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埋没与被遗忘的

碧月清风
2019-06-26 看过

在绘画艺术的长河里,从古到今诞生过很多有影响力的流派及画家。有的一时风光无两,却最终败在时光的剑下,默默无闻;有的超越时代的庸俗,被当时的人百般嘲弄诋毁而不为所动,虽然笑得最晚,却笑得最灿烂。前者如学院派,后者如印象派。

在19世纪中后期的西方艺术之都——巴黎,学院派与印象派是两个同时存在又彼此不容的艺术流派。其时的学院派正如日中天,红得发紫,印象派却生不逢时,到处碰壁。它们的艺术之争跨越了一代人的悠悠时光,经历了不为人知的此消彼长。一段波澜壮阔、荡气回肠的往事,在加拿大作家罗斯·金的笔下,穿越了无情的时光,恢宏的时代与在其中挣扎的个体,都被生动、真切地呈现在读者目前,纷然如履,印痕宛然。

一种艺术流派的诞生、发展与成熟,不应归功于某一个人,却往往离不开个人的深刻影响。马奈是印象派绘画的奠基人之一,却是其中最重要的一个。令人吃惊的是,他从未参加过印象派的画展,却因其深具革新精神的艺术创作态度,深深影响了莫奈、塞尚、雷诺阿、梵高等新兴画家,并将绘画艺术带入现实主义的道路上。

古往今来,越是伟大的艺术家往往越不见容于时代,马奈不幸地成为其中一员。他的作品是不讨喜的现代主义题材,试图把绘画建立在自己对所观察事物的印象之上,在其时精致细腻到无以复加的历史题材绘画面前,招徕不到多少欣赏者,更遑论以此谋生。画家试图呈现给观者的是这样一些作品:从中你可以看出他对外部世界的印象,这其中既有他对现代生活的印象,也有他对过去的大师们的作品的印象。前者如、《杜乐丽花园音乐会》,后者如《草地上的午餐》。

贡布里希在《艺术的故事》的导论里,就如何欣赏绘画时说,“如果我们由于爱好美丽动人的题材,就反对较为平淡的作品,那么这种偏见就很容易变成绊脚石。”他举的例子是佛兰德斯画家鲁本斯的《画家之子·尼古拉斯肖像》和德国画家丢勒的《画家之母肖像》。这两幅画不因选取的题材是否动人,而判定作品的高下。

在比较学院派和印象派绘画时,前者的风俗与历史题材与后者的现实主义题材,理应作如是观。然而事实却迥异。

19世纪的法国,艺术流派纷呈。在令人眼花缭乱的众多流派之中,却只有学院派深受大众喜爱与尊崇。古典主义在安格尔之后难以为继,以德拉克洛瓦为代表的浪漫主义渐成滑坡之势,柯罗主张的风景画派则刚刚崛起,米勒追求的表现农民题材的现实主义还没有得到应有的重视。更不用说到处受人讥讽的失之粗糙模糊的印象派绘画了。

巴黎沙龙是艺术家们施展才华、博取眼球的舞台,也是吸引买家注意的场所。学院派的绘画理所当然地成为巴黎沙龙的主角,印象派绘画却接连不断地遭受挫折和失败。巴黎沙龙成为梅索尼埃奠定地位、扬名立万的福地,他的绘画作品被追捧,被高价收购。而马奈于1859年第一次提交《喝苦艾酒的人》时就被无情的拒绝参展。时隔一年之后的1861年提交的《西班牙歌手》和《马奈先生和夫人的画像》虽然通过了评审,也收获了戈蒂耶的好评,吸引了一些画家的注意,却一幅画也没有卖掉。从1859年开始直至晚年,马奈的艺术之路充满了崎岖。所幸的是,在有生之年他终于等到了幸运女神叩响他冷清的大门。

比较梅索尼埃和马奈的绘画,两人有着完全不同的风格和艺术取向。梅索尼埃是一个颇为自负的画家,也是一个固执地追求完美的人。梅索尼埃深受时代风气的影响,拿破化仑三世时代的时尚充满着怀旧因素,法国公众普遍具有怀旧的情绪,都对梅索尼埃的艺术创作取向产生了不可避免的深刻影响,他的成功与此有着莫大关系。当然,梅索尼埃的看家本领也是常人难以企及的,他对于细节的掌控,绝妙处理和一丝不苟,达到了令人难以置信的高度。《法国战役》这幅历史题材的绘画是他最重要的作品之一,这幅画的创作却远超我们的想象。它从构思到最终完成经历了漫长的时光,梅索尼埃为创作这幅油画付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艰辛劳动。他追求细腻、真实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为了使自己绘制的作品形象逼真可信,他不避严寒,亲自爬上位于大宅房顶的备有马鞍的木马,模仿拿破仑那个著名的姿势——把一只手插进灰色的骑装外套中。天空雪花飘飘,梅索尼埃对着镜子端详着,同时开始绘画。这还不算,道具中的马鞍竟然就是拿破仑的马鞍,同样刻意模仿的还有拿破仑的骑装外套,借来真的仿制一套,甚至连外套上面的褶皱和折痕都不放过;梅索尼埃花了大量时间画了无数张草稿。即便这样,还远远不够。梅索尼埃为画中的人物精心制作了蜡雕模型,同时做了囚车和货车的模型,把它们摆在木板上,在木板表面撒上黏土,拉着模型车在上面来回移动,企图制造真实的场景。为了制造雪景,他先是在黏土上撒白糖,并在上面撒盐以创造出熠熠生辉的效果。他不断地试验,不断地推翻重来。这种穷尽一切可能,不厌其烦地追求细节的真实,在《索尔费里诺战役》、《弗里德兰》等画作中都体现无遗,更有甚者,《弗里德兰》一拖再拖,一幅画从构思到最终完成经历了数不清波折,由于儿子的大意导致的油画受损,由于普法战争的爆发而不得不暂停绘画,等到10年后这幅画在众人翘首期待中终于姗姗来迟时,最初的买家改变了初衷,并且要求索回定金。

