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奈保尔和印度的综合感想

宁波
2006-02-16 看过
写了一个读书笔记,但是印度第三部还在看,却不耐烦写了,作者见识是更深入了,可是书本身却变得乏味得多。《幽黯国度》翻译出色,是近年来我看过的文笔精彩,最有个性的翻译,只可惜有些地方用法太俏皮,译者的个性大过了原作。

***印度,受伤的是文明还是人***

《幽黯国度》由几种不同的感受组成,初到印度的震惊,继之而来的不满,都阻挡不了奈保尔那对一切都好奇,都强烈吸收的新鲜人眼光。想象力与明晰生动的视角并用,使《幽黯国度》好比是最精细的地理札记,又如同一卷蔓延拓伸开来的印度风情画,引领我们走入一个杂乱动感的、鲜艳的,时时刻刻令人迷失其间的世界。最令他着迷的不是历史,不是古迹或废墟,而是那些他接触的形形色色,来自各阶层的印度人。对印度的感受很快就落实/迷失在对他与仆人的关系和旅行见闻的细节描述上。

但转眼间,优美的风情画就变成对这个世界有预谋的炮轰。神经异常敏感的奈保尔在印度,尴尬地融入人群中,只见到处都闹哄哄,到处都写着脏、乱、差,那无所不在的贫穷,和人的惰性、制度的堕落。读过再多的书,有再大的心理准备也抵消不了亲临故国(假如可以这么说的话),那令人愤懑的现状所带来的视觉乃至心理上的冲击。现实中的印度勾起了奈保尔的“新仇旧恨”,他更矛盾也更尖刻了。

在《幽黯国度》里,奈保尔形容自己被印度搞得歇斯底里。这并非虚张声势。印度的见闻强烈地刺激了奈保尔。他要以什么样的身份批判印度的不可救药?殖民心态?肯定有,而且比例不小,但又不尽然。他身上流有印度人的血液,虽然他对这个祖国无比隔膜。但他与印度之间的联系,却远不是他童年所以为的那么轻浅。所以一旦他咒骂起印度的衰败不堪,他会有比殖民者远为刻薄的心态。也许,出身和背景的尴尬注定了他只能以抵抗和批判的态度直面这个世界。假如他真是生为白人,可能他会体恤得多。毕竟,我们总是容易对他人的过错更宽容,对自己人,因为根本无法撇清,我们可能会严苛的多。

奈保尔似乎只有两幅面目:要么万分冲动,要么不露声色,前者是真心,后者出于自控和自我保护。就这样,奈保尔信马游疆的思路将我们带到各处游荡。他象孩子般兴味盎然地描述他所见之处,他的笔触时而从容时而躁狂,他的情绪如同抛物线大起大落,从歇斯底里到冷峭幽默再回到神经冲动,温柔与暴力交错而至,读者几乎和他一样紧张疲惫了。

但印度那些没觉悟的芸芸众生确实是奈保尔的自己人吗?也许你会用鲁迅的怒其不争来形容奈保尔对印度的态度,但我们不要忘了,奈保尔对印度的见识几乎都来自二手的、隔膜的经验。这一点,从他谈印度宗教或文化的文字中可以明显感觉出来。他的教养、智识由父亲点拨开启,而他父亲,却是个不折不扣的英国文学的忠实信徒。所以“他自幼就从英国人的视角来认识与他没有直接关联的印度”。表面上,以他所受教育,奈保尔根本无法从情理上去认同印度,但以他的身份,他其实又“泥足深陷”,无法以更超然或冷静的心态对待印度。他满目所见,只剩下贫困愚昧,至于他们对完整自我的追求,则成了他一再冷嘲热讽的最佳话题。也因此,奈保尔对印度的认识与感知,必然要历经一段激烈矛盾的心路历程。

《受伤的文明》显见要情绪化得多。奈保尔放弃了他天才的观察力,《幽黯国度》里那些以充满温情和幽默的笔触写下的小人物,和对环境与气氛真实鲜活的捕捉几乎不见了,剩下那些带着有色眼光的批判,几乎将这本书变成一本反面教材。他最擅长的凸显细节,和他对人物与环境的刻画突出,一旦变作对印度的评论或总结,就显得有些力不从心和感情用事了。他的激愤都出于至情,但也往往口不择言。在《受伤的文明》中,愤怒几乎遮蔽了奈保尔的双眼。他厌倦了中肯的批判,更不可能扮演思想者,于是摇身一变,成了对古典社会持否定态度的现代文明代言人。这就很容易解释,为什么他被人看成是“间接扮演了殖民主义辩护者的角色”。这种授人以柄的做法,很容易让人怀疑或攻击他对现代文明的认识和了解程度。也许他两头都不靠,太尴尬了。

