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之伤——初读童伟格

朱岳
2019-07-10 看过

时间之伤

——初读童伟格

朱岳

我是如何得知童伟格的存在的,虽时隔不到两年,记忆却已模糊了。可能是从袁哲生那本《寂寞的游戏》开始,又读了黄锦树的文章“内在风景——从现代主义到内向世代”,但更可能是听同事讲的。有一个同事特别喜欢童伟格,在她极力推荐下,在拜读作品前,我脑海中这位与我同龄的作者的形象就已高大起来。

我先在豆瓣上搜集情报,发现一个“童伟格小组”,组内只有三个帖子。其中一贴写到童伟格为读者手书的一则赠言:“我不为写作制定任何计划,我在寻找一处场所,坐下来, 我就会书写致死。”我找到这句话的出处——黄汤姆,《文学理论倒读》,下了单。台版书来得很慢,当书终于寄致我手里的那天,我见到了童伟格。

他是为《寂寞的游戏》颁奖而专程从台湾赶来的,因为袁哲生是他的老师(不是学校里那种老师,而是类似师父)。童老师身形高大,圆脸白发,气质儒雅,风度不凡,却能看出暗藏幽默活泼的一面(在一则对谈里,黄丽群形容他为“愁容童子”,很传神)。因他行程匆匆,为了让他迅速浏览北京,我们带他去登景山。

走到崇祯皇帝自缢的树(其实已经倒换过几棵)前,他给我讲,当时有个很忠诚的太监陪崇祯一起死的。之后他还问我故宫里有没有樱花树。我说,没有(现在我不太有把握了)。我揣测,这些细节与他正写的小说有关系。

其实到那时,我也只读过“王考”一篇小说,它勾起我对年轻时阅读《百年孤独》的回忆,又是作者二十岁出头的作品,所以由衷佩服。今年,我一口气读了《王考》《无伤时代》《西北雨》三本。读完有些晕眩,三本书的人物、情节搅在一起,发生了一定混淆。这三本书是童伟格目前出版的全部小说。我没读完的,还有《童话故事》,一本混合散文、文论的书(有些像《文学理论倒读》),收录于“字母会”丛刊中的一系列单篇小说,以及散见各处的文章和访谈。之所以如此,除了文本搜集的困难外,必须承认,阅读童伟格,并不是一件轻松容易的事。

很喜欢童伟格作品的那位同事说,读他的小说,常被某个句子吸引、迷惑,之后思绪就荡开了,回不到叙事线索上。我也有同感。《王考》的语言成熟、精致,却还保有朴素的晓畅,到《西北雨》《童话故事》,以及“字母会”上的小说,感觉已发生蜕变。有时我会停下来,一边擦汗,一边思考他语言何以让我如此迷惑。后来我归结为一种形式上的特点:极简的极繁。他的遣词极简,有时几个意思压缩为一个词,往往是生僻乃至自造的词,却又很典雅、恰切;而造句却倾向极繁,一句话读下来迂回曲折又抑扬顿挫,在音韵上精确到音节。这二者的结合,赋予文本独特的质地,既现代又古典;既诗化,又具理趣。可以说,面对童伟格的语言,而不怀疑自己语言的中文写作者,是盲目的。(我发现,童老师访谈中的语言与他的书面语言近似,而书信往还中的语言则特别简单。)

但是,这种高级书面语,或说强修辞的诗性表达,因其与日常话语的分离(对立),造成一定不透明性,即在阅读中,读者会时不时将注意力转移到叙事语言,而不是叙事。就小说而言,这是利是弊呢?我想,这要视此语言与作者所处理的主题及处理方式是否统一而定。

对于童伟格小说主题的分析,我暗忖力有不逮,台湾同事为我搜集了许多研究文章,由于精神压力大,我还没有看。我主要参考的,只有如下几篇:杨照为《无伤时代》所写序言“‘废人’存有论”,黄锦树“剩余的时间——论童伟格的抒情写作”(收入《论尝试文》),《王考》附录“暗室里的对话”,对谈者是骆以军和童伟格,以及童伟格与庄瑞琳的长篇对谈“写作:背向现实的防线,开始起跑”(见于《字母 LETTER Vol.4》)等。

