,因为德尔帕索承认自己写的是巴洛克文学,巴洛克文学是用繁复的语言建构方式,想要囊括很多内容在里面,包括一些建筑学、植物学还有地理、历史、文学之类的庞杂的语汇,因此这部作品的体量是比较汹涌比较大的,这也是德拉帕索的一种创作方式。大家如果看他第一部小说,语言的实验性会更加强烈一些,甚至很多人觉得他第一部小说是不可读的。但是到了《帝国轶闻》,已经算是他比较成熟或者是巅峰的作品了,能够更好地传达他想表达的那份感情。

第二个特点是德尔帕索有特别鲜明的反殖民主义的倾向。德拉帕索是在英国写的这本书,他从1969年离开的墨西哥,到了1992年才回去,也就是说23年都在国外。这本书是从1976年一直到1986年创作了10年,在英国的时候他是在英国广播电台工作,体验以英国官方广播电台看拉丁美洲的视角。在2012年,他写了一部小散文,控诉英国广播电台是如何扭曲对美洲一些新闻的报道。1981德尔帕索在英国写了一篇文章,叫做《其他帝国轶闻》。文章是以1866年卡洛塔回到了欧洲,去寻求帮助为开头,因为墨西哥第二帝国马上就要崩塌了。我们都知道这个结局是失败的,她没有得到欧洲的帮助,自己还疯了。这篇文章是为了类比一个事情,就是爱尔兰芬尼亚兄弟会去对抗英国殖民地的一个尝试。作者在描述这个事情的时候用了一句话,“仅有几个出色的人物,自然包括马克思和恩格斯,意识到墨西哥和爱尔兰有着共同的敌人,那就是贪婪无度的欧洲帝国主义,一旦这些地区丧失了霸权,就会在另一些地区强加或者巩固霸权,或者试图恢复统治权。”

范晔:德尔帕索是非常有意思的一个人。前一阵子看《罗马》这部电影,讲的是墨西哥城罗马区,德拉帕索也是在这个区域诞生的。他一开始学医,也比较喜欢,后来又学经济,他自己说以为自己可以成为画家,他的兴趣爱好非常广泛。可能是后来结婚了,急需用钱,经济也不学了,就去做广告人了,后来他又做了外交官,这本书是1986年在巴黎完成的,墨西哥驻巴黎的使馆,他那时候应该是一名外交官,而且后来职务也比较高,到了参赞,这也是拉美国家的一个特点——特别喜欢让作家和诗人当外交官。

他这个人写东西有个特点,就真的是十年磨一剑,作品屈指可数。这个小说也酝酿了很长时间。在写前几部小说的时候也一直在想这件事情,对发生在自己国家的这么一个事件非常感兴趣。大家想象一下,非常有戏剧性,一个在帝国已经日薄西山的情况下,一个贵族被人忽悠不远万里来到一个新大陆去当一个莫名其妙的皇帝,然后又迅速被人推翻,很有悲剧色彩,也带有一点苦涩的喜剧、闹剧的色彩。

马克西米利亚诺大公和皇后初到墨西哥

范晔:陆源如果让你来写一个历史题材,你会不会用这样一种手法?

陆源:刚开始看这本书时主要是抱着学习技法的态度,从第一章开始,扑面而来的就是大量的长句写法,把所有能加进去的信息都加了进去,甚至都超出了需求,非常纷繁缭乱的文学手法,我最初的印象就是这样。但后来越看越看就发现它确实是一部非常了不起的杰作。我要是自己写的话会怎么样?我肯定没有他那么深厚的情怀或者激情去写。我总结出三点让我比较震撼的。

第一他对殖民主义或者帝国主义是非常憎恶的,但藏得非常深,在作品中看不到任何宣泄式的写作,他写到贵族们的时候,极尽嘲讽之能事,把他们的种种虚伪、阴险、苍白、无聊、空虚、无能、愚蠢,都通过看似这样那样的闲笔描述展现出来,你读的时候就会渐渐被他感化。