读到奈保尔描绘孟买贫民区的段落“进去之后,空间突然奇缺。建筑结构低,非常低,小门通向细小昏暗的单间,紧挨着的其他建筑看上去是商店,时常瞥见有人在地面的绳床上。人及其需求全都萎缩了”时,我忽然就想起了列维.斯特劳斯在《忧郁的热带》里关于加尔各答的朝圣地一段令人过目难忘的描述:“每边都有一排排的水泥平台,不加粉刷即是床铺。他们要我欣赏排水沟与水喉装置。住在里面的人堆一起床,被送去进行种种崇敬膜拜,像请求治好其溃疡、口癌、疥癣或溃烂等等以后,整座建筑由水管冲洗干净、光鲜,等待令一批朝圣者来过夜。没有任何一个地方,或许除了集中营以外,人类与屠夫刀下的肉想象得如此彻底。...那些黑暗的、没有空气的方块既不适合休息,也不适合消闲,不适合爱。他们只是与共用的下水道的连接点,他们正符合一种人类生活的观念,把人类生活化约成纯粹只是排泄功能的演练。”

表面上,这两段描述惊人的相似。印度,这个世界上最肮脏最堕落的人类动物园,它超出了你能想象的极限。列维.斯特劳斯对次大陆和原始人那种悲悯的情怀处处体现在《忧郁的热带》中,同样引起读者强烈而复杂的感受。奈保尔的分别在于,他是从那个环境跳脱出来的,但他不可能自外于那环境,加上他天性容易激动狂乱,很难冷静下来,有时显然也影响了他的判断。这很容易使人怀疑,身份暧昧的奈保尔,真是一个现代/国际人吗?难怪萨义德会把奈保尔定义为“东方主义者”大加抨击了,奈保尔何止蔑视穆斯林啊,他一个都不饶恕,首先把印度教放在火上烧烤。但他的理由那么简单拙劣,几乎让人难以为他解释与修补。他的口气活象是早年间远征海外的殖民地宗主国的积极分子,这是奈保尔极大的悲哀。

其实奈保尔在反复摆弄一个自问自答的游戏。在他不停地构建又不停地消解的那个世界里,他永远自相矛盾。他也会老老实实地告诉自己:“愤怒、怜悯和轻蔑,本质上是相同的一种情感;它并没有价值,因为它不能持久。你若想了解印度,就必须先接受它”。在《幽黯国度》的结尾,奈保尔回到外祖父的故乡。近乡情怯,不论有意还是无意,在短短的篇幅里他一边努力克制着自己,一边又以前所未有的激情,面对这个看起来不算太贫穷的故土,结果却仍然“落荒而逃”。印度令奈保尔崩溃了。在机场,在回程的途中他意识到某些一旦发生便无法再逆转的、他必须面对的事实,他说“我怎么对别人解释、我怎么向自己承认,我对这个虚幻谬误的新世界——离开印度后,我骤然投入的一个世界——感到无比的厌烦呢?这个世界的生命证实了另一个世界的死亡;然而,另一个世界的死亡却也凸显出这个世界的虚假。”

奈保尔对人对事,不是一般的神经敏感,随便一些小事都很容易激起他强烈的情绪反应,他为此敏感而受苦,印度之于他,会引起一种天翻地覆式的刺激,便不奇怪了。更何况出身注定了他只能以抵抗和批判的态度直面这个世界。印度之于奈保尔,不可能象对西方人,是单纯带来审美沉思和智性思考的地方,甚至奈保尔完全体会不到印度文明曾经的辉煌。对伤时愤世之人来说,只有先解决了今生的问题,才可能顾得上别的。奈保尔的解决方式就是,一再激烈的批判所有愚昧落后之地,以不乏偏见的目光去审视那个给人们带来巨大痛苦的“现实的黑暗”。一切传统的,都活该是粗陋无用的,冷嘲热讽的对象。这种偏激过火的姿态,注定了他眼中的印度不但是废墟场,更是一个死无葬身之处的他者。奈保尔这种姿态上的激烈,也许是他消解今世愤怒的唯一途径,背后却毫无掩饰地显露了他对故国深沉而复杂的感情。

在《印度:百万叛变的今天》里,奈保尔终于改变了他的姿态,但那已经是后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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