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亏他们未曾谋面

卢十四
2006-02-12 看过
一.去伪存真
 
我本能的怀疑、且无端的厌恶一切自我标榜的事物。哪怕是好东西,一经标榜,也会变得那么面目可疑。
 
恶俗标榜导致适得其反的例子,莫过于上海译文出版的《情人》:当初因为是王道乾翻译版的缘故,我才买下了这本书。尽管如此,我还是恶狠狠的企图撕掉该书的封面,——粉红的封皮,看颜色就不象个良家妇女;上面写着句莫名其妙的"一个深沉而绝望的爱情故事";中间系着个腰带,以极其狗仔的口吻写着:"电影《情人》由梁家辉主演……难怪《情人》让万千读者痴迷……"
——知道的这是《情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上错花轿嫁对郎》。尽管我不喜欢这本书,但也不能把杜拉丝包装成英国《太阳报》的三版女郎啊?
 
译林出版的《查令十字街84号》,还算正经,不过从前言到后序,始终还是让我感觉稍稍包装得有点过,有点假,有点夸大其辞,有点附庸风雅。具体症状集中的体现在该书的两句宣传语里:
1,"二十年间缘悭一面,相隔万里莫逆于心"——这叫做:矫情。
2,"爱书人的圣经"——这叫做:装B。
 
要评价这本书,那么,首先我要抛开一切矫情和装B的诱导,才能开始真实面对自己的感受。
 
 
二.升级版《心灵鸡汤》
 
一旦抛开那些夸大其辞的宣传,我们就会发现:这不过是本清淡悠远的小书,记录了一份醇厚绵长的人间真情。这本书,适合在寒冷的夜晚,躺在被窝里读上两页,给我们的心灵带来稍许温暖,让我们心平气和的睡个好觉。——这本书,不是补肾壮阳的大餐,而只是一道清心润肺的清茶。
 
如有类比,我觉得这本书和几年前曾经风靡一时的《心灵鸡汤》系列很相似。开阔不了视野,增长不了知识,让人读起来不需要动什么脑子,也没有曲折离奇的情节。就光是些絮絮叨叨家长里短,有闲的时候翻翻觉得挺有趣,而且绿色环保,绝对无毒无害。
 
相比较而言,《心灵鸡汤》显得更直白露骨些:至少它还在很买力的运用各种技巧给你讲故事,篇幅短小起承转合结构工整,一看就知道是讲故事老手的手笔。这很容易让人想到好莱坞的大片流水线:明知道整个故事是高度专业化的流水线上批量生产出来的,可那些老套的桥段还是一次次的赚取高昂的票房和观众的心。它的确是一个好梦,可是这个梦的后面贴着梦工厂的商标和生产日期。
《心灵鸡汤》的模式在中国有出人意料的巨大市场;而本土的鸡汤大师也应运而生:在台湾,有小男人刘镛;在大陆,有小女人莫小米。他们对《心灵鸡汤》惟妙惟肖的模仿,是继冰心模仿泰戈尔之后又一个成功的拿来主义实例。
 
而《查令街》比起《鸡汤》系列,还是玩得更深一点。它干脆摈弃了一切讲故事的技巧,全凭书信往来传达信息。我们知道:这些真实的书信在写作之初,根本没有想到有朝一日会结集出版,当然也就不存在刻意迎合读者的动机。但是,正如天仙妹妹尔玛依娜没想到会意外走红,可却刚好迎合了大众需求一样,这些书信事实上也机缘巧合的具备了《鸡汤》类图书的所有讨喜因素。
 
——的确,这是一种无心插柳。但或许更重要的是:这种无心插柳本身,恰恰是挑动大众猎奇心理的最重要因素。读者们清清楚楚的知道:天仙妹妹(《查令街》),是真正不加粉饰的原生态美女,远非充斥荧屏网络的流水线美女们(《鸡汤》系列)所能比拟。因此,即便天仙妹妹(《查令街》)的姿色并不是真的那么倾国倾城,但照样象绿色蔬菜一样,得到了吃腻了化肥的大众的热烈追碰。
而当《查令街》的作者失去了这一使她获得成功的最关键因素,而开始为了读者而写作时,她所出版的日记《女公爵》和自传《Q的遗产》,就变得平平无奇,默默无闻了。
 
正是这种可遇不可求的区别,让我觉得:《查令街》是《鸡汤》类图书的升级版本。
 
 
三,幸亏他们未曾谋面
 
海莲小姐和弗兰克先生的交往,倘若换在今天,不过是几封你来我往的E-MAIL,或者是QQ上的一串聊天记录。他们的交往,的确和今天的网络人际关系有很多相似之处。
我之所以不喜欢出版商对这本书的宣传定位,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们过于矫情的夸大了海莲小姐和弗兰克先生的友谊:
 
"桌上的黄酒已过三巡。言谈嬉笑,话语投机,共同喜爱的书与作家们一时让他们觉得很亲近。然而手中抚弄着那西樽精致的铜酒壶,眼光却不敢对视,他早已与另一位美丽的女子谈论婚嫁,书缘与情缘,在现实生活中原本是风马牛不相干的事。"
 
"但是做妻子的总是会有所察觉的,每个人都很敏感,无论这个爱不爱书,读不读文学作品,生活中的许多东西远比书要重要。
如今,我不再忌讳告诉你我曾经很嫉妒过你,因为弗兰克对你的信如此喜欢,你的信与他的幽默感又如此相同!而且,我也嫉妒过你的写作能力。我与弗兰克在各方面恰恰相反,他友善、温和,而我的爱尔兰血性使我总是与人争斗。我很思念他,以前的生活太有意思了。他总在向我解释,也不住地教我些有关的书的知识……(1969年1月29日寄出)"
 
明明是君子之交淡如水,却被他们说成了一对有心无胆的偷情男女,甚至拿出弗兰克夫人的信来断章取义。这些编辑究竟是《廊桥遗梦》看多了,还是另有什么龌龊居心?
 
