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的玫瑰:我认出风暴而激动如大海

Mercurio
2006-01-22 看过
        这是一本好书,我在浏览他人的博客转载时找到了它,于是急忙去当当订购,直到五天前一个风雨交加的早晨,一位中年送货人将这本北岛的随笔送到了我手上。签字查收的时候我瞥了他一眼,戴着厚厚的眼睛,斯文的面孔上却刻着沧桑的印记,似乎是下岗的读书人,为了生计一大早冒着风雨送书,心里甚是内疚。送一本书只用付5块钱,不值一顿饭钱。可是如果没有人定书,恐怕他们连这点饭钱也没有着落了吧。北岛的书就这样,以这种奇特的方式与我相逢,仿佛冥冥中履行着某种仪式。诗歌,是苦难的产物。或许,他要预先告诉我的,就是这点吧。
         我是一个爱诗的人,从小写诗,长大了翻译各种各样的诗,甚至在街头的一次偶遇,让我和一个著名诗人成了朋友,偶尔小聚,聆听从爱米莉狄金森的生命性情到狄兰托马斯的酒神迷醉之教诲般的奥义。奇怪的是,我爱诗却不懂诗,只能跟着名家走。难道,真的有些东西我们是喜爱着,同时又可以对他一无所知呢?如果有,那么这样的艺术,恐怕除了音乐,只有诗歌。我以为音乐和诗歌超出智识范围之外,接近人类生命的本源。它们,有时是疯人的呓语,却最接近神谕。
        
        《时间的玫瑰》由围绕九个诗人开展的讲座展开,涉及诗人生平、翻译等等。其中,我以为写的最精彩的要算保罗·策兰(Paul Celan)和俄罗斯诗人。而作者对策兰的翻译也尤其精彩。这也难怪。大诗人就是离生命本源最近的人,而生命的本源,没有人能够否认其中之重就是死。保罗·策兰半生活在死亡的阴影下,目睹亲人的陆续死去。一曲《死亡赋格》足以千古。
          “死亡是来自德国的大师”,这里让我感兴趣的是作者提到了音乐。他对《死亡赋格》里,关于音乐这一段的解释是:“这是对艺术本质的质疑:音乐并不妨碍杀人,甚至可为有良好音乐修养的郐子手助兴 。”我以为作者的解释偏颇了。这里与其是质疑艺术,不如说是质疑人性。因为音乐乃至一切最优秀艺术,都与死亡密不可分。艺术与其说是陶冶人性,不如说是让人们直面死亡,接近死亡,因而无所畏惧。而人性的野蛮一面却能将这种“接近”强行剥离,在“上界的教化”与“现实的悲剧”中游刃有余,促成分裂。人性的复杂意义在这里被保罗·策兰揭示并引向更深处。

          俄罗斯诗人是全书的一个重点,其中有我十分喜爱的曼德尔斯塔姆(Mandelstam)和帕斯捷尔纳克(Boris Pasternak)。(Gennady Aygi尚未读到。)且看这首诗:
          我回到我的城市,熟悉如眼泪,
          如静脉,如童年的腮腺炎。
                你回到这里,快点儿吞下
                列宁格勒河边路灯的鱼肝油
          你认出十二月短暂的白昼:
          蛋黄搅入那不祥的沥青
                 彼得堡,我还不愿意死:
                 你有我的电话号码
          彼得堡,我还有那些地址
          我可以召唤死者的声音
                  我住在后楼梯,被楼上响的门铃
                  敲打我的太阳穴。
          我整夜等待可爱的客人,
          门链像镣铐哐当作响。

          这是怎样一首描写乡愁的佳作啊!听说这首诗歌在俄罗斯特别有名,甚至被谱写成了歌曲在恐怖时代偷偷传唱。我虽然不认同北岛对俄罗斯作品的翻译,但这首诗,却做的有声有色。
          “我回到我的城市,熟悉如眼泪,/如静脉,如童年的腮腺炎。”这让我想起了俄罗斯。俄罗斯是我最喜欢的民族,也是少有的世界上几个最伟大却最苦难的民族之一。贾晓伟的音乐笔记中写道:俄罗斯热爱苦难而放弃救赎,其精神力量之强大,脱离于整个欧洲系统之外,自称一体。而我曾在博客中写到拉赫玛尼诺夫的音乐,许多言外之意未曾明表。其实,拉氏的音乐是没有家的,他带着浓浓的乡愁寻找着自己梦里的故乡,却发现,故乡的一切都变了,他要找的是那个早已在街边巷道消失的、只有在深夜火炉边窃窃私语时才存在的旧日的俄罗斯。于是作曲家转而寻求死亡,把它当作自己的归宿。乡愁与归宿,最终合为了一体。最终的精神归宿竟然就是死亡。
         不幸的是,曼德尔斯塔姆最终没能逃脱斯大林时代俄罗斯知识分子的宿命。在流放途中,他饥寒交迫地死于海参葳。

         洛尔加(Lorca)和托马斯(Thomas)、里尔克(Rilke)早已为我国读者所熟悉。洛尔加的纯诗魅力令人着迷,王小波尤其称赞他。托马斯的诗歌有一种原始的地底的力量,仿佛生命的血液。里尔克不仅为中国人喜爱,在西方世界更是享有盛名,记得朋友兼外教René特别喜爱他,并且向我推荐他的诗作。读罢一些里尔克的诗作,感觉他的诗歌的厉害在于语言的“穿透力”,至于具体是什么,却又无法说清。或许诗歌难以言表的魅力,也正在此吧。

       当然此书的不足之处也是很明显的。尤其是在“翻译”这一块。首先,北岛在不懂俄语和德语等外文上,对一些别人的翻译提出质疑,尤其是细微的用词和语法上提出批评,这是有些武断的。要知道,不同的外语词义内涵差别很大,而语法也是不一样的。仅仅德语的框型结构,就不能一概用英语套用。其次,我不认为北岛在前人的翻译后面给出自己的翻译,然后批评别人的翻译这个做法是妥当的。因为我觉得北岛的翻译并不算最好。我喜欢书中几乎所有菲野的翻译和大多陈敬容的翻译。北岛喜爱的节奏是典型的中文式的短小节奏,但外文诗歌的节奏却不是这样,尤其是倒装句、从句,它们有一种波浪式的起伏有致的节奏,北岛却取消了这种节奏。另外,忠实于原作和自我发挥其实是翻译中的两派争论,让我想起指挥中的Toscanini客观派和Furtwangler主观派的争执。北岛显然是客观派的,但是用客观派的观点和准则指责主观派的翻译,不妥当。帕斯捷尔纳克的《二月》,菲野翻译的“二月,墨水足够用来痛哭!”其译本几乎让我拍案叫绝。
        不过,这本书在我看来依然是一本好书。绝妙的选题,深浅交错的评述,加上作者的生平,读来不累。更重要的是,它能把人们从杂乱的现代消费社会重新带回到诗歌的黄金年代、同时也是人心坚定、信仰如教堂般屹立的年代。如今的年代,一本书,能做到这些,就足以称赞。


http://mercurio.yculblog.com/post.1088706.html
137 有用
8 没用

查看更多豆瓣高分好书

评论 28条

查看更多回应(28)

时间的玫瑰的更多书评

推荐时间的玫瑰的豆列

提到这本书的日记

了解更多图书信息

豆瓣
免费下载 iOS / Android 版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