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的流民与无伤之书写

后浪文学
2019-07-16 看过

文 | 丛治辰

在与骆以军的对谈中,童伟格曾这样谈及他的写作意图:

从《假日》、《暗影》、《离》、《我》,到《王考》与《驩虞》,我并没有为任何书写想像作准备,只是有一个直接的意图,让我觉得必须作出调整。这个意图是:我想要知道事情表面底下的线索,我以为,藉由联繫这些线索,我也许有机会建立起"另一种事实",这种"事实",也许当时间都--如您所指出的--"离散"了,它还在,一直都在。搞不好,世界上根本就没有这样的"另一种事实"存在,但我认为,我应该自己想办法确认看看。
我念国中的时候,放学时,需要走过大半热闹的街区,到公车站搭车回家,走到那条电动玩具街时,有一位二十多岁、自称是"阿忠"的人,就会浑身脏兮兮地从电动玩具店裡跳出来,跟我们讨零钱,虽说是讨,但他总是装得一副正在跟人勒索的样子,不管最后有没有人给他钱,他会一面往回走,一面大声对我们喊:"记得啊?在学校有事就报我的名,我叫阿忠,啊?"从一九八九年到一九九二年,就我所知,他都在电动玩具店裡度过。
我想要知道,一个人,怎麽有办法这么惊人?

我相信在童伟格的写作过程中,这个自称"阿忠"的人一定时时浮现在他眼前,因为几乎在他的每篇小说中,我都辨认出这张依稀相识的面孔。在《无伤时代》的序中,杨照将他们称为"废人"。或许并非电动玩具店,但是这些在丧失了方向与流动感的时间里无望流徙的"废人"们总是能找到一个固执的外壳将自己包裹起来,沉默寡言而思绪纷纭,暗自搏斗却了无出路。同样身为时间流民的童伟格既然心怀建立"另一种事实"的大愿,就不得不一次次深入时间的漩涡当中,发掘存在于自身与所有"废人"壳内的声音。如此我们才能理解,何以在童伟格的小说中有著那样繁复细腻而难以连贯的时间,以及与之匹配的关于时间的小说幻术。在此意义上,《王考》那无边空旷的最后一幕,简直是童伟格作为时间流民而不懈写作的最好隐喻。

Žmuidzinavičius Antanas, 1876 - 1966

尽管童伟格宣称,正是对"另一种事实"的强烈兴趣才促使他转向《王考》这样的写作,但是和骆以军一样,"我确实为包括《假日》、《暗影》、《离》、《我》这些篇优美纯粹的小说迷惑吸引。……恕我直言,我觉得这几篇比你最近得奖的《王考》要好。"因为在我看来,童伟格潜意识中对于时间的执迷早已在他最初的作品裡表露出来。以短篇小说《假日》为例,这几乎可算是童伟格小说中最为明亮清晰的一篇,但其中关于时间与记忆的曲折探索,一唱三叹,已隐然昭显出后来为童伟格驾轻就熟的独特风格。

这篇仅有不足六千字篇幅的小说,所叙及的不过是"我"童年假日中的某一天而已,但是经由童伟格对时间的反复打磨锤炼,竟好像长过人的一生那般丰富。小说开篇便申明回忆的姿态:"十一岁那年暑假的某个星期天,外公教我骑机车。"但接踵而至的却并非预想中的往事,而是将时间推至辽远,在两三段文字中将这山村裡一般男孩子的命运写得干乾淨淨:勉强混完国中之后,他们也将学会骑机车,然后上班,恋爱,结婚,生子,当兵。从军中放假回家,抱著小孩在门前乘凉时,连他们自己也知道,尽管子子孙孙更替罔代,但"往后不会再有什麽不一样的事情发生"。

如此一来,当小说再次提及"我"学骑机车的往事,便使那一整天都莫名地有了一种宿命的味道。而外公才刚刚来得及对"我"传授完骑车的诀窍,童伟格便第三次拨动时间的指针,仿佛和驾驭机车扬尘而去的"我"一起,回想起当天早些时候,外婆再一次离家出走,而外公再一次追踪而来。由于这出闹剧总是习惯性地在没有落雨的周日发生,因此尽管童伟格将之讲述得活灵活现,趣味横生,却总不像是特定时间的特定故事,而隐没进山村的恒久当中化作日常的背景。就像那个总要在假日喊父亲下田劳力的祖父一样,在一再的重复中强调著某种不会变化或不愿变化的常态。在这之后,童伟格终于得以舒展地讲完从上午至晚上的整块时间,但是期间的每个细节,每桩事情,甚至一声喃喃自语,或深夜时的沉默无言,都将打开通往别一时间的曲径,使我们窥见在短暂的假日光阴底下,那些人事艰辛与功败垂成。

