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的鸣叫

一个春日的凌晨，我听到楼下的朴树上传来嘹亮而婉转的鸟鸣声。钟表的指针指向3点10分，此时离日出还有两个多小时，窗外一片漆黑。鸟类在清晨鸣叫，主要是为了保卫领地和吸引异性。在人烟稀少的山区，它们通常到了晨光熹微之际才活跃起来；然而我多次听人抱怨说，自家小区的鸟儿早上4点便开始叽叽喳喳，吵得人无法睡觉。城市中的鸟类何以如此勤勉？有研究表明，飞机、车辆和人类活动产生的噪声影响了城市鸟类的交流，因此它们将清晨鸣叫的时间提前了。所以，当非夜行性的鸟儿在反常的时间歌唱时，未必是它们打扰了我们，而是我们打扰了它们。

我们对黑暗中的鸣叫的反应，多少折射出人类看待鸟类乃至其他异己物种的傲慢态度：所有生物都应当温良无害，被框定在身为“万物之灵”的人类所能容许的范围之内，供人支配和利用；一旦它们逾越了人类划定的界限，甚至与人的利益相冲突，便意味着紊乱、荒蛮、无理性、无序、无用。为了驯化它们深不可测的野性，我们自诩为自然资源的管理者。

然而，当代的脑科学研究表明，一些动物具备无与伦比的、有时甚至是超越人类的复杂思维，它们拥有卓有成效的学习能力和丰富多彩的社交生活，还能进行细腻的情感交流。这些动物不仅包括我们所熟悉的猩猩、海豚、大象等社会性哺乳动物，也包括相对来说不那么起眼的鸟类。

面对这些源源不断的新发现，人类不应再将自己视作理所当然的价值判断主体。正因如此，近几年来有关动物心智能力的科普著作层出不穷，《鸟类的天赋》便是其中一部。这本书从工具制造、沟通、鸣唱、审美、空间感、适应能力等方面，生动地叙述了鸟类的技能和天分：北美星鸦能记住5000个贮藏食物的地点，而且这个记忆能维持长达9个月；山雀的叫声中有着复杂的句法结构；鸽子的数学能力与灵长类动物不相上下，还能“鉴赏”印象派画作……

与同类科普著作相比，《鸟类的天赋》在写作的广度与深度方面尤其值得称道。它从以往图书聚焦于某一科（尤其是鸦科）鸟类的局限性中跳脱出来，描绘了全球的鸟类学研究进展。作者珍妮弗·阿克曼自幼便是观鸟爱好者，经常与父亲在河畔聆听鸟儿的清晨合唱。成为作家之后，她写了大量关于人体科学和自然的科普作品，同时与各国的鸟类学者保持着密切的联系。在创作本书的过程中，她前往世界各地搜集素材，其足迹远达加勒比海上的巴巴多斯、南太平洋上的新喀里多尼亚岛，近至自家的后院。像欧美非虚构写作者通常做的那样，珍妮弗·阿克曼将漫游的见闻记录在书稿之中，但这绝非浮光掠影的游记式叙事，而是将观鸟者的热情与科普作家的严谨融为一体的自然笔记。她在科学家们的带领下步入荒野，走进鸟类学实验室，将鸟类行为学和脑科学研究的个案生动地呈现给读者，即便是资深的观鸟者，也可以从这本书中了解到丰富、扎实的前沿成果。

《鸟类的天赋》通篇都在谈论鸟儿的智慧，其实它有一个没有言明的内核，那就是对人类中心主义的反思。珍妮弗·阿克曼在引言中提醒读者，鸟类与人类所走的是不同的演化道路，虽然两者在某些方面呈现出一些趋同演化的特征，但对鸟类智力的客观认识应当规避以人类思维模式为准绳的单一评判标准。鸟类表现出种种惊人的创新性，这表明创造力并非上天单独恩赐给人类的天赋。新喀鸦不仅能像《伊索寓言》中所说的那样投石取水，而且能用露兜树叶制作出形状复杂的工具，并在繁衍过程中保持这种技能的连贯性。在声音学习或导航等方面，鸣禽、鸽子等鸟类拥有得天独厚的优势，甚至比人类更“聪明”。这些事例让我们重新审视有关“智力”的定义，以及人类在自然界中的身份。

人类与野生动物之间的复杂关系——更精确地说，是前者对后者决定性的、往往具有破坏性的影响——是当代动物学科普图书无法绕开的一个话题。50年来，有60%以上的野生动物从地球上消失了，在人类的影响下，当前物种灭绝的速度是自然速度的1000倍至10000倍。《鸟类的天赋》专辟一章，讲述了鸟类在当代社会中如何应对日益严酷的生存挑战，但可悲的是，即便是书中适应力极强的鸟类代表——家麻雀，也因食物不足等原因而数量减少。全球变暖已然改变了鸟类的形态、行为与分布状况，为了抵御逐渐升高的气温，那些原本生活在低纬度、低海拔的鸟类不得不迁往高纬度、高海拔地区。一旦这些地方的气温也升高了，它们又能去哪里呢？按照珍妮弗·阿克曼的设想，地球上最后可能只会剩下聪明的、善于变通的鸦科鸟类，届时它们也许能演化出更令人赏心悦目的外表，但不足以填补其他鸟类消逝而留下的空白。

《鸟类的天赋》用客观的事实和数据，将读者的思考方向引向人类与自然的伦理关系。如今提起环保方面的议题，经常会有声音说，“地球不需要人类来保护，保护地球其实是在保护我们自己”。这种激烈的表述固然能够有效地唤起我们的共情与紧迫感，却因过度化约而放大了人类的福祉，遮蔽了与我们共同居住在这颗行星上的野生动植物群落的尴尬处境。这个沉默无声的巨大群体位于所谓的文明之外，但它们与我们一样，在数亿年的时光中生息繁衍，小心翼翼地应对自然环境的巨变，抓住每一个稍纵即逝的机会，直至演化成今天的模样。地球的生物多样性令人肃然起敬，在庞大、繁复的生态网络之中，每个物种都占据着或许微小却意义非凡的位置。可是急速膨胀的人类社会正在压缩其他物种的生存空间，切断它们的历史，蛮横地干涉自然的秩序和进程。

我们对这个星球上的物种了解越深入，对自然完整性的认识就越全面，也越有可能参与到超越了利己主义的保护运动中去。以鸟类观察为例，每一个观鸟者在入门时都会经历休闲观鸟阶段，此时观鸟的乐趣在于从周而复始的日常琐事中抽身，到大自然里涤荡身心，以审美的眼光观赏这些长着羽毛的生灵。随着观察的深入，观鸟者会留意鸟类的种群数量和分布情况，对栖息地的细微变化和人类活动的轨迹也会更加敏感，所作的观鸟记录则能够为科学研究提供数据，甚至有可能影响政府的环境决策。

在了解了鸟类的天赋之后，当我们再次听到黑暗中的鸣叫时，作为这些美丽生灵的邻居，我们也许不会因困倦而愠怒，而是仔细聆听，欣赏其中的每一个颤音、每一处转调，并为它们在这个星球上尚且享有一席之地而感到庆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