第二是他对自己祖国的热爱,主要体现在对于山川景物的描写,更集中在对那位抵抗侵略的总统华雷斯的描写和记叙,我刚私下跟两位老师聊的时候说,从我写作的角度来讲,他把华雷斯这位民族英雄,这位总统写得太完美了,也让我感觉有些不真实。这也可能是我们写作人的一种习惯。海明威曾经说写一个人不要把他写得太完美,哪怕编造安插一些缺点给他,这样让人物看上去更真实。但是德拉帕索对华雷斯太崇敬了,在我看到的章节中还没有对他的缺点进行描述。书中有一些细节很令人感动,比如华雷斯把国家重要的文献藏在一个山洞里面,还有就是当时法国三万大军摧枯拉朽登陆、一路杀向墨西哥城首都,他们一路败退,但是墨西哥太大了,从南到北这是从马赛到敦刻尔克三倍半的距离,当时华雷斯领导的这些共和派还有反殖民、反侵略的志士们,就打游击战,而法国又派来了像匪徒一样的反游击队,非常残暴,采用一种“清缴”的战略。华雷斯跟他的秘书和官员们说,我带着这把椅子,这把椅子就是总统宝座,我带着它到哪儿,总统就到哪儿了,所以我们国家从来没有,过去没有,现在也没有沦亡过,政权从来没有中断过。书中作者对自己的祖国有一种发自内心的热爱,让我震撼。还有补充一点,法国人在侵略他们的时候,德尔帕索总是貌似闲笔地写到反游击队的某某上校,就是洗劫中国皇帝的家伙,那人还拿出各种玉如意啊瓷器啊来拍卖,等等(那个时候正是第二次鸦片战争刚结束)。至少提到中国当时被侵略的事情四五次。这也是他们拉美左派的一个特点,觉得全世界的被压迫的民族都是在同一个战壕里的。

第三个让我尤其感动的就是卡洛塔,也就是故事中的疯皇后。作者对她投入了很多的情绪和情感,为她感到不值,为她鸣不平。她是个悲剧式的人物,又可爱又可怜的一个角色。她嫁给马克西米利亚诺,这位大公是一个虚有其表的皇族公子哥,打仗的时候还在考虑各种宫廷的典礼,而且始乱终弃,对皇后又不是很好。甚至我觉得,德尔帕索创作这部小说的来源肯定是卡洛塔,她是第一位的。她成为了某种标记物。读一句我从里面摘抄的大家就明白了:那时候卡洛塔已经是一个疯子了,她说,我没做过女王,“因为我本人就包容了所有的时态、变成了既无终结又无开端的永恒的现实、化作了凝固于一个瞬间的世纪的活纪念碑。”好像这本小说就是这位疯王后本人似的,她和作品是等价物,所以他爱这本书,也爱这位疯皇后,他对于这样一名不幸的女子,这个在欧洲宫廷都排得上号的大美人,给予了非常深切的爱和同情。

“疯皇后”卡洛塔

被谎言毒掉的帝国

范晔:作者的温情基本都留给了这一对亡国之君和王后,而且从皇后生命轨迹来说,她23岁就离开了墨西哥,他的丈夫就被枪决了,后来她又活了整整60年,一直在比利时相当于幽禁了60年,1867-1927年,这60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在自己的独白中不断地讲这件事,有这个发明、有那个发明,但都是他无缘得见的,她就这么讲给他的丈夫听——因为这一切自己都是见证者。

今天信使来了,马克西米利亚诺,他告诉我说已经发明了玻璃纸,我要用玻璃纸把望海的所有的鲜花全都包起来,以便等你回来的时候能够看到它们还活着;他告诉我说已经发明了赛璐珞,你和我,咱们一起到毛里塔尼亚号船的甲板上去玩赛璐珞做的乒乓球吧;他告诉我说已经发明了洗衣机,你和我,咱们就用洗衣机来洗你的领带和我的面纱、卡洛塔女校学生们的制服和查普特佩克城堡里的床单被罩;他告诉我说已经发明了霓虹灯,我要在布舒城堡最高的塔顶上安装一个“墨西哥万岁”的霓虹灯字牌,让鲁登道夫的潜水艇通过潜望镜从奥斯坦德就能看得一清二楚。(《帝国轶闻》p798)