Mackevičius Vytautas, 1911 - 1991

更何况,童伟格还将继续在时间的乱流中游走追索,让我们提前瞻仰在矿难中面目全非的父亲的遗骸。这巨大的个人痛苦乃是童伟格本人的真实痛苦,当然也是他即便操持文字多年之后,仍无法回避的人生经验:

最近,我在找寻一九八四年夏天,在我们身边,到底发生了什麽事?我发现,那年夏天的确满热闹的:有一位蔡先生,驾驶一架单引擎小飞机,横越太平洋,在台北著陆,破了世界纪录,还有一位嘉义的邱先生,在上千名围观的民众面前,公然谋杀一头老虎,这件事也上了国际媒体。另外,那年夏天还接连发生两次煤矿矿坑灾变,总共有一百七十七位矿工因此罹难,其中有一位,是我的父亲。

一九八四年童伟格年仅七岁,或许从那时起他便已经痛感时间的停顿、混乱与死亡。然而,当《假日》中的母亲带"我"认领父亲尸骨时,是那麽平静;而小说的叙述也那麽节制,格外让人感到压抑而悲从中来。只有当小说补叙至假日清早那场不了了之的欢饮,在父亲那位被铲砸车砸断手指,只能以脚趾移接替代的"凑脚手"同事,可哀地表演过自己的残疾之后,我们才会明白,叙述的平静不仅因为技术性的克制,更是因为:那不仅是"我"个人的痛苦,更是整个乡土的痛苦。

我猜童伟格的故乡或许确是矿藏丰富,在《王考》中,祖父即考证:

……日出磺气上腾东风一发感触易病雨则磺水入河食之往往得病七八月芒花飞颺入水染疾益众气候与他处迥异秋冬东风更盛……""从前从前,硫磺向来封禁,为了防止有人私自盗采,作为火器,四季仲月,地方官会连同地方兵警入山,在尪子上天山附近聚集采出的硫磺,就地焚烧。

在他最新的长篇小说《童话故事》开篇,一八五八年的英国人也必得"花了两整天走过烟濛炎热,恍如内陆的矿区"才能抵达马鋉(万里乡在平埔族巴赛语中的名字)。工业时代之后,无论硫磺或是煤炭,自然成为山村最后可以贡献的财富。因此在童伟格的诸多小说中,渴望离开乡土的父辈首选的工作便是采矿,而这消耗性的产出终局如何也就可想而知。矿藏与灾难,童伟格的一己遭际,竟然在资本主义蚕食一切的年代成了再好不过的隐喻。山村渐被掏空,被遗弃,能离开的早已离开,亦不乏挫败而归的,便与山村一起终老。无怪乎在《假日》当中,尽管童伟格往来奔突,至少七度转换叙事时间,将所有时间褶皱都抹平铺开,细细玩味一过,"我"最终却还是骑著机车来至穷途末路,似是诘问又似是已放弃诘问地说出最后一句话:"路它怎麽自己没有了。

Edward Willis Redfield,1869–1965

在早期短篇小说中便已初见端倪的对时间的执念,以及关于时间的小说幻术,将始终伴随著童伟格的创作。事实上,在《王考》这部短篇小说集中,童伟格似乎已将他此后想要讲述的故事梗概大致讲完,将那些发生故事的空间区域布局成形。总是那样一个临海却封闭的山村;人们总是在那唯一一条通往外界的马路边,等待著不知何时会到来的客车;山村榕树下,总是有一群閒人在欢聚胡闹,沉溺于最后的狂欢。

祖父辈总是执著于土地的耕种;而父辈们又总是在年轻时迫不及待地逃亡,而后要麽客死他乡,要麽沦为"废人"。至于往往承担叙事者角色的"我",山村的第三代,则始终显得那麽内敛平静,却莫名悲情,以少年老成的语调,雕琢著那些稍纵即逝的时光。

本文节选自《时间的流民与无伤之书写——论童伟格》,已取得作者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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