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曾祺:温柔的午读时光

沈书枝
2006-03-04 看过
---- 一篇由于写不出来而从故事沦为散文又变为读书笔记终于又不像读书笔记的东西。
 
初春时江南的那么一点又湿又冷的寒气是很容易让人产生蜷缩在床上的欲望的。这个季节里学校里刚开学,清早的时候水泥道上全是拿着蛋饼豆浆腋下夹着课本往教室方向跑的学生,夹在道间的还有不客气地把喇叭按着不放的汽车,因为冷,骑自行车的人却是少了。总是有吹面而寒的细风,将女生额头前落下的头发吹入眼角,将路人的面颊冻成略透紫的微红。因为刚下过一两天的连绵雨,操场里红色的塑胶跑道的低洼处,也必积了些薄薄的水,远望则呈浅淡的黑色。路旁的香樟,还未到全面长出细小嫩芽的时候,旧的叶子也并不大片落下,只在风过的时候掀起背面沉旧暗哑的黄绿。人行道上绿色的地砖大多已松动,不设防踩上去时便有浸了泥浆的水溅出。灰色的广播喇叭大多时候是安静竖立着的,只有在傍晚,在江南气温迅速跌落的空气里,骤然响起来陌生的或熟悉的歌词与调子,沾在赶着从教室出来吃饭和回宿舍的人的衣角和书包上,带得这空气似乎也一同簌簌作响起来(这个寒冷而稍显陈旧的季节,似乎也是极适合回忆的)。

然而太阳终究暖起来了。只是两天后,中午时分走过河边的街道时,一株临河的杨柳就已经发得很有些意思了。从桥上过时,望见不远处河面上平行的另一座桥,以及闪着细小鳞光的温柔水面,心上竟不免生出些怔怔的呆与不可名状的哀愁来。草地上玉兰属的树上也结出了颇大的骨朵,淡红色的,一丛一丛附在未着一叶的褐色枝干上。一排一排的宿舍楼处,朝南的阳台上几乎铺满了被子。楼下专为晒被而设的铁杆上也挂满了被子,一床一床,扯得方方正正整整齐齐的,用大的夹子固定住了。还有女生在一楼窗框和铁杆间拉了极长的绳子来,那绳子于是在被子的重量和微的风下,坠出近于优美的弧度来了。这些被子,待到傍晚被抱回时,鼻间便能闻到太阳的气味,然而实际上是一种乡村里冬天晒得很干燥的稻草味道。一切都好像迫不及待地摄取这太阳的光与热,一面迅速地生长起来,如安徒生笔下的夏日痴,好像全然不怕日头一旦落下就极可能又恢复冷风冻雨的日子。不过,这般好得近乎美丽的春日似乎又确实不当被辜负,这样想来,又觉得很是可爱了。

就是在这样和暖的天气里,我于是也忍不住搬了我的破四方凳子跑到阳台上了。四楼的阳光既充足,阳台上又有宿舍人晒的被子,站在凳子上把身子靠近阳台趴在被子上看书实在是一件惬意事。倘若探出大半个身子往下看时,还可以看见三楼阳台上晒的两双旧拖鞋,和栽在白色盆子里的一株小小植物。细小如鸡爪的枝,缀了稀疏的狭细叶片,在风里极轻微的不显明地颤动着。然而我这姿势却吓着了宿舍里的其他人,先是劝说----你这样一不小心踩滑了凳子就会掉出去的,见我没有放在心上的打算就直接过来拉了,终于让我换成了跪着凳子趴在阳台被子上。然而跪久了膝盖会痛,于是我还是偶尔站起来活动活动业已跪得又麻又凉的膝盖。

看的是汪曾祺的小说集。

那是前天晚上问朋友借来的。我想大概正是因为看的是这样偏于和暖的故事这阳台上的午读时光才变得尤其和适起来,我也心安而实际上不乏繁琐地记述周围所目见的事物。醉心于长久地眯起眼看这温暖而干燥的阳光,以及远处几排阁楼黑色的屋顶白色的方墙,草地上树木们绝大多数还光秃的枝桠,多皱的河水,路上的车与行人。阳光居于这一切之上,却居然折射出一种不甚清晰不很明朗的雾气,并不让人感觉愉快,却奇怪地有一股做梦样的气氛与味道。

