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在生命的瞬间中——关于“向下超越”的一些随想

密封罐子
2019-07-05 看过

我不太理会与本书相关的种种思想事件的争论,事实上过分讨论告别革命、启蒙、宪政门等等事件是否远离”向下超越“这个核心命题我没有能力判断,但至少——就本书对于《阿Q正传》的解读来说,是不太重要的。

而关于“向下超越”这个核心命题,其实并不是在这本《六个瞬间》中首次提出的——早在2008年由三联出版的《反抗绝望:鲁迅及其文学世界》时在跋中就已初见端倪,当时的标题是《鲁迅与”向下超越“》。时隔6年之后,汪晖又出版了这本《阿Q生命中的六个瞬间》,对于”向下超越“这个概念提供了更深层次的解读。

简而言之,在汪晖看来,阿Q走上真正革命之路的可能性在于生命中的六个瞬间,这六个瞬间都共有一个无法脱离的核心——“向下超越。”按汪晖的话来说,就是”革命不可能停留在直觉和本能的范畴里……因此,不是向上超越,即摆脱本能。直觉,而是向下超越,即以之为契机,深化和超越本能和直觉,进而获得对于世界的把握和行动的自主。“在这段颇有着心理分析色彩的话里,汪晖再次强调了”向下超越“对于阿Q革命的必要性,而被大多数人所接受的”向上超越“,则被置于一种可有可无的尴尬境况,甚至有时候充当着摧毁革命的角色。

但为什么只有在这”六个瞬间”中才有走向革命的可能?瞬间是否相当于完全无所预示的epiphany?亦或是由境况的造物?只是理清这些关键的问题,我们才有可能把握住“向下超越”的内在含义,理解“向下超越”对于实现革命的必然性。

一、瞬间的内涵:向死而生

”阿Q的历史是秩序的历史,只有那些偶然的“非历史的”瞬间才是他自己的历史。这些瞬间能够全面地——但不是自觉地——展示世界……另一个是隐而未发的革命,它至多是存在于稍纵即逝的、模糊的本能和直觉之中。它是‘非历史’的。“

汪晖通过将历史区分为秩序的历史/非历史、将革命分为内部的革命/隐而未发的革命,将精神胜利法视作阻碍革命的因素,将本能(向下超越)视作走向革命的可能。在这几对互不相同的范畴里,汪晖敏锐地嗅到其中微妙的联系。

秩序的历史,即是阶级森严的历史,它是历史的常态,也是革命的对象,而精神胜利法则通过种种自我暗示使得秩序的历史合理化,从而弱化革命的可能,甚至变成了历史内部的革命。如果我们承认精神胜利法是国民性的象征的话,那么这种革命是必然失败的,这种革命的结果只能是秩序退居其后,变成来每个人身后的鬼魂——“无处不在又无迹可寻”。

而非历史,即是非秩序的历史,它本身意味着本能的觉醒。在人本心理学家马斯洛的需求层次理中,人的需求被分为:

(1)、生理需求;

(2)、安全需求;

(3)、社会需求;

(4)、尊重需求;

(5)、自我实现。

我们先回顾一下汪晖所指出的“六个瞬间”,在从中寻求激发本能从而导致走向革命的线索:

一、二“失败的痛苦”与“无所适从“:威胁到人的尊重需求;

三、四”性与饥饿:威胁到人的社会需求、安全需求和生理需求;

五、“无聊”:某种意义上说,"无聊其实很难被归类,它很难说是属于其中的任何一个需求,因为此时阿Q已经开始思考——或者是怀疑——按汪晖原文来说是“对于自己所做的事,自己所经历的事情的意义的彻底怀疑”。阿Q在困顿的境况下,对人生立足的根基进行来一场存在主义式的怀疑,这种怀疑蕴含着启蒙和觉醒的种子——即使这怀疑只是瞬间。

六、“死“:相比于“无聊”对阿Q的冲击,死显然要强烈,也根本的多。因为“死”绝不仅是对于意义的怀疑,而是一场彻底的否定:“死亡,作为可能性,不给此在任何’可实现’的东西,不给此在任何此在本身作为现实的东西能够是的东西。”(海德格尔《存在与时间》)

在这六个瞬间的罗列中,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阿Q的需求层次是逐步被下降的,到第三、四次瞬间时甚至连生理需求也无法保住。而正是当这种最基本的生理需求都无法被满足的时候,这种生命最原始、最根本的本能就晖短暂地冲破“精神胜利法”的束缚,获得了短暂的迸发。而第五、第六的瞬间在显然不能单纯地置于这种需求层次之下去解释。它涉及到了意义和死亡这两种最根本的面向,而死亡和意义并不能单纯地割裂开来分而诠释——即死亡从某种程度上就是:“不给此在‘可实现’的东西”,意义则从某种程度上对抗着对死亡的威胁。海德格尔曾将死亡两个层次:一是“亡故”;二是“死亡”,“亡故”是值得悲伤的事,而“死亡”不是:

“死把此在个别化到它本身上来。这种个别化表明,事涉最本己的能在之时,一切寓于所操劳的东西的存在与每一共他人同在都是无能为力的。”

因此,阿Q的无聊是对死亡的间接体验,而死前焦虑般的幻觉,则是对死亡最为接近的直接体验,这种体验所带来的结果就是:先行至死的直接体验:

“这一先行把先行着的存在者进入一种可能性中,这种可能性即是:由它自己出发,主动把它最本己的存在承担起来。”

从这种先行出发,阿Q才有被启蒙的可能,才有超越秩序的历史的可能。因为在这种先行至死的瞬间中,生命最根本的本能才呈现出来,亦因此“阿Q们“才能为自己负起责任,回到本真,从而获得真正”隐而未发的革命“的可能。

二、向下超越:把握世界的可能

“鲁迅试图捉住这些卑微的瞬间,通过对精神胜利法的诊断和展示,激发人们“向下超越”——即向着他们的直觉和本能所展示的现实关系超越。”

——汪晖《阿Q生命中的六个瞬间》

有一个很关键的因素我一直未加探讨——那就是汪晖一再提起的”精神胜利法“。瞬间既然能激发阿Q”潜在的革命因素“,那么为什么在它生命中的前五次瞬间中,都没有使阿Q真正地走向革命呢?其中最关键的因素就是”精神胜利法“,每次瞬间都是精神胜利法失效的瞬间,但精神胜利法不仅意味着阿Q的自我,它本身就意味着一种历史与政治的”鬼”。这种“鬼”具有极大的惯性。这种“鬼”的外在表征正是精神胜利法。精神胜利法的短暂失效显然并不能威胁到“鬼”的存在。“而鲁迅要探索的,就是使其(精神胜利法)永久失效的可能”(p36),短暂的瞬间算是“向下超越”吗?当然算,但这还远远不够,这还不足以促使阿Q“深化和穿越本能和直觉,进而获得对于世界的把握和行动的自主。”

非以此,“向上超越”的革命不过是又一场内部的革命,所谓的历史不过又是秩序的历史。

我一直在想,如果阿Q面对死亡的直接体验时,他是不是就能够实现持久的“向下超越”?实现“获得对于世界的把握和行动的自主”的可能?

可惜这终究是个无解的问题。

反向阅读:陶东风《本能、革命、精神胜利法——评汪晖《阿Q生命中的六个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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