阅读这些信件的一大乐趣是:不可能有一个第三者跳出来给你介绍通信者的气质、心理、性格。但是从字里行间,我们又分明能看到两人的形象跃然纸上。两人截然不同的性格又经常碰撞出戏剧效果,令人哑然失笑。
 
海莲,给人的感觉就是一个没心没肺,还喜欢发嗲撒娇的傻大姐。我主观上认为:她势必不可能是一个美女。生活中类似这样的傻大姐,我也遇到过不少。说实话,这种人真的一点都不可爱,尤其在她们自我感觉良好的发嗲撒娇的时候。但是,这种人往往又并不讨厌。她们没有坏心眼,甚至生就一副热心肠。她们并不迷人的外表、平庸无奇的智力、有时挺惹人烦的性格,使得她们往往难以得到人们的喜爱。但是,又因为她们的单纯和热心,使得她们在某些时候,还是让人觉得有那么一点点可爱,一点点感动。
 
类似海莲这样的傻大姐,未必没有男人捧场,但肯定不会是弗兰克先生。也许有人会懒得搭理这种傻大姐(比如我),而弗兰克先生恰好也不是这种人。更何况,海莲小姐最初是以顾客的身份出现的;职责所在,更使得他必须和海莲小姐持续打交道。从字里行间,我们看到的是一个谦和老实的正人君子。面对海莲小姐莫名的撒娇和热情,他有点手足无措。不过,良好的修养还是使他不露声色、彬彬有理、应对得体。他那严格书面化的公文笔法,并不让人觉得冷漠,相反,时时处处体现出他良好的教养和委婉的通情达理。相比而言,我更加喜爱弗兰克先生这样的人。生活中,我也同样遇到过不少弗兰克们,这些人往往都是我喜爱和尊敬的。
 
如果一切就这么平淡的继续下去,他们的关系注定也只能是普通的商家和客户关系。但是,正如我刚才所说:海莲这样的女人,在有些时候会有点可爱。而这个所谓的"有些时候"迅速来临了,而且,海莲的表现不是"有点"可爱,而是可爱得像一个天使。——从1949年到1953年,英国战后的困难期间,海莲坚持给书店的员工寄送大量生活物资,帮助他们度过了难关。
人和人的感情总要在共同经历一些事情之后,才能得到亲近。尤其是在艰难困苦中遇到这样一个侠肝义胆的女士雪中送炭。这一事件另外一个好处是,海莲和书店的其他员工们也建立了良好的关系,同时也和弗兰克的家人取得了联系和交流。这意味着:海莲成功的进入了弗兰克的生活圈子。而无数的事实证明,共同的生活圈子是维持两个人持久交往的重要基础。
 
但即便如此,两人的交往也并非象出版商在前言后序里企图让我们误以为的那样,开始变得蜜里调油如胶似漆。甚至在英国战后的困难时期结束,海莲不再为他们邮寄生活物资之后,两人的书信往来频率也从每个月数封大幅度降低到数月一封。当然,这并不意味着两人的仅仅是暂时的救助与被救助关系,更不意味着弗兰克忘恩负义。事实上,从信件中我们可以看出:弗兰克这位绅士的笔触虽然依然彬彬有礼,但早已不是那种书店经理对顾客说话的口吻了。他淡定的性格和良好的教养决定了他不可能和海莲一样在信件中嘻哈取闹,但他安静的讲述自己和家人的近况、真诚的邀请海莲到伦敦一游、以及偶尔流露的幽默……都让人感受到那份真挚的友情。
 
就这样,这个于1949年的某天,突然以闯入者的姿态出现的美国傻妞,终于和谦和内向的弗兰克先生取得了内心的共鸣与和谐。这种经历了岁月的磨砺、困苦中扶持的感情,并不激烈,却那么的安静祥和。在几个月一封的越洋信件中,传递着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和友爱。
 
怎么?有点失望?出版商所谓的“二十年情缘”,原来在大部分时间里只是几个月乃至大半年一次的书信往返啊?他们的交流频率也太低了吧?
——呵呵,交流频率很重要么?只要彼此友爱,在心底牵挂着对方,不就是非常美好的人间真情么?何必你来我往打得火热呢,难道真的是偷情男女不成?还记得我刚才说的吗?——君子之交淡如水。
 
相隔万里,素昧平生,性格迥异,却能保持20年的友谊。——这,真的是缘份,一份珍贵的缘份。
 
当海莲终于能够来到伦敦时,弗兰克先生已经去世了。两人最终未能谋面。我觉得,缘份如此,已属难得,不能再苛求了。
 
倘若他们真的见面了,又会如何呢?——他们迥然不同的性格能够和睦相处吗?他们的友谊原本恬淡,又当真能因为见到彼此而变得热烈吗?……或许,他们只适合我们已经知道的这种交流方式:远隔重洋,尺素传音。我相信,这本就是上天最完美的安排,拉近距离,反而会产生破坏。
 
——幸亏,他们未曾谋面。
23 有用
5 没用

查看更多豆瓣高分好书

评论 9条

查看全部9条回复·打开App

查令十字街84号的更多书评

推荐查令十字街84号的豆列

提到这本书的日记

了解更多图书信息

豆瓣
免费下载 iOS / Android 版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