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偶记之《第三帝国的兴亡》

家干
2006-03-05 看过



柔兆阉茂
其一
《第三帝国的兴亡》

一般而言,我对历史著作的最低要求是真实,真实且客观,如果可能的话,那么让事实本身说话。另外,一定的可读性是必不可少的,特别是部头很大,有几百到上千页篇幅的书,就更是如此。倒不一定文采飞扬,可总得让人有读下去的欲望不是。当然了,这也要取决于这本书涉及的历史与人物,以及读者感兴趣与否,我想就算是茨威格再世特地为我写一本普朗克的传记我也不会有兴趣读的;此外,如果这本书还是外文翻译而来的,那么译文的信达雅也是值得期望的。而我手头的《第三帝国的兴亡》,大概可以算兼有以上几个条件了,于是花了五个星期时间,我把它读完了。
威廉•夏伊勒,哥伦比亚广播公司的驻外记者,他亲眼目睹了希特勒的崛起、达于极盛直至灭亡,战后,又有机会接触数目惊人的被缴获的德国秘密档案——正如作者本人所说,“这样大批的珍贵资料落入当代历史学家手中的事情,过去是从来没有发生过的”,正是这一历史上绝无仅有的事情,诱使作者尝试写下这部日后成为经典的著作。
由于作者著述的基础不是任何其他人的著作而是堆积如山的德国原始资料——秘密档案、文件、私人日记、会议记录、通信,甚至还包括被窃听的谈话记录,而这些资料所牵涉的历史事件又是尽人皆知的,这无疑使对历史的真实表述得到很大保障,至于客观,则本身往往是难于把握的,即使人人知道事实胜于雄辩,但是每一个历史学家都更乐于让读者看到他希望他们能看到的历史,这也使得基于史实的任何评论常常是易受攻击的,其结果无非是此亦一是非,彼亦一是非,这就对读者提出了要求,站稳了脚,自己看去无疑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长达上千页的《第三帝国的兴亡》还是非常好读的,一遍下来非常顺畅,而且素材剪辑得当,书写生动,层出不穷的注释、引文都很好地融入著作本身,基本不显突兀。这当然要归功于作者的生花妙笔,一个记者的文笔总是比历史学家更有办法讨读者的喜欢,这应该是他的本份。同时翻译的因素也很重要,世界知识出版社这个译本应该是最可靠的译本了,文字老练、得体,基本消化了原著风格,当然欧化语句还是有,不过作为多人合译(董乐山总校)的文本,应该算是尽心尽力而比较令人满意了。
读历史,我以为可贵的不在一知,而在一叹。仅仅知道了有这么一件事,实际上并无意义,倒是因了前人的一言一行,历史长河间的一点点波澜,引起后来者兴发感慨,这倒有趣的多。比如看看希特勒先生的发迹史,看看拥有当时世界上最完美的民主宪法的魏玛共和国是如何一步步地被合法地拖向毁灭,而那些这样做的人,本应该是共和国的支柱——民主政党、政府、议会、军队、总统——甚至还包括大部分的人民!这真是非常奇妙的事情,从理论上说,合法的民主政权是被民主而合法地灭亡了的,而绝大多数的人民对这一结果竟还投了赞成票!
再比如那些民主国家对法西斯政权的纵容与绥靖,简直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眼看着这条狼崽子从软弱无力的状态中一步步恢复过来,直至最终几乎将自己吞下。遮住他们眼睛的阴翳居然会使他们看不到狼的本性就是要吃人的,姑息养奸,幻想着法西斯会有餍足之日,这是何等的荒唐,何况,尽管希特勒先生是个举世无双的扯谎大王,但是他日后所有的行为都可以在他那本流传甚广的《我的奋斗》里找到出处与根源。也许一战的流血漂橹给英国人和法国人留下了太多惨烈的回忆,但是靠乞求与让步,靠牺牲弱小民族来赚取得和平终究不能长久,绥靖主义者最终为自己的轻信付出了代价。