这部书一共800页,共分了23章,其中有12章都是这位皇后的独白。如果一个人写一部小说,其中一半以上都是在写另一个历史人物的独白的话,就相当于你的生命有相当大的一部分跟这个历史人物重合了。他自己说的也很清楚,他并不关注这位皇后历史上到底是怎样一个人,更多的是他自己“幻想”版本的。其实要说单纯的历史,那都在书的前言里面都说完了。我们在小说中能够看到太多的这种明示或暗示,虽然说这800页是一个虚构的幻想的版本,但也许比官方的正史更加真实,或者至少不逊于它的真实。这部可以称为拉美新历史小说。我们在整个拉美文学可以感到,历史的真实和小说中的虚构一直是拉美文学的一个主题。

陆源:中国读者都喜欢读历史,因为历史中有料,能够学到一些东西,宫廷斗争的手段可以运用到职场中。而小说就不是那么一回事,因为小说是虚构的,可借鉴的东西感觉上会差很多。我们经常说,现实中发生的一些狗血的事件比小说还要精彩。这其实只是一种看法。在亚里士多德那个时代,他们认为真实第一就是诗剧,就是叙事文学,然后才是散文、历史。在古希腊的时候,历史反而是排第二位的,而文学是第一位的。

我觉得在这本书里面,尤其是卡洛塔,她的章节非常契合古希腊的这个观点,在后60年生活的独白片段,很可能是作者自己想象的,但也有一些历史的根据。她总在对死去的丈夫声声呼唤,这肯定是虚构,但越读越会觉得这又不像是纯虚构。往大了说,她是那个时代,甚至是几个时代悲剧女性的结晶。卡洛塔对欧洲帝国皇权、文化的控诉,比如说她骂茜茜公主,就是她的嫂子,骂拿破仑三世如何忘恩负义陷害他们夫妇,还有他们如何对待年轻的女性和已婚的贵族,对一系列对文化和传统的禁锢和压抑,对于她们的戕害,都在她发疯后的妄语、咒骂中有所体现。所以她绝不可能是闭门造车的形象,应该是几个时代的女性受压迫、被挫败的一个综合体。

书里面写到,卡洛塔发疯后,觉得好多人想要毒杀她,她列举了古往今来,所有被毒死的王公贵族,尤其是公主、皇后等等。她对她老公说,你不要吃谁谁谁给你的东西,他给你下了毒,也不要去拿谁谁谁给你的东西,他又下了什么什么毒,不停地在说。过了好多章,有一章,终于写到,我所说得不是这种毒,也不是那种毒,而是它毁坏了我们的人生,毁坏了我们美好的梦想,毁了一切的那种毒:谎言。

可是,我所说的不是这类毒,马克西米利亚诺,甚至也不是那让你在库埃纳瓦卡鬼迷心窍堕入情海的罂粟香。我所说的也不是被克劳狄乌斯皇帝投入台伯河使河面漂满死鱼的尼禄的毒,不是色诺芬用笔蘸着写下的著作致使克劳狄乌斯舌头发麻最后一命呜呼的毒,不是阿格丽庇娜撒入克劳狄乌斯的儿子布列颠尼古斯酒杯中的毒。你要记住我的话:加诺尔的王后用浸过毒的睡衣在新婚之夜害死了丈夫,洛林骑士用下了毒的菊苣水害死了英国查理一世的女儿亨丽埃塔。不过,我所说的不是毒死亚历山大·博尔吉亚教皇的砷、不是路易十四的情妇蒙特斯庞夫人企图谋害情敌们所用过的那些毒药。不是的,我所说的不是氰化物、不是颠茄、不是巴西土人用以制裁葡萄牙奴隶贩子的箭毒、不是廓尔喀人为了对付英国兵而投入尼伯尔井里的乌头、不是梭伦投进斯巴达人的饮水井中的嚏根草。我所说的是另外一件事情,有一天我突然发现的事情,那就是,马克斯,天空、空气、气流、阳光、山峦、雨珠、海水,一切全都浸染着那毁了你、毁了你的梦想、毁了我的神志、毁了你的生命、毁了咱们的信仰和追求、毁了咱们对墨西哥最美好的宏大愿望的毒素:谎言。(《帝国轶闻》p355)

