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个多么自私的读者,一直迟迟不肯把冯内古特介绍给别人

陈丑丑不丑
2019-07-28 看过

除了犀利而悲悯的契诃夫和深邃而广博的博尔赫斯,冯内古特和纳博科夫的短篇小说在我有限的阅读生涯中是排行第二的,充满哲思的纳博科夫的短篇需要门坎,可读性上没有冯内古特那么强,然而可读性强的莫泊桑、欧·亨利甚至毛姆,在主题的深刻和人物的复杂性上又不及冯内古特,尽管前二者与契诃夫并列世界三大短篇小说家。冯内古特对于人物那种充满讽刺漫画式的夸张刻画,以及他机智风趣、想象力极度张弛的语言风格,让作者所关注的,无论是人类重大严肃的历史话题的反思,还是关于人类未来科技发展的慎重思考,都有一种将深刻置于轻松场景里的戏剧效果,既不会让读者陷入由主题带来的自我循坏的苦闷,又不会那么轻松地放过任何一个人。

冯内古特实在是个令人又爱又恨的坏老头,他太尖锐太幽默了,能够把一切难以讲述的人类宏大话题玩弄于鼓掌,他特别知道自己能给读者带来何种程度的体验,所以才有底气故意以谦虚来掩饰骄傲地说上那句深入人心的话:“我知道自己是什么人,有几斤几两,我写得这么好真是冒犯大家了。”

虽然冯内古特写过关于女性、婚姻和教育的题材,但不可否认他笔下的战争、科技以及关于未来的揣想才是他最擅长的主题。就像他自己也承认的,描绘情节是他的特长,他把自己当成一个演员的话,他演女性肯定没有演男性来得自然。

《国王的人马》惊艳我的不是他拿战俘的性命来下真人象棋的设定,这不算什么吸引眼球的创新,而是他基于一个人的身份特权,在权衡“让谁去死”的残酷游戏中那复杂而令人揪心的人物心理博弈战,在这种即使胜利也没有任何荣誉可言的极端处境中才看得见一个人内心的公正和美德,而冯内古特正是通过类似事件来间接描写战争带给人的心理创伤,他回避战场,毕竟已有太多的作家直接描写战争了,冯内古特本人做过战俘的经历也让他能够从战争的侧面来反思打着所谓正义名义的战争在本质上的非正义性。

在战争的题材下,我还喜欢他的《巴贡博鼻烟盒》。这是一个关于伪装的故事:一个穷汉伪装成周游世界的博闻强识之人,闯进前妻家里一顿吹嘘后,通过一个鼻咽盒产地细节的破绽,被小孩子揭穿了其所有用来炫耀的谎言。故事结尾形成一个回环结构,主人公与在日本的第二任妻子通话说自己买了一套新衣服,妻子感慨说他这么长时间一直都需要一套,就是这句话彻底揭穿了他的真实处境。但是读者不会真的唾弃这个骗子,因为他伪装的初衷不是要实施什么伤天害理的恶行,他只不过以自己的方式来弥补曾经因为战争而遭受的心理创伤,这个骗子可笑可悲的谎言实在令人同情。冯内古特间接写战争给人带来的伤害,比直接描写战争,更能促发人们的悲悯之心。

冯内古特不像欧·亨利,他从来不刻意运用突如其来的转折。或许是我老了,总觉得那些为了营造戏剧效果而出人意料的反转比较迎合孩童的猎奇心理,会在一定程度上毁损真实性。

虽然他写女性不及写其他题材写得好,但不妨碍我依旧喜欢他的叙述语言。《他的手在油门上》里的男性被描写成长不大的男孩,永远迷恋建模和操控一个微观世界,丝毫不在意自己的真实生活还有需要响应和陪伴的妈妈和妻子。主人公的妻子已经是一个善解人意的贤妻良母,她把自己的丈夫当成一个孩子似的照顾、宽容和骄纵,最后看不下去的竟然是主人公的妈妈,这个最可爱的老太太以儿子一般的游戏态度摧毁了他花费大量时间精力建造起来的整个模型世界。冯内古特很多时候把男人描写得远没有女人自立自强,这些男人在女人面前是幼稚而不负责任的。

冯内古特关注科技发展的话题,他是一个了解科学的作家。《不可穿的身体》充满想象力,让人们摆脱身体需要不断维护的生理属性的束缚,腾出足够的时间精力来专注于唯一有价值的心智的发展,冯内古特丢给人们的思考是:这种看似更为先进的能够像穿衣服一样随意穿身体的科技到底好不好,虽然故事的结局是两栖人获胜了,但拒绝这种做法的另一派系的人,却认为如果人人可以抛弃自己的身体,那么也就意味着抛弃了自己的责任,因为没有生死观念的人是不会严肃面对生活的。冯内古特的幽默笔锋下揭露的其实是人类最该严肃思考的问题,轻松并不意味着放弃深刻。

我认为《吾儿》可以成为作家在谈论伦理与名望财富的题材下的代表作。此篇讲述的是即将成为父亲的儿子们的故事,充满遗憾而悲伤。51岁的默尔是做离心泵工厂的厂长,他的第一个雇员,也是其一生的好友,鲁迪,是一个沉稳和狭隘的技术工人,一辈子只想把自己的技术做好,从来不尝试超越自己的上限。这两人的儿子都是优秀上进的人,默尔的儿子是大学生,但却想从事演员的行当;鲁迪的儿子也有自己隐秘的理想,但却对自己的父亲言听计从,两个年轻人由于对父亲的爱,最终都亲自谋杀了自己的理想,继承了他们父亲的工作。

《艾德·卢比的私人会所》的荒诞残酷已接近卡夫卡的《城堡》。

《一个报童的名誉》讲的是一个警长去追查一件凶杀案,凶手制造了不在场证据,栽赃给一个报童。有意思的是那只叫做撒旦的狗,这个故事的重点不聚焦于凶手是谁,凶手已经暴露,而在于人与人之间的温情:警长追上报童只为告诉他,他的父亲不管多么恐惧那只恶狗都坚持送去了报纸。而真凶却在逃跑时被狗咬死了,因为狗嗅出了恐惧。

冯内古特关于“未来”的题材类似于他关于“科技”的题材,只是塑造的冲突更为明显,主题更为深刻。著名的《2081》已经被拍成微电影,讨论的是统治阶级为了实现平等而对民众实施的消除智力、美貌等能够区分人与人之间的差别的专制手段,充满英雄壮举的反抗最后被镇压了,这是一首歌颂曾经有差别的人类的挽歌。同样类似于缩小版的《美丽新世界》的还有他的《欢迎来到猴子馆》,为了实施生育控制,政府鼓励伦理自杀。这些深刻的议题不管到了哪个时代,都是人类迟早要面临的问题,冯内古特只是再一次提醒人们提前做好准备,以人类共同的努力来尽力避免这些人为造成的灾难。

我是一个多么自私的读者,一直迟迟不肯把冯内古特介绍给别人,我怕自己喜欢的人一旦被推崇就会成为他人消费的商品,误解也会随之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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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81 2081 8.9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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