然而,作者对张伯伦的评价却又不同凡俗了,他援引了丘吉尔1940年11月12日在下院悼念张伯伦的致辞:“……在这世界最严重的危机之中,尼维尔•张伯伦不幸事与愿违,一再失望,受到一个坏人的欺骗。但是,他那落空的希望是什么?他那未遂的心愿是什么?他那遭到愚弄的信念又是什么呢?毋庸置疑,这些都表现了人类心灵最崇高最善良的本性——对和平的热爱,对和平的追求,为和平而奔波,为和平而斗争;为了这一切,他甚至不顾巨大的危险,至于个人的荣辱则肯定也完全置之度外。”
这段话当然不无溢美之词,而且他也忘了说张伯伦先生所追求的和平里大概不包括奥地利人、捷克斯洛伐克人的和平,然而我倒觉得,这个评价比起一股脑儿把污水泼过去要强的多,英国人也好,法国人也好,他们对和平的追求虽然显得有些不计代价,但至少是真诚的,至于说一切的一切只为了祸水东引,我看也未必,至少,历史证明是无论这股祸水未来的方向如何,在这之前东方的苏维埃帝国先给世界来了一手苏德秘密条约,然后是合伙瓜分波兰。不管政治是如何现实的东西,斯大林的所作所为都是令人不齿的,更不要提在卡廷被屠杀的成千上万波兰军官,更不要说瓜分波兰之后在芬兰、立陶宛、拉脱维亚、爱沙尼亚发生的事情。
实际上,斯大林在苏德条约签订直至德国人打进苏联为止这期间的所作所为,跟希特勒并无任何不同,一样是在忙于瓜分世界,吞并弱小的邻国,想到有人还主要把第二次世界大战划分为两个部分,认为德国进攻苏联之前的战争是帝国主义重新划分势力范围的战争,之后才是世界反法西斯战争,如果把这种高谈阔论对照铁一样的事实,我想难免有种难以言表的荒谬感。当然荒谬感是在在皆是的,1939年低,在波兰分赃已毕,志得意满的元首跟伟大领袖相互电贺圣诞节。
希特勒的贺电是:祝您个人幸福,祝友好的苏联各族人民繁荣富强。
斯大林的复电是:德苏两国人民用鲜血凝成的友谊有一切理由万古长青。
世界无产阶级的伟大领袖就是这样跟法西斯头子礼尚往来的!
短视、随处可见的短视,那个时代的几乎所有政府及其首脑似乎都患上了这种短视病,斯大林居然就真心相信自己能跟一个已经横扫欧洲大陆的法西斯帝国和平共处,在战争爆发前一周,塔斯社奉命发表声明,痛斥“关于‘苏德之间即将发生战争’的谣言”,斥责这些谣言“显然是荒谬的……是反苏反德力量的笨拙的宣传伎俩”,按照协议向德国运送战略物资的列车一直开到战争爆发的当天,甚至当21日午夜,大炮已经瞄准了苏联边境的时候,火车仍然在开行……
比这更短视的还有,波兰,正如作者所说“在所有同德国接壤的国家中,从长期来说,波兰是最应该有所戒惧的”,但它的掌权者却长期敌视当时既无心亦无力侵夺自己的苏俄,甚至拒绝它的援助与结盟,它还助纣为虐,跟德国人沆瀣一气瓜分捷克斯洛伐克的残山剩水,到头来害人终害己,落了个现实报,在一场堂吉诃德式的战斗之后被彻底毁灭,它也是整个大战中受害最深重的国家之一。
关于那些德国的密谋分子,其怯懦、软弱、愚蠢与无能,简直到了不可想象的地步,有那么多的机会,他们可以轻而易举除掉希特勒这个他们认识到必然要把德国引向毁灭的人,可是每次事到临头,他们又开始彷徨犹豫,最后坐失良机,反为所害。七月二十日的阴谋,从根本上说是因为希特勒未被炸死,但是即便希特勒不死,如果他们能稍微有一点果敢——就像施道芬堡那样——柏林的局面也不是不可控制的,那场据说已经策划许久的政变简直如同儿戏,甚至没有人去认真占领电话局与电台,这场闹剧如果居然能成功才是笑话呢。更不用说,密谋分子中的相当部分人,要的只是没有希特勒的第三帝国,他们寄予希望的停战,不过是用谈判的方式获得希特勒用战争得来的果实,最可悲的是,他们甚至还毫不得人心。
书中对纳粹政权的残暴,还有所谓新秩序的惨无人道,揭露是远远不够的,相对而言,篇幅也嫌太短,尽管如此,寥寥几页里也充斥了前所未见的血腥、灭绝人性的杀戮,这些都是人证物证俱在,永远也无法的诋毁的,仅仅是如下一则,就足以令人不寒而栗:

英国首席检察官哈特莱•肖克劳斯爵士在纽伦堡国际军事法庭上宣读过一个德国人的报告,此人曾亲眼看到乌克兰的一次规模较小的集体屠杀。法庭在宣读这份报告时,全场吓得鸦雀无声。报告是赫尔曼•格拉伯经过宣誓画押的供词,他曾任一家德国建筑公司乌克兰分公司的经理兼工程师。1942年10月5 日,他在乌克兰的杜布诺亲眼看到特别行动队的人员在乌克兰民团的配合下,在杀人坑旁杀人的情况。他报告说,这次共杀害了镇上的5000名犹太人。
……我的工头和我直接走向坑那边去。我听到从一个小土堆后面传来一连串的枪声。手中拿着马鞭子或狗鞭子的党卫队人员命令从卡车上下来的男人、妇女和大大小小的儿童脱下衣服。他们被迫把衣服放在指定地点,按鞋子、外衣、内衣分类放着。我看到的一堆鞋子大约有800 到1000双,还有一大堆一大堆内衣和衣服。
这些人脱下衣服,一声也不叫喊,也没有哭泣。他们一家一家地聚在一起,互相吻别,等待着另一个党卫队人员打手势。这个党卫队人员站在离坑不远的地方,手里也拿着一根鞭子。我在近坑处站了15分钟,没有听到一个人叫怨或恳求饶命……
一个银白头发的老太太抱着1 个周岁左右的孩子,唱歌给他听,还逗着他。孩子高兴得咯咯地笑着。孩子的父母噙着眼泪望着他们。父亲拉着一个约10岁的男孩子,温存地向他说话;孩子忍着满眶泪水。父亲又一手指着天空,一手抚着孩子的头,好像在给他解说些什么。
这时,站在坑边上的一个党卫队士兵向他的一个同志叫喊几声,那人便点出20来人,叫他们往土堆后面走去……我清楚地记得一个苗条的乌发姑娘从我身边走过时指着自己说:“23岁。”
我绕过土堆走去,发现前边有一处很大的坟场。尸体紧紧地挨在一起,一个压着一个,只有脑袋露在上边。差不多所有的人头上都有血,淌到肩膀上。有人还在动弹,有人举起膀子,转动着脑袋,表示自己还没有死。坑里已装满2/3 ,我估计里面有1000人了。我探寻放枪的人。那是一个党卫队人员,他坐在狭窄的坑头的边沿上,双脚悬到坑里,手里拿着一支冲锋枪,抽着香烟。
赤身露体的人们住坑里走下几步,从躺在坑里的人头上爬到这个党卫队人员指定的地方。他们躺在死人或受伤者的上边;有人还抚摩一下活着的人,轻声跟他们说些什么。一会儿,我就听到一阵连续的枪声。再往坑里一看,有人抽搐着身子;有人把头枕在别人身上,动也不动了。血从他们的脖子上流下来。
又一批人已经走过来了。他们走进坑里,一排排躺在前一批死难者身上被枪杀。
就这样杀了一批又一批。第二天早晨,这个德国工程师又到刑场去看了一下。
我看到大约30个赤身露体的人躺在离坑不远的地方。有些人还活着……过后这些还活着的犹太人被勒令把尸体拖到坑里。然后,他们自己也得躺到坑里,以便子弹从他们脖子上射进去……我在上帝面前起誓,说的全是实情。

我觉得艾哈迈德•内贾德先生实在应该好好看看这一段,戴维•欧文先生将来在奥地利监狱里也可以看看,这还不够,还可以请他们去看看《夜与雾》,那花不了他们一小时的时间,如果当他们看完之后还能凭着自己的良心,向他们对之忏悔的真主跟上帝发誓说那些所谓对犹太人的屠杀和迫害都是谎言的话,那么,我无话可说。

图书资料:
书名:《第三帝国的兴亡》(The Rise and Fall of the Third Reich:A History of Nazi Germany)
原作者:威廉•夏伊勒(William Shirer 1904-1993)
董乐山 郑开椿 李天爵(译)/董乐山(校)
世界知识出版社2005年5月第2版
2005年12月20日购于当当网/12月30日取书
2006年1月11日至2月22日夜 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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