艺术家的绘画无一不深受时代的影响,没有一个艺术家能完全摆脱时代的影响而遽得大名,从而走向成功。国画大师刘海粟胆识过人,在担任上海美术专科学校校长期间,首创男女同校,采用人体模特儿和旅行写生。当时人们思想观念守旧,无法接受人体模特,认为有伤风俗。刘海粟顶着巨大压力,坚持人体写生。与二十世纪初中国普通大众无法接受裸体模特的保守风气相比,19世纪中后期的法国不可同日而语,裸体绘画是习以为常、见惯不惊的。安格尔的《大宫女》,卡巴内尔的《维纳斯的诞生》,等等,都是这一题材的作品。虽然人们对后者颇有微词,遭同行嫌弃,却被拿破仑三世高价收购,取得了商业上的成功。然而人们却无法接受马奈的《草地上的午餐》和《奥林匹娅》。《草地上的午餐》被后世公认为奠定印象派绘画基业的作品,这幅作品可以说是向学院派吹响了埋葬的号角,虽然直到二十年后才开始逐渐取得完胜。在丰子恺看来,“这幅画在今日,却是划时代的、使艺术转换方向的、印象派的最初的代表了。”这幅画对当时古典绘画常见的教化和情感主题加以讥讽与挑战,激起一波又一波的口诛笔伐。它的灵感从根本上源自文艺复兴时期大师拉斐尔的版画,其表现的却与同一时期库尔贝创作的现实主义画作相似的大量的现代场景:画上拉斐尔的女神和乔尔乔内的仙女摇身变成了女模特儿,其中一个裸体,另一个半穿着衣服。她们和两个衣冠楚楚但显然又“放荡不羁”的波希米亚艺术家在树林中消遣娱乐。马奈挑战的是19世纪法国保守的学院派。马奈抛弃了被学院派奉为圭臬的明暗对照法,这种方法是学院派能够在巴黎沙龙取得成功的看家本领。马奈绘画时省去了大部分高亮和阴影之间的过度的半明半暗的处理,使画面中的人物取得了有一种强光照射的效果。他不借助线条而是用色彩造型。并且运用了强烈的色彩和明快的平透色彩,从而彻底突破了传统的厚涂法,使画面变成了二度平面。

马奈在绘画艺术上的大胆突破和改造,曲高和寡,偶尔收获几声赞扬,但大部分是轻视、嘲笑。只有少数如左拉之辈的作家和青年画家,自始至终都给予了马奈坚定的支持。马奈、莫奈、毕沙罗等一大批新兴画家仿佛被保守的时代淹没在无边黑夜中。你可以说他们生不逢时,也可以理解印象派的光明还未到来。在巴黎沙龙的一次次折戟沉沙,壮志未酬,没有消磨掉这些1863一代的画家。在大时代洪流的裹挟下,只有勇者能能展现本色。马奈始终为赢得最终的成功而作着不懈的努力,参加落选者沙龙是不得已的无奈之举。不理想的结局也没有动摇马奈的决心。一次次的参展,一次次的失望。1867年,马奈举行了一次个展,以此同拒绝接纳他作品的巴黎沙龙进行对抗,他在自己的作品目录序言中写道:“马奈先生根本无意于提出抗议。相反,是别人在向他提出抗议,而这是他甩始料未及的;这些反对者都以传统观念来理解绘画的形式、手法和观点,他们从不承认其它的理解方法。他们在这方面表现了一种幼稚的偏见。除了他们的公式,一切都毫无价值。他们不仅成了批评家,而且也成了反对派,并且还是积极的反对派……马奈先生一向承认别人的才识,从不妄想消灭先前的绘画或创造新的绘画。他只不过是要做他自己,而不要做某一个别人……”

坚持自我,永不放弃,是造就伟大艺术家的不二法宝。1881年,马奈苦尽甘来,他获得了巴黎沙龙二等奖章,虽然不尽人意。这份迟来的收获也标志着印象派终于迎来了属于自己的时代,而学院派已如明日黄花,令人不免唏嘘。

时至今日,印象派对于今天绘画所产生的深远影响已无庸讳言。从马奈,到莫奈、雷诺阿、毕沙罗、塞尚,到毕加索、梵高,一连串耀眼的艺术家层出不穷,驰誉世界。被埋没的金子终会破土而出,发出夺人心魄的光芒。而曾经所向无敌的学院派画家梅尼埃们,渐渐被人遗忘。就连梅索尼埃身后的雕像也落得冷落凄凉,独立一隅,空自沉思。

《印象巴黎》围绕梅索尼埃和马奈展开错综复杂的故事,通过巴黎沙龙的是是非非这条主线,串连起同时代知名的艺术家。罗斯·金把19世纪中后期的巴黎通过一群艺术家的生活轨迹展现给读者,引领读者重回那个令人荡气回肠的时代,重拾绘画艺术流派的演变过程,亲历可歌可泣的沧桑巨变下个体的悲欢离合。

天才不会永远被埋没,是金子总会发光;保守的辉煌不会被永远铭记,终将被无情的时光所遗忘。捧起《印象巴黎》这本厚重的书,带给你最终的观感也许就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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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象巴黎 印象巴黎 8.5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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