童伟格的写作是以巨量阅读为背景,尤其喜读长篇巨制,这从他的《童话故事》和一些访谈,可见一斑。作为编辑和业余写作者,十多年来我上班下班也读了不少书,但目测应该不到童老师阅读量的十分之一。

所以,请大家不要太认真对待我的分析,权当理解路径之一吧。

我并不很同意杨照“废人存有论”中认为废人“自由”的说法,“自由”意味着主动性和权利,废人则是被动的,不自觉的,是一种恍惚的、放弃了抵抗的超脱状态。但杨对“乡土文学”与童伟格小说之关系的分析很到位。童伟格不能被贴上“乡土文学”的标签,其写作虽调动了乡村经验,但并不依附于“乡土题材”,也不因题材取胜;处理的问题,并不是农村问题或城乡矛盾问题;写法是现代、后现代的,不是传统现实主义的。

童伟格的主题,从《王考》到《西北雨》,应该是时间问题。“废人”是一种象征,乡村也像寓言中的场景,就像卡夫卡的《城堡》并不是什么“小镇文学”。把“废人”理解为裸露在时间暴力下的人们,也许更为恰当。或者说,当裸露在时间暴力下的时候,我们都是“废人”,在出生的一刻就开始老去,并锁定了死亡。所以这里不存在知识分子对村人的俯视视角,而是感同身受。只不过,城里人(或文化人)有一套防卫机制,使其可以赋予价值、赋予意义,去自欺,去期许永恒。但就现实而言,他们仍然是裸露无遗的,逃不了的。卡夫卡的城堡是怎么也进不去,童伟格的荒村是怎么也出不来,因为它本来就是一个展现时间暴力的场域。

所以我基本接受黄锦树老师的分析。我在这里给出一个简化的概括,童伟格的小说是对时间暴力所造成创伤的一种处理。

这自然关涉到童伟格的特殊经历,1984年,七岁时,他的父亲死于一场矿难。他在前面提到的两次访谈里都曾谈及此事,也讲述了那年夏天,作为一个孩童,他的注意力如何集中在捡瓶盖上。

如果从心理分析角度,这当然是一个最核心的创伤事件,《王考》这个书名,也暗示了“亡父”的意思。但是,童伟格强调了孩童目光之不同,彼时他还不理解“死亡”的意义。 就是说,在暴力打击的那个点上,看似没有创伤,但也可能创伤是被一种心理防御机制回避掉了,但仍然存留在潜意识里,在日后将被触发激活。

另外两件突显时间暴力的事:童伟格在大二时瘫痪,以至外文系念了六年。2000年,据推算是大四,他认识了袁哲生(见《猴子·罗汉池》,“代序 时程的反证”)。几年后,他又经历了袁哲生的离去。

袁哲生也许是解开童伟格的一把钥匙。同时,我想从《王考》中一则短篇入手展开分析,因为《无伤时代》《西北雨》较为庞大,不写个“论文”恐怕难以说清,而最初的小短篇,简洁、明澈,作为雏形,从技巧到主题,却已完备。我所选择的这个短篇就是“假日”。

故事很简单,一个假日,“我”,一个少年,在山村学会了骑机车。这一天,父亲、父亲的朋友们、母亲、外婆、外公、姐姐们、祖父轮番登场,而时序是打乱的。此手法,在《百年孤独》中有最经典的演绎,但我在阅读时首先想到的,是与它亲缘更近的一篇,即袁哲生的“温泉浴池”。

在童伟格为袁哲生遗著《送行》(简体版)所写序言“一笔一画的希望”中也提及了“温泉浴池”,这篇接近中篇的小说在作者生前并未正式发表过。最初出版应是在2005年,收入《静止在》,那么童伟格写作“假日”时,袁哲生是否已写出“温泉浴池”,童又是否读过,不得而知。

“温泉浴池”和“假日”的相似之处,最显明的,在于其结构,它们都很像拼图游戏。在前者,“拼图”也是一个主要意象。在叙述一件事的时候,作者总是留下一个空白,让读者以为是不重要的,略过的,但到后面,这个空白又会被补上,到最后,会呈现出一幅完整的画面(叙事的完整永远是相对的,正因为留出空缺又补上空缺这种手法,才让读者感觉到“完整”)。而这个拼图的过程,既是一次拆解,又是一次还原。