读到这里,我特别感动,必须有一个巨大的铺陈,才会有这种效果,也才会有这么大的体量。铺陈到读者甚至作者自己都受不了的时候,作者突然抛出“谎言”,这是很震撼的,因为这时候你会回想起那些人是怎么哄骗马克西米利亚诺当皇帝的,威逼利诱,讨价还价,是如何让他变成傀儡的,一切一切都是谎言。他死后,这些人还有各种各样的表演,法国皇后根本不去看他,还说“我怕看到他的尸体自己太悲痛了,怕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这样无耻的话语,甚至还不如担心家里一只宠物狗的生死。所以这位疯皇后是非常悲凉的。

我觉得德拉帕索在构思皇后的形象时,非常用功,他用功是可以学得到的,但他有这么一个形象可以一直琢磨,这份幸运就学不到——我就没有。所以范晔老师刚才问我如果是我,我会怎么写,我说根本就不可能,因为作者他有自己非常幸运的一点,他有这么一个皇后的形象让他昼思夜想。这本书我越读越觉得是“盛名之下所言非虚”啊。

重新发明一段“真实历史”

曾琳:卡洛塔这个形象是很值得思考的。我们刚才说到历史的虚构,德拉帕索作为从事新闻工作这么多年的作家,他对于文件和材料、资料的整理能力是非常强的,他不会在一个有很确定历史条件和事实的地方去虚构它,不会让历史学家找出纰漏来,这样没有意义。举个例子,这本书有一个篇章是花匠的妻子和马克西米利亚诺私通,这其实是无从考证的。他说他特意选的花匠妻子的身份,因为这是一个莫大的讽刺。

陆源:关于这一点,我有一点点实际创作的经验,因为我也写过一部与历史有关的小说。我发现,自己掌握的史料越多、越详尽,在史料和史料之间的回旋余地和空间也就越大。掌握了史料,无论你怎么去穿凿,历史学家都抓不住你的把柄,会有一种和历史专家捉迷藏的乐趣。前提是你去做功课、去搜集的素材要非常详实,才不会出糗。这也是创作者的一个小恶趣。德拉帕索这个老爷子是一个非常骚气的人,那么他在写作中也可能会强调这种乐趣。他掌握了大量史料,他可能是在虚构,但历史学家如果较真,还不一定能抓得住他什么漏洞。甚至他在研究那一段史学的时候已经成为半个专家了。

曾琳:我看过两本墨西哥史的书,讲到这个地方的时候都是非常简短的话,最多也就一页这样,但他们不会用那种特别盖棺定论的话,都会讲马克西米利亚诺大公是个非常理想主义的人,即使是在史书上,对这个人的评价都是很感性的。

陆源:所以德尔帕索在书里面写马克西米利亚诺为什么回不去欧洲了,所有人,包括马克西米亚诺的母亲,没人愿意他回去,说你即便死在墨西哥都不要回来,因为你是哈布斯堡家的人,哈布斯堡家的人只有当皇帝和死,没有逊位之后再回来做大公的,丢不起这个人,这个家族对他的影响和压力是太大了。这方面,历史上不一定有记载,但我觉得德尔帕索这么写非常有道理,面对着巨大的无声的舆论,谁也不希望你回来,谁也不希望一个失败者灰溜溜地回来,实在是太丢人了,还不如死了。

范晔:有评论家说这位皇帝就是墨西哥版的堂吉诃德。首先他像堂吉诃德一样像成为另一个人。在马克西米亚诺的时代,帝国梦已经是一个过时的东西了,但他也想像堂吉诃德一样重现骑士梦,我们这位大公根本就是一个空想帝国的皇帝,他是被很多力量裹挟着,被动地成为了另一个人,注定是一个悲剧性的结果。

