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暴异常的韦尔奇

和菜头
2006-02-24 看过
对于书商来说,什么书都可能做失败,只有励志类不败。这一概念比较宽泛,在我看来《哈佛女孩》是励志类,《水煮三国》也是,《杰克.韦尔奇自传》同样在列。只有这类书永远畅销不衰,因为人人都渴望成功,人人都想知道成功的秘诀,但是人人又都不那么成功。这类书给予了读者一种虚幻的满足,觉得看了这种书能够“提升”自己,进而也就缩短了自己和成功之间的距离。

这类书应该在阅读的时候有音乐伴奏,《超人》的音乐就很好,节奏完全想匹配---音乐在上台阶,书里的人物在迎来一个又一个更大的成功。看完以后,很多人都觉得斗志昂扬,觉得可以明天一搏。结果如何呢,不言自明。全球500强,也就500个CEO而已,而我们有六十亿人呢。所以,这种书永远不愁卖不掉,永远有人去买,也永远热销。

我很少读这类书,这是性格使然。一方面我非常清楚地知道,我不可能在任何工作上投入如此之多的精力,更不可能取得那种成就。我觉得像我这样过活很好,未必要去最优秀的人,在最优秀的团队里就成了。另一方面,我觉得一个人的成功有很多衡量方式。做大人物有大人物的标准,做小人物有小人物的标准。有能力,那么按照GE的标准要求自己很好。没有这个能力,按照能否照顾好自己的家庭作为标准也不错,不见得其中有什么高下之分。为什么一定要一头驴子去学飞行呢?或者说,这头驴为什么要有那么奇怪的想法呢?

在所有这类书中,我读过的最残暴的一本就是杰克.韦尔齐的《我的自传》。韦尔奇是通用电气GE的CEO,也许是GE最成功的一任CEO。在他的领导下,GE公司从世界排名第九上升到排名第二,年利润超过了1000亿美圆。应该说,这是一位标准的成功人士。更准确地说,他是一位杰出的商业管理人才。但是在我看来,他同时是一头异常残暴的怪物。他的成功之处是把他自己的一整套世界观和价值观灌输给了GE的每一位员工,接受并适应的得到了提升,接受但不适应的保留工作,不接受的直接开除。在这个意义上,他等于是GE的教宗,他发展出了一整套GE神学,并创造了一个GE神话。

在我看来,人不得不去工作是一件非常悲惨的事情。因为你失去了最宝贵的自由,而且出现了一个悖论:你要想得到更多的自由,代价是你失去更多的自由。尽管我们身处现代,有各种法律和保障,但是打工赚钱这一点上,我们和古代的奴隶并没有任何不同。必须要把自己出卖给公司,然后才能换到金钱,获得在自己家里的那一点点自由。任何人都是房产商、保险商、成衣商、电器商、医院和学校的奴隶。你丧失自由,辛苦工作,为的只是这些人。

没有韦尔奇这样的人,大众失去的只是肉体上的自由。而韦尔奇并不满足,所以他要的是GE员工心灵上的自由。在他的书里,他告诉你应该怎么去想,应该拥有什么样的性格,而且明确地告诉你:只有拥有这些性格,只有按照他的想法去思考,你才可能适应GE,换言之你才能取得成功。

世界上没有比这种事情更为残暴的了,你一年工作到头,然后一群人给你打分,评估你的性格,你的想法,你的意志,然后告诉你如果你不修正,那么他们就要开除你。就是囚犯也有做梦的自由吧?而韦尔奇连你的梦都要控制,在梦里你都得是GE式的,你得激情四溢,你得关心团队,你得努力向上,你得他妈的笑得和《自传》上那张魔鬼的脸一样招牌!

他用每年20%的A类职工有期权诱惑你,用10%的C类职工被淘汰威胁你。要你按照他的所思所想所感而所思所想所感,你丧失个性的交换是整个GE拥有等同的性格特征---杰克.韦尔奇的性格。于是,GE能够克服超级公司的运转不灵,而能够和小型公司一样灵活。而你,得到了钱。韦尔奇已经退休,他也会死去,但是某种意义上他是永生的,因为他在GE里有数万个克隆体!在世界范围内,不知道还有多少人像他那样考虑问题,像他那样行动和说话,像他那样给员工洗脑!

我非常希望韦尔奇这样的怪物快点死掉,传统企业只是压榨员工的体力和时间。而韦尔奇的企业用成功的光环引诱你,迫使你变成一个你自己都不认识的人,彻底换掉你的思维和性格,而且是在一种完全“自觉自愿”的情况下发生,在一种叫做“先进管理”的名义下进行。后工业社会已经发展到如此残暴的地步,在“企业文化”的脉脉温情的面纱下,彻底异化人类,使之成为活跃而高度同质的工业齿轮。《黑客帝国》并非是一种远景幻想,它就发生在我们身边。杰克.韦尔奇就是里面的黑衣史密斯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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