袁哲生小说中,那幅拼图拼到最后缺了一块,结果无法完成(像隐喻一样,他的小说最后也没有正式完成),童伟格的“假日”则被拼出来了。

我认为这不仅是一个叙事技巧的问题,不是在炫技,它是某种“心法”,是处理时间暴力的一种方法。图像最终获得完整还原,象征一次心理创伤的痊愈。在“假日”,在跳来跳去的填空叙事中,作者直接写到了矿难和父亲的死,我相信这是很难的。在对谈中,童伟格讲过,《王考》所收小说,也曾经过严格筛选,一些“过于直接”的被删除掉了。但这篇不在此列。我想,这是因为,在这里,那个直接的伤口,已经通过时间重组,或说时间的拼图术被处理过了。

在“写作:背向现实的防线,开始起跑”中,童伟格谈及“现实”,采取的说法是,对现实世界转身,然后开始起跑。他说写作《无伤时代》《西北雨》像“一场热病”。但我觉得,作者是在以写作(各种眼花缭乱的叙事手法),化泄时间暴力对内心所造成的冲击,治愈时间之伤。而前面谈到的语言问题,也与此有关。繁复、精密,几近偏执的语言,同样是缓冲、迂回、延宕,将时间暴力审美化的方式。所以,作者并不只是转身逃跑,他提供了一种驾驭和治疗的方式,就像防风林或安全气囊,它不是逃避而是在一套回旋技巧中面对,不是去遗忘,而是记忆。在拼图完成的一刻,作者引领读者获得一个超越时间的视野,一个圆满的视野,我们所经历的时间暴力由此转化为“经验”。

但是,不得不说,“死亡”仍然无法被转化,它无须特殊经历,无须他人之死的提示,对于每一成熟心智而言,它就在那儿。一次心理上的超越是不够的,需要一次次超越。

童伟格的小说并未停留于“我”,停留于“内在”,在《王考》附录的对谈中,骆以军就很敏锐地将“王考”、“驩虞”与其他偏心灵自传的篇什区分开来。这标示出另一向度。在《童话故事》的序篇“失踪的港”中,童伟格写到了“族人”这一概念。由“我”到“族人”,是从内而外的一步,是跳出个体死亡的关键。相应的,作者所处理的时间暴力问题,也将转移到更宏大的框架中,直至呈现出历史的暴力,从个体的时间之伤,延展到一个家族乃至族群的历史之伤。技术也将从相对简单的时间拼图术,发展至越来越丰富、诡谲的技艺。语言方面,也发生了如前所述的蜕变,实质上(文学)写作既是对“语言”的耗损,又是对它的修复,从童伟格的写作,能够看到他对语言(中文)魔力的唤回。

我们会发现,依此回旋扩张(回到原点,扩大范围)的逻辑,童伟格的小说是可以一次次升级的,如此便可以达到“坐下来, 我就会书写致死”的状态。我揣测这也就是他何以说,“我应该可以是一个更好的小说家”。

与童老师登上景山的那天是2018年1月15日。我想向他介绍一下北京,我指着一个方向说,那边是前门。同事说,不对,不是那边。我又指着另一个方向说,那边是地安门。同事说,不是啊。我尴尬地笑了。我指着故宫说,我初中的时候有一次下雪天站在这里,看到故宫被雪盖住了,白茫茫的,印象很深。然后我们转到西边,我指着北海白塔说,有一年下大雪,我在那里,看着下面那片湖被雪覆盖了,白茫茫一片……童老师点头,似乎不知说什么好。这时我忽然构思了一个故事,一些人迎接一位远方来客,带他参观景点,每到一处他们就会谈论雪,描述雪,用手比划着。但是,那个地方其实已经一百年没有下过雪了。

(补记:小文写到一半,我发觉“时间之伤”并不是我自己想出来的,在“时程的反证”中,童伟格已经写过:“童年,在袁哲生笔下,已是人获有生命以后的伤停补时(stoppage time),再之后重启的时间进程,无非又是重新的痛苦。时间之伤,不因童年之“我”,对伤害一无预期,而其实,是因“我”的漫长预期,不能阻挡暴力必要再度侵临。”)

2019年7月9日于纳福胡同

97 有用
1 没用
王考 王考 8.6分

查看更多豆瓣高分好书

评论 8条

查看更多回应(8)

王考的更多书评

推荐王考的豆列

了解更多图书信息

豆瓣
免费下载 iOS / Android 版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