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两起村民暴动事件看村庄的消逝

东篱
2019-07-23 看过

格非在《望春风》里,写到了两次比较激烈的“村民暴动”事件。

第一次。

“老菩萨”唐文宽请书记赵德正晚上到家中做客,说有要事相商。

赴宴前,赵德正妻子阻拦,“那老菩萨,与你非亲非故,从无往来,请你喝个什么酒!人家老婆被你弄了这么多年,心里不怀恨,还要巴巴地备酒来谢你?”

到了傍晚,很少来家的副主任梅芳来了,直言“要是换成我是你,今天晚上我哪儿都不去,躺在自己家的床上,听着雨声,美美睡一觉,多好!”“你就不怕误入了白虎节堂,中了别人的拖刀之计?”

但素来骄傲的赵德正没有听劝。

结果,到了晚上,他才刚刚跨进唐文宽家的门,就被早已在那里埋伏的公社武装部部长曹庆虎等人拿住,给他来了个五花大绑。

第二天天亮,一丝不挂的赵德正就被押着游街示众,他嘴里咬着唐文宽老婆王曼卿的红袜子,脖子上挂着“强奸犯”的牌子。

走到村头的时候,赵德正妻子春琴张开双手拦在了路中间。

那伙人一脚将她踹倒在路中的水洼里,看到她仍然爬起来阻拦,再次掐住她咽喉掀翻在地之后,用脚死死地踩住她的脸,用力碾压。

“春琴双手扑打着泥水,腰一次次徒劳无益地耸起来,像一张弯弓。可任凭她怎样挣扎,就是翻不过身来”。

就在这个时候,村里的老女人马老大喊出了一句,“村里的男人都死绝了吗?”

事后接任赵德正的高定邦抖着手抽完一支烟后,终于下定决心,“既然要动手,就得打出我们儒里赵村的威风来!……要打得这狗日的,将来经过我们村得绕着道走路。去吧!不要缩手缩脚。打死人我偿命,天塌下来我一人顶着。”“他们是五个人,我们也上五个。别让人家笑话咱们以多欺少。”

结果,武装部全军覆没,曹庆虎断了几根肋骨,被人抬着送到公社医院抢救去了。

过了几天之后,公社派了干部来调查情况,村民们都说什么也没看见,马老大则一口咬定,因为下了雨,曹队长滑倒了,生生地把肋骨给摔断了。

第二次。

龙英和牛皋的孙子国义被一辆大卡车撞成了重伤,送到医院后不久就咽了气。

大卡车是朱方集团旗下恒生造纸厂的,交管部门不顾国义被撞死在斑马线上而且肇事司机逃逸这样简单的事实,反而认定事故是因为国义在急转弯处横穿马路所致,自己要承担主要责任。

国义的爹小满去造纸厂闹,结果被人家打掉了两颗门牙,关了四五天才放回来。

到了下葬那天,看着国义两岁的儿子小豆豆和颤颤巍巍的老牛皋,梅芳拿起一把菜刀,指着自己唯一的朋友龙英,生平第一次说了脏话,并叫她带路,要去造纸厂替她讨个公道。

春琴也捡起一把镰刀,“大不了就是个死,我跟你们一块去”。

村里的男人都抄起扁担、钉耙,跟着她们上了路。

造纸厂门口,刑警大队早已列阵以待,大队长正是当年曹庆虎的儿子曹小虎。

对当年那次事件记忆犹新的高定国,力劝曹小虎不能动硬的,给董事长赵礼平打了电话。

赵礼平出现之后,盯着死者的妻子问了一句话:

“你要多少钱?”

龙英开口说要个十万八万,却得到了五十万,赵礼平还安排死者的妻子进了集团的办公室。

面对到手的钱,死者的爷爷牛皋说了这样一句话:

“今天早上,我听见门前槐树上的喜鹊一直喳喳地叫个不停,心里就知道有好事,没想到应在这里了”。

然后,龙英和牛皋商量要办上几桌,答谢全村人的帮助。

牛皋觉得,“赵董事长给小满的儿媳安排了工作,按理也该请请他的。”

妻子龙英说:“只是他那么大的一个人物,不知道肯不肯踏进我家这破门槛?”

当得知赵礼平答应要来的时候,他们便觉得,如果请了那天“带头闹事”的梅芳,酒席上撞见了“不好看”。

牛皋说:“梅芳这个人,越活越糊涂。成天拉着个脸,就好像全世界的人都欠了她三百吊。这人是上不了台面的。不如隔一天,我们拿办酒席剩下的菜回锅热一热,专请她一个人来,也不亏待她。”

读到这段情节,忽然觉得、字字剜心。

两次事件都发生在那个叫“儒里赵”的村庄里。

据村里的老学究讲,这个村子大有来历。村里的赵姓一脉,原籍山东琅琊,是世代簪缨的高门望族,永嘉时迁到江南,祖上出过一个右丞相、六位进士、两任方伯,还有一个武状元,和昭明太子、刘裕、刘备、苏东坡、乾隆、陈毅都扯得上关系。

因此,他们刻意要和隔壁祖先只是窑工的“窑头赵”村区别开来。

《望春风》的故事跨度从1958年写到2007年,和所有的村庄一样,儒里赵村同样经历了土改、文革等多个重要的历史节点。然而,即使在这些关键时刻,村庄似乎都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

村里的人们,血液里似乎一直承袭着某些传统,固守着某些规则。

第一起事件正发生在这样的时候,村民们怒起反抗、坚持五个对五个、事后集体否认……读来都让人热血沸腾。

可是,当房地产、金融、集团等新鲜事物出现之后,当这个小村庄开始遭遇拆迁、“城镇化”之后,有些原本很坚韧的东西,却忽然脆弱得不堪一击。

第二起事件发生的时候,依然还有人一怒而起,依然还有人云集响应,依然是一群面对着武装力量毫无惧色的人。

然而,赵礼平只用五个字就摆平了他们。

你、要、多、少、钱?

多、少、钱?!

钱!

偃旗息鼓的,何止这一群人?

土崩瓦解的,何止这一个村?

故事的结尾,垂垂老矣的春琴和“我”终于再次诗意地栖居于村庄的废墟之上,并且憧憬着:

“到了那个时候,大地复苏,万物各得其所。到了那个时候,所有活着和死去的人,都将重返时间的怀抱,各安其分。到了那个时候,我的母亲将会突然出现在明丽的春光里,沿着风渠岸边的千年古道,远远地向我走来。”

只是,那个时候,会是什么时候?

2019.7.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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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春风 望春风 8.2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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