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兄弟上下,而是时代上下

于是
2006-04-09 看过
我从来没见过这么有趣的书评列表——几乎90%的网友在评论《兄弟》时都率先提到时间。阅读速度。多少小时看完。更甚者,一位网友声称此书每分钟可读2、3页。既然这已成事实的规律,我也下意识地算了一下,如果折算在一天里,我用了4个半小时。事实上,读余华的书历来都不需要很长的时间。字斟句酌的写作会拉扯出艰涩的阅读,口语化的写作自然也就顺出一目十行的阅读。畅销书可以满足快感,纯文学才能满足绵绵后劲。
《兄弟》上下两册故意拉开距离,这一点请参见腰封概括,大抵就是所谓的官方发言了——伦理颠覆、浮躁纵欲、众生万象。“一个西方人活四百年才能经历这样两个天壤之别的时代,一个中国人只需四十年就经历了。”写在后记里的这句话,我以为,才是这本书的关键所在。基于这个立场、而不是“兄弟”的立场,看这上下两册才不觉得失望。虽然余华还写道:“连结这两个时代的纽带就是这兄弟两个人。”但事实上,下册依然固执得几乎癫狂地将笔墨献给了李光头,让宋钢成为负载兄弟情的一个凄惨符号。
人们都看得出这“伦理颠覆”是什么。夫不夫,妻不妻,官不官,民不民,男不男,女不女。人们更容易从满目几百页的“处女膜”、“死里逃生”等词汇中明白“浮躁纵欲”。这些事情经不起的,恰恰是夸张。夸张成了荒诞,便会浪费了其中的真实。而恶俗永远是作家的陷阱,这兄弟俩就算激流勇退地擦边而过了。
我在阅读中不止一次联想到莫言的《四十一炮》。嘉年华式的大型荒诞活动(闹剧)。不堪入目的食色贪相(莫言写了食肉之男,余华写了贪女之男)。也同样不忘众生万象——包含了新时代的马屁精,商业社会里的铜臭市民,既有见风使舵之人也相应地有不计前嫌之人,大抵是在互相娱乐中互相利用。还有高抛于纵欲之后的极度悲凉(莫言笔下的肉神含糊不清地在冥界对着和尚喋喋不休,余华相对缺乏跌宕,只能从新闻资料里萌生让宋钢当成骨灰级火星人)。但要说在张狂奔放、不羁又不离的效果层面,余华惯用的口语化小说语言就显得略有捉襟见肘。也就是说,我分明感到是余华的语言风格(恰是他一贯被人称颂的简洁明了、干脆直白)形成了对这本下册夸张态的桎梏。这未免是有点遗憾了。
在时代荒诞感(及其表现力度)方面,我认为余华输给了莫言的另一个理由是小说整体的架构。那就仿佛是气势的舞台。我相信《兄弟》(下)是抱着恢宏的目标而去的,但即便刘镇被写得神乎其神、仿佛努力成为马尔克斯之百年孤独里的马贡多,附着其上的人造处女膜、乳房激增霜、处美女大赛都不够资格让恢宏的意图顺利实现。这本书缺了魔幻现实主义所需要的更强烈的邪气和神秘。而恰好,《四十一炮》里是有的。这也是莫言小说惯有的气场。(如果我说余华输在了起跑线上,是不是要遭人板砖伺候了呢。)
再说人物。李光头被赋予了夸张的性能力和致富能力。与此同时,宋钢也被夸张了,夸张成一个木讷不堪、颠浮于传统价值观的可怜男人,他的形象在和林红结婚之前还只是书生气,结婚后便彻底成了没有主心骨的形象。如果说,小说人物最忌讳脸谱化,那我觉得,宋钢就是极好的一张脸谱。他是兄弟之情中的弱者,也是时代之情中的弱者。相反,作者不得不费笔墨于酣畅淋漓的李光头,因为有了钱,这个人物才能够为所欲为,才能当主角,才能被作者信心十足地驾驭好。因此,我不觉得这是一种趋向寓言化的小说,而是糟了糕的魔幻现实。兄弟俩在小说中带着某种不舒服的失衡,而我甚至觉得,这才是现实本身折射于作者内心的失衡。他们再也没有上册里的宋凡平、李兰或是长头发中学生的父亲那样激烈的能量,让人在出乎意料的极端悲剧里被作者写服。
但掩卷而思,这也并非是作者余华的败笔,也许,我们可以直截了当地归罪于时代。“四百年”和“四十年”,也就是上下两册要追踪的剧烈起伏的线索,恰好也是对作者本人的一种考验。我们对文革那个时代,有了无数次经典的、深刻的、惨痛的回忆,因为那是时代的耻辱,也恰是血淋淋的奉献,永远是痛苦激发人性的极至潜能。而当下这个时代,作者和所有读者一样,尚且处于耳濡目染、只有惶惑但来不及反思的阶段。作者已经先发制人地夺取了可能是最具聚焦性的几种场景:满街的进口垃圾服装、全民疯癫地选秀、全民疯癫地赚钱、被允许的通奸、被充分利用的性产业、以及花费心思花钱的人……但亲爱的读者们,当你们日复一日地将这些现象归于恶俗一类的时候,又怎能责怪余华没有把它们写得高尚而难忘呢。(我希望刚才的板砖都收回去了。)
最后来个首尾呼应,这本书让人们盼了好久,却读起来过于迅速。不少人以此为由认为此书不够份量,也有另一部分人认为恰好这说明了余华笔下的中文口语之灵活、之智慧、之狡黠都无出其右。事实上,我认为读上册的人大抵也不需要花更长的时间,但血淋淋的悲剧让读者们过瘾了。在《兄弟》上下两册受到的不同待遇面前,我们不得不发现,读者们的眼光也是血淋淋的,(不止是雪亮的)如同刘镇的群众需要三千假冒处美女一样,我们的群众更需要恶狠狠的情节。因为余华给了好多次,所以他们还想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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