还有一个就是自我发明,堂吉诃德在出行前他费了好多功夫“发明自己”,首先给自己起了个名字,又找盔甲,又给自己的马命名,给自己找了个心上人而且也命名,因为这是所有骑士的标配,这一切都是自我发明,为了成为另一个人的做法。这位大公也没想过怎么治国,还债,他想的是我宫廷里面的近卫军穿什么颜色的衣服,蓝色,那蓝色是什么蓝啊,他想的是这些,看起来很荒谬,但其实是符合他的自我人设。这是他这个皇帝角色自我发明必备的。比他更堂吉诃德的是他的夫人,据说他不是那么想去墨西哥,反而是卡洛塔比他更想去。书里面很多地方都提到了,把自己当成了纪念碑,这里面就有一个自我塑造和自我完成的一个意识。第77页中有一个地方写“帝国轶闻”是什么,“轶闻”其实是一个消极的东西,直译是传来的消息,书里面说在1927年的时候,卡洛塔已经到了生命的尽头,孤孤单单地被软禁了60年,看破了世界太多的变迁,在最后要死的时候,不断地诉说回忆,说不断有帝国的使者给她送东西,这次送来的是一个盒子,里面装了她丈夫的舌头和蓝眼睛,然后她说,“有了你的眼睛和舌头,还有我,我们一起就可以重新编造历史了。”意思就是我们可以一起讲述帝国的故事。为什么说《帝国轶闻》可称为拉美的新历史小说,其中特质之一就是明显的自我指涉,这本书本身,就是帝国。

巴拉圭作家RoaBastos的《我,至高无上者》,写的是巴拉圭的独裁者,马尔克斯《迷宫中的将军》,写的是玻利瓦尔最后的岁月,略萨的《公羊的节日》……这里面都有真实的历史人物。其实是在祛除我们一个观念,我们总以为历史是一个客观的东西,是真实存在的东西,但他们的新历史小说是在质疑,历史到底是不是这样一个已经发生因而是不变的客观的,具有唯一真实性的东西。

另外《帝国轶闻》独白之外的十一章中还有各种不一样的对白、书信,众声喧哗、多声部的复调,也许这些声音的总和比教科书上的历史更加真实,更丰富,这点在拉美小说中表现得非常突出。我们传统教科书中《拉美文学选集》是从哥伦布开始的,哥伦布本身就是一个外来人,他的航海日记被我们当作历史的材料而不是小说,但我们发现有太多的东西是哥伦布自己的创作,他通过自己以前读过的东西不断地“辨认”,将幻想投射进来,所以历史和虚构之间的张力在文学史上是一直存在的。

曾琳:我想到在做论文的时候,有人会把历史和虚构的文本放在一起讲,一直追溯到神话去了,比如有一些手抄本会讲,今天火山爆发了,你再往下看会发现也不是史实,因为作者先会写谁侵略了谁,然后在下一段就是“我的女儿怎么样怎么样”,是这样一个结构,所以有人会把拉美的历史和虚幻的源头接在一起。

另一个视角的枪决马克西米利亚诺,作者Diego Rivera

陆源:这个问题在史学界就吵得不行。如何运用材料,如何看待材料的真实性,历史到底是不是客观的,多大程度上是客观的,等等,历史学家自己就吵成一锅粥。比较史学发现,一个民族的叙事和它的敌对民族的叙事特别不一样,甚至截然相反。比如我们对突厥这个民族的印象是一到秋高马肥的时候,他们就越过长城来侵扰我们。可是在外蒙古破解的阙特勤碑,上面讲汉人非常凶残,他们用一些奇巧的,我们没有见过的东西来引诱我们,凡是靠近他们的,最后全部被他们杀掉了。这两个叙事像黑和白一样有巨大的差异。一个优秀的历史学家,他一定是运用了自己的想象和经验,去整合这个材料,然后运用自己的逻辑去给出一个明晰的解释。他同时也提醒读者和自己的同行们,这些东西有可能仅仅是自己的一种想象,而不是盖棺定论的。

再举个例子,在俄国十月革命发生之前和之后,世人对法国大革命的看法都是不一样的,甚至是截然相反的。今天正在发生的事情,也分分秒秒都在影响着我们对历史的看法,今天我们看历史是这样,但明天发生一件事,照理说未来发生的事情是不能影响历史真实性的,但是明天发生的这件事,就会让历史学家对历史有了新的看法,就会有更多新的解释,更多的学说。历史本身就是一个非常多元、多维和可塑性的一个东西。

范晔:书里771页说,“啊,如果可能,我们真该为卡洛塔编造出一种永不结束而且极其美好的疯病……如果可能,我们真该为马克西米利亚诺设计出一种更富于诗意、更具有帝王气魄的死法。”不同的讲述就会重写或者复写不同的历史史实,这是一种非常好玩的自我指涉,读起来特别有意味。

