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克利湖》:“死亡是一件非常,非常神秘的事。”

Lichtung
2019-07-21 看过

现在我脑中只有这句话:

“死亡是一件非常,非常神秘的事。”艾丽莎说。

《莱克利湖》中,巴迪听完这句,就挂断了电话。但是在我脑海中,我一直在想象这个女人,艾丽莎,搂着我的脖子,在我耳边轻声说着。她的话语和呼吸,轻轻拍着我的脖子。她说完,我放开了她。她消失了。

读完《短篇小说课堂》已经好久。《莱克利湖》不是书中最亮眼的篇章。我喜欢它的清澈凛冽,喜欢它冷静对话下的汹涌暗流,喜欢它用精致的语句包裹无法愈合的创伤。它是一件雕琢得非常漂亮的艺术品,但是仅此而已。我曾经真的只以为它是一件艺术品。

好吧,现在我应该更能理解它了。我宁愿我什么都不懂。


这是个关于错过的故事——至少一方面是。可爱而直率的康妮向巴迪告白,但巴迪犹豫了,因为艾丽莎。他和艾丽莎也只是“朋友”,但他们的关系有着正确的方向,他有期待,有优先级。他不能接受康妮。巴迪备好晚宴,等着艾丽莎。这时来造访的,偏偏是康妮。

对萨特来说,存在的意义在于不断地作出选择之中。对祁克果而言,存在的恐惧正是选择前的战栗。突然出现的康妮逼迫巴迪作出选择,是她,还是艾丽莎?

这一瞬间无限拉长了巴迪的思绪。他再一次面临着存在本身的惶恐与犹疑。他要如何告诉康妮?他告诉自己,他要用“最为坚决的方式”,“最最不留余地”地摆出自己的立场。但我们看到的结果,是巴迪兜着圈子,讲述了一段和两个女人毫无关系的故事。

巴迪告诉康妮,自己的儿子,三年前死于意外——就发生在他们别墅面前的美丽小湖中。在那之后,他没怎么变,除了不断找人说话——打电话给一个可怜的陌生女人,不停地说,不知道在说什么地说。于是,他和妻子分居、离婚,他的废话慢慢少了,生活重新沉淀下来,在莱克利湖边,不知所措。

是的,艾丽莎就是在这时认识巴迪的。他们一起去植物园,一起听音乐会。巴迪渐渐拾起了盆栽的兴趣。他好像看到了生活能够重新起步的动机。他们认识了几个月,他们什么也没有说破。当然,巴迪相信,这不需要说破。

所以,那一瞬间,选择找上门来的康妮,还是迟到的艾丽莎?巴迪没有选择眼前的事实,他选择的是尚未到来的希望。

所以,希望辜负了他。康妮转身走后,巴迪接到的是艾丽莎的电话,是她抱歉失约的电话。


是的,这个小故事精美而幽怨,它的文字干净,却有着清茶般的余味。它遗憾,它让巴迪遗憾,它让读者为巴迪遗憾。

但是,他能做什么?

巴迪在选择的一瞬间,既坚硬如铁板,又答非所问如文盲。那个瞬间,混乱而可怕。那是他决定自己余生的瞬间。谁能不犹疑?谁能不畏惧?

想到艾丽莎和他之前的经历,读者能够理解他的选择。只不过,再看巴迪与艾丽莎的关系,巴迪完全是被动的。他一直配合着艾丽莎、一直跟随着艾丽莎的计划,按照艾丽莎的时间表来安排。他主动不起来。

这才是原因。他太累了。他不是“正常”的人了。他的心里已经被划开一道深深的伤口,它未必愈合了,它只是被遗忘了,在经久不息的痛楚中麻木了。他动不了。最多,他只能布置一场晚宴,等待着希望的女人、希望的生活迎面走来——

这时他才发现,事情不全如他所想。


“死亡是一件非常,非常神秘的事情。”艾丽莎这么说,她莫不是早有所准备、早有所保留?而巴迪对这句话又理解了多少?

他一定不知道,这一句神秘的话,这句艾丽莎与他告别的话,是怎样善意的提醒。死亡无关死者,它持续不可逆的影响,一定作用在生者身上,影响着生者的抉择,影响着生者的存在。自从儿子离开,巴迪再也没有了勇气。他不敢直面现实,他不敢抬起胳膊、牵起康妮的手、告诉她——“我们的未来无比美好。”他拒绝康妮的坚定,反而是他无力踏出死亡阴影时,最强硬而无知的自我保护。


我今天才明白,巴迪的遗憾,不是爱情的遗憾,而是死亡的遗憾。我的一位朋友昨天离开了。熟悉他的人在朋友圈里众声喧哗。我们都如此急迫地想要说些什么,想要弄清什么——事实上,事情过了一天,朋友圈都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又或者,我们都知道,但是没人能够理解发生了。我们都在说话,试图做点什么,试图表达什么,试图怀念什么。太多话语了,永远不嫌多,多得真相都模糊不清,哪怕人民日报等等官微都专门转载了他的讣告。

“死亡是一件非常,非常神秘的事情。”24小时后,这是我脑子里的唯一一句话。还有李翊云。还有莫迪亚诺。还有塔文纳。还有比约林。应该还有。

巴迪的儿子如同济慈般离开了——此地长眠者,声名水上书。我希望那是一场浪漫的死亡。

我不知道我的朋友是怎么离开的。我痛恨自己迫不及待地寻求答案的焦虑。我无法停止想象,停止这种恶心的想象。“死亡永远是一件恶心的事情。”——高行健《灵山》

这场意外把《莱克利湖》死死钉进我的脑海。它帮我表达,也给我提醒。

可我还是不明白。毕竟,它是件太神秘的事情。

.

(2019.7.21,于黄浦江边)


2019.7.22的后记:

本文成文于2019年7月21日上午,在咖啡馆内有感而作,当时手边无书。待到回家后查阅原书核对,发现记错了最核心的那句话。艾丽斯说的是:“悲痛是件很神秘的事。”她没有直说“死亡”,也许那个词应该是禁忌。但我确信,我没有记错,写作时我想起的就是这篇小说里这个场景,就是艾丽斯透过电话听筒留在我耳畔的呼吸。反正记忆永远也不可靠,永远只是翻出过去似曾相识的东西,一个图像,一段声音,一缕香气,拼接剪裁,似是而非。真实的文本、真实的人都不在那里,都不重要,都不再出现。他们活着,只因为我们会记起。

4 有用
0 没用

查看更多豆瓣高分好书

评论 0条

添加回应

巴黎评论·短篇小说课堂的更多书评

推荐巴黎评论·短篇小说课堂的豆列

了解更多图书信息

豆瓣
免费下载 iOS / Android 版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