其实本来是想写读完那书(主要是前半部)后的感觉的----而我之所以要写所谓读书笔记不过是因为我的博客已太久没有更新一篇不是絮叨自己琐碎生活与情感的东西。虽然我喜欢这汪老头儿写的东西也是确实的。但喜欢却不足以鼓动我克服懒惰,在看完一本书后主动去写篇相对完整的"读后感"。这么一点儿目的却又让自己生了一种近于抱歉的羞涩了。约一年前,汪曾祺的小说,我只读过一篇《受戒》,那还是在作为我们教材之一的《中国现当代文学作品选》上读到的。那一篇作品的活泼处与明朗处,给予我极大的欢喜,从而对老师口中他另外的《大淖纪事》、《鸡鸭名家》等分外期待。这或许与我有时忽而作起的怪癖有关。这癖好或许说不得怪,只是由于我性情上的软弱----而变得有时怕见悲剧。我大概曾跟几人说起,即使了解那只是故事里虚构的情节,却还是于心里感到不忍的不安,甚至是隐约的不耐烦。有时就放下从此不再碰,有时就直接翻到后面,等到证实了自己关于不幸的猜想再从前看起,仿佛早一点知道反而就此安心了似的。且前面越是写得美好如童话的,就越是担心后头潜伏着怎样的悲辛。在这一点上,《受戒》让我在看完后简直是怀着感激了(尽管我自己清楚这感激多少来得有些天真的可笑)。那荸荠庵里和尚不像(也无需像)和尚的自由生活,明海与小英子单纯而无忧愁的感情,那乡间的淳朴生活与热闹风俗,繁密的芦花荡子,门口开得水气楚楚的凤仙花与栀子,一切无不充满了春光正浓时平坦而错落有致的水田的味道:温暖的,潮湿的,芳香的(如刚割过的长长的青草那样的芳香)。是一种寂静的喧闹。这故事,身上闪耀着一种既传奇而又理所当色彩。让你觉得,这生活多少有点像故事,可是就这样像故事样地生活下去,又是多自然的一件事!这种传奇精神,在汪的其他小说里,也是随处显现了其鲜明色泽的,只是更多地凸现在人物本身的经历与特质上。如《鸡鸭名字》里的余老五与陈长庚,《故里三陈》里的三陈,《徙》里的一辈子也未得"徙于南海"的高先生,《八千岁》里总是穿蓝布二马裾吃草炉烧饼的八千岁,以至《大淖纪事》里的老锡匠----甚至年轻的十一子与巧云,谁又能说他们的生活不是充满传奇的呢(还有那些在生活上所取的立场与态度不为作者所赞同的人物,也无一不是浑身满是故事的)!

从另一面说,这种传奇性多渗透在以作者故乡大淖为背景的故事里,间或以西南联大或北京为背景的故事里也可见到。而在其他如对文革及大跃进的回忆的篇章中,这种传奇性就削弱了很多。汪曾祺也确实在写前者时显得更为动人与得心应手。在他的小说中,生活有其所以所以然处。也即如前所说,这样的生活让人感觉是自然的,因自然而真实----虽然带了牧歌的情调。这或者就是作者自己口中所说“和谐”----虽然有时候津津乐道于传奇也会让小说带上淡淡的沾沾自喜味道。但是,和谐与牧歌情调并不意味着这纪录下生活的作品光只有柔美与精致,耽溺于技术的精巧及气氛的营造而忽视甚至是无力维持其内在精神的充盈。它是美的,是精致的,但是,并不伤于纤巧。那笔下的生活大都照旧有痛苦处与无奈处,只是痛苦与无奈照旧显得动人----仿佛一旦拥有了这一份生命,那一份与生命俱来的痛苦也就值得人去认真领味。这痛苦在他笔下或许看起来要比现实要美得多----《八千岁》里八千岁被八舅太爷狠敲了八百块(实际上是九百块)后得来的却是八千岁改变了极度俭省的生活态度的这样一个近于浪漫的结局----然而,美化并不是手段,更不是目的。这或许只是一种态度,那是对生活乃至对生命的态度,有点不经心的狷狂的浪漫气息,像骑士精神的;又充满着人文主义的温和。它要求生活必须生动,对于热爱的可爱事物,却又不妨用了书呆子般的呆气来认真追求乃至执着对峙。
 
说到汪曾祺时,似乎总不免要提起沈从文。这个被称为“最后一个京派”的写出动人文字的老人,他与沈从文在最初生活与后来文字上的联系或许是永远也割不断了吧----大约也未曾想过要割断。然而这世界生就了这么多人或许更多时候是为了允许有那纷繁的不同存在。汪曾祺的小说里,句子是更为平实活泼的,并不十分像沈小说语句的长而多转折,甚至达到了拗口的程度----沈的文字也因此反而相对华丽,具一种“古典的节奏美”。而汪曾祺《复仇》、《冬天》这类意识流的小说,也是对新的技巧的尝试与运用----有的甚至是在四十年代时就已经写下了的。而这在沈从文小说中少有涉及的。翻到去年冬天时的一篇日记,那时是刚读完沈的《冬的空间》:

"他(汪)的小说里一样多水的意象,他的文字也干净明亮。至少表面看起来心平气和的语词是相似的。可是我总觉得,那不同也是明显的,沈从文的美更为沉静阴凉与忧伤(这里是指沈的讽刺文字以外的文章而言)。汪曾祺的小说(对不起我其实只看了一篇,未免不庄重吧),如果用水来比喻的话,那是一口就离水田菜地不远的池塘,要明净透亮的那种,旁边或者也有几棵生长自由的杨柳,池中也不缺那菱角菜与野的水草,上游也有别的池水流入,下游也有别的池塘流出,最终一同活泼泼、明亮亮地淌到河里去了。总是有热闹闹的阳光照着,像春天上午九十点钟的太阳,暖洋洋的,可是也不太热。沈从文的小说,却是浅山谷里的地下泉,在满是洁净砂石的某个低洼处终于涌出水面。它是清的,洌的,可是很深,深得似乎望得到底又望不到底,有点像卢梭笔下的瓦尔登湖了。大凡山泉,总有树阴斑驳,但既有斑驳就总还有阳光。阳光照在浅水的地方,也让人觉得温暖。可是深处,就是说不出的幽凉。好像心上种了一颗泪,却从此眼里不能流出泪来一样。它也不会让人觉得冷,所谓泉的冬暖夏凉,是让人在极会心的微笑里心上忽然抖出一朵哀伤的花来;又让人在冰凉的难以把握的世界里寻出一点它的存在所以来。它是平静的、安静的,那不是因为它无动于衷或是类于“看破红尘”的澹定,而是因为那是它生来就有的心性。你看不见注入泉的溪水,可是就在它的底下,有从心里涌出来的激流。汪曾祺的小说让我想起小时候和村上其他的小孩子一起摘菱角,想起在黑洞洞的代销店里买粘牙的老虎糖然后跑到阳光下来啃,想起在朝阳的土墙上挖土蜂的窝想起冬天挤在一起跳绳晒太阳,都是又很多人的,热热闹闹的,小小的心连忧愁的机会都没有----如果有,那是怕自己得不到和别人一样多的好处的担忧,那忧愁也是孩童式的,干爽,清亮。而沈从文就是油菜花田大片大片地金黄后,无意间一个人站到那片漫无边际的广阔与芳香前去的心情。是一个人在放牛的塘埂上抬头看见山顶上涌起的一峰一峰白得心里起了异样的云和云背后蓝得像要变透明或化掉的天的心情。是看见春末的蔷薇落满了池塘,是初夏的早上去田埂边走路,露水重重地垂着,用脚轻轻踢过去就全部落下,最后看见鞋全湿透,斜面上还挂着小小草籽刺的情形。那是一个小孩子,在某个寂然的时空里,不小心自己触到了心上长大的那扇门。那是成长的忧愁啊,是生就埋在生命里了的忧愁。我不知道你是否看过,乡下里烧灰的火堆。那绝对不是熊熊大火烧得出来的。那土堆,在堆的时候就是草堆垛下经过一冬已浸透了潮气混杂着湿土的草,就这样连土带草一并用锄带过来铺在底层,再加干一点的草,再压上重重的土。草被点燃了,除了最开始有些火光外,它就尽在那儿慢慢炙着,细细的烟从敲碎的泥土中间跑出来。它就这样,在土下泛着微微一点红的光,一个下午一个晚上,甚至更长的时间,缓慢地炙出一个干燥的、肥沃的灰堆来。乡下里用它点西瓜子,培豆子。沈从文的小说有些像这灰堆,它缓慢地在内里燃烧,最终烧出松软、干燥的土灰来。"

这日记写得未免有些太过抒情(光自己看着就觉得很不好意思),而我那时对沈从文小说的印象也多有失于偏颇处:虽然现在的自己也未必就对。《冬的空间》是沈从文的自传性小说之一,我那时或许是被小说中故事的讲述者(也就是作者)生活的困苦与多难,并一点不平更多沧桑的氛围所感染,全然忘记了沈从文的小说绝不是只有忧伤存在的。相反,只是一味地哀愁,沉溺于个人忧郁情感的缓慢烘培的如焦菊隐《夜哭》类文字,是为沈很不以为然的。他要求的作品,不是纤巧与精致(且带着感伤气息),而是一种有力道的秀美,如他心中的希腊小庙,不光精巧而且结实,里面供奉着人性。多自传色彩的文字在沈从文早期的创作中占了很大的比重,然而一支笔渐渐成熟后,作者转向的,是更为广阔的视界,探询这因“文明”而僵化的民族如何可以从没有被文明束缚住的至今还流淌着鲜活血液的少数民族(主要表现为他笔下的湘西,一个多民族与文化的交聚与融合地)中汲取力量与新的精神而重新变得有活力起来。----但这好像已经是属于我至今还毫无头绪毕业论文的范围了,还是不说了吧。这时候天也早已黑透,而四五点时候楼下与阳台上传来的用羽毛球拍拍打被子的清脆声音,可是已经响过好久了。
37 有用
6 没用

查看更多豆瓣高分好书

评论 18条

查看全部18条回复·打开App

汪曾祺小说经典的更多书评

推荐汪曾祺小说经典的豆列

了解更多图书信息

豆瓣
免费下载 iOS / Android 版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