曾琳:从这个角度来说,华雷斯当时把那些材料带走,是个特别伟大的行为,可能他当时想的是如果这些材料落到法国人手里可能就被销毁了。

陆源:他的历史意识是非常强的,因为“欲灭一族,先灭其文”,所以要统一一个地方就要先统一文字。

范晔:真的共和国不是一个实体的机构和人员的集合,真正永恒的帝国是文学本身。卡洛塔说的很明白,只要有舌头我就能重讲历史。这部小说就把当年的帝国复现了,其实这个帝国仅存在了三年。而今天,我们处在不同的时空里,我们的读者与墨西哥第二帝国虽然没有任何关系,但是在今天北京这样一个酷热夏天的晚上,来谈这样一个话题,真正有力量的、永恒的,进入人心的、在时空中始终有威力的帝国就是语言本身。

陆源:卡洛塔说,我们一起编造历史吧,不知道你们有没有注意前面的一些章节,她说,马克西米亚诺,马克西米亚诺,她一直呼唤着他。她说,我能把你从我肚子里面生出来,我能够给你喂奶。读者越是觉得荒诞,就越会觉得感动,都过去那么长时间了,她依然对她高大威猛的男人有如此深厚的情感,不但能复述一段历史,还能够用自己纯粹化的语言让他再活一遍,让时间倒流,她说“让你的枪眼消失、复原如初”,“你不再是一滩血污,不再是被人用福尔马林处理的那个人”,写得太好了,她说我要重新把你养大,告诉这帮骗子,你没有死,你又活过来了。虽然是一个疯婆子的疯狂想法,但是读下来会很感动。

曾琳:我看到有评论说可以对比博尔赫斯的《阿莱夫》,我觉得还挺有道理的。因为卡洛塔的视角是全景的抒情的,她在布舒城堡也就好像阿莱夫在地下室一样,虽然在一个定点,可是视角和时间是无限大的。卡洛塔说过的很多话,我们跳出文本来看,觉得不应该是她能知道的,可是把卡洛塔当阿莱夫来看,就能理解,这是一种非常庞大的抒情。

陆源:对。而且,她对于马克西米亚诺的爱也是很多维的,作者是一个有故事的人,可以去查一查他的爱情经历,我相信他是一个特别懂爱的人。他里面讲的皇后对待丈夫,有崇拜,有喜爱,有对孩子一般的溺爱情感,同时也有对他的恨,恨他还去偷情,恨他的软弱。她说“你对我撒谎,马克西米亚诺,我不打你屁股才怪”。但无论是她对男人的爱、疼惜还是失望,最后都包容为对他的爱。我们常说爱一个人就是爱他的全部,卡洛塔真的是爱马克西米利亚诺的全部。他做的各种坏事她都知道,但她还是愿意重新再把他生下来,非常极致的爱,包容了美和丑,包容了喜欢与厌恶、支持与鄙视。我的结论是:她爱有他一切的日子。这种爱是很高的,也是很绝望的。因为她的爱人已经逝去了,所以她只能爱他生活过的每一天,每一分钟。是爱的阿莱夫。

范晔:我没有你这样的境界(笑)。我觉得更合适的是博尔赫斯的另一部小说,《环形废墟》,那个人做梦,在梦中造出另一个人来,实际上卡洛塔要用60年的时间把他再生出来,其实是她用60年的时间重新造了一个爱人,但这个爱人和与她真正共度几年时光的历史上存在的马克西米利亚诺其实关联有限,她是自己重新“生”了一个爱人,因为那是她重新创作出来的,他只生活在她的想象和创造之中。

曾琳:卡洛塔我更愿意相信她是一首诗,如果这是现实,我就不能接受。但如果是一首诗的话,我愿意沉浸其中。

范晔:德尔帕索对历史有一个执念,他曾说自己跟小说结了婚,但历史是他的情人。他写过《帝国轶闻》后就没有再写长篇了吧?

曾琳:他写过一个侦探小说,又写了一本比这个还大的书,是一部历史版的文献,后来就基本写一些历史研究之类的,算是彻底的“出轨”了吧。

「拯救疯皇后」活动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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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国轶闻 帝国轶闻 9.2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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