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为何?为何读卢梭?

紫川
2006-01-20 看过
   今晚是我们这个读书小组的第一次讨论,欢迎大家来到这个小小的学术共同体。
   每次过东校区看到朝气蓬勃的面孔都很激动,你们总是让我想到顾城的一句诗:“你没有 见过乌云.你的眼睛有蓝天一样的颜色。”这让我仿佛回到几年前在珠海校区与世隔绝的度假式的大一、大二生活,那时我和你们一样精力充沛却无所事事,想读书却找不到志同道合的朋友不要说能指导的老师,那砖头厚晦涩的学术书籍读得云里雾里、不知所云。筹备读书小组的想法,起于几个月前做卢梭的毕业论文,后来交流的时候这一设想得到在座许多人鼓励和支持,于是有了今天与大家的聚会。
   然而我们在开始读书之前不得不对自己提问:读书有什么用?或许对一切非实用技能的东西,我们都很难直接回答它对我们有什么用?或许在座的各位对读书有什么用都有自己的看法,或者没什么明确的看法,来这里先看看有无意思,能否看到听到些新鲜的东西。
先和大家交流下我自己对“读书有什么用“这个问题的看法。在我看来,读书,首先在于阅读本身的乐趣,在于对个人心性和修为的陶冶提升,在于与气息相投的朋友交流心得的喜悦,而不在于别的。正如法国年鉴史学派大师马克•布洛赫说的,对于个人而言,“历史有什么用?”永远都是个假问题,因为历史对于个人应该完全是一种令人销魂的爱好,是兴趣聚集酝酿的源泉,与是否有用毫无关系。把“历史”换成“读书”也就是我的回答,对我而言,读西方的“大书”,读西方政治思想史的经典,的确是怀着一种对真理与知识纯然的喜爱和追求来读的。当然,我们读书的主题并非全然出于我个人的恶劣趣味,接下来我马上要和大家分享读卢梭和西方政治思想史的意义。
                                                 ——题记


                读书为何?为何读卢梭?
             ——写在读书小组开始的话

   我们生活在一个物质和欲望比以往更丰盛的时代,一个缺乏终极关怀和是非标准的时代,按尼采的话来讲是一个末人(the Last Man)的时代。“‘我们发明了幸福’——末人们边说边眨巴着眼”。在这个时代(现代社会)人人平等,每个人都被认为是命运的主人,追求和创造属于自己的幸福生活,不必理会那虚无飘渺的神明或先知。这便是为何有人说二十世纪是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世纪的缘故,然而另一方面,在刚过去的那个世纪人类经历了有史以来最惊心动魄的战争,惨绝人寰的大屠杀和最贫富悬殊的身份差距,也在承受最严重的信仰危机和诚信危机。这是最好的年代,也是最坏的年代,狄更斯的《双城记》开篇或许也是我们时代一个最好的注脚。
   一个旧世界已经死亡,而一个新世界尚未诞生。每一代人都迷恋于成为历史的一部分,每一代人信誓旦旦地宣称自己正身处一个伟大的转折时刻。马修•阿诺德的这句话也适用于我们这个时代。某种程度上我们所处的中国的这个时代是最价值虚无的时代:传统文化的根基业已破碎,马列主义也不再是许多国人的信仰,而你方唱罢我登场的现代西方思潮本身就弊病重重。用李敖的话概括就是八个字:形势大好,人心大坏。
   在我看来,我们这个时代学习西方思想几乎是个无可避免的选择,因为我们的国家和社会已经不可逆转的融入西方文明扩张的趋势,我们的生活方式和思维方式业已(至少部分的)西化。我个人并不反对中国传统文化,但是我以为中国传统文化不经批判和重新解释,特别是不汲取西方有效养料,就不可能在这个资本主义全球化的时代获得新生。而中国人若不甘沦为人类文明的亚种,便一定要在能和西方与世界对话的基础上形成自己的思想。然而另一方面,我们不能让自己的头脑成为各种西方思潮的跑马场,紧跟着各式各样的时髦名词后面却又一次迷失了自己的方向。于是怎么学西方思想是个大问题。有些国人对现代以来的西方思想最感兴趣,比如近年来国内炒的最火热的自由主义乃至保守主义,他们以为跟着西方最显要新潮的学术思潮就可以学到西方的精髓,就可以借此实现中国的富强。
   在我看来,我们对西方思想的学习存在两大误区或问题。第一个问题西方思想本身都在反思自身存在的问题,而我们有些国人却误以为西方思想特别是现代西方思想就是包治百病的万应灵丹。西方思想发展到现在很严重的一个弊病就是价值虚无以及技术至上主义盛行。自由主义能解决很多问题,然而自由主义不能解决的同样是缺少终极价值的问题。在基督教信仰退出公共领域的今日西方世界,人类被启蒙说能靠自己创造尘世的幸福。每个人据说都拥有判断何谓自己的幸福的权利,然而幸福的真实标准是什么人们不是很清楚,或许只是人的欲望的满足。只为欲望而欲望的人类,在这个终将毁灭的尘世找,就像失去父亲的孤儿。抹去了信仰的力量,人类的言说就没有那个可以依赖的终极实在。就如德里达说的那样:所有人类的书写都是孤儿,没有永恒真理的父亲,所有人类的言说,都是随风漂流的隐喻——偶然的历史比喻,没有原初的所指——人的生活不再是一个能指,也无需有一个所指。在这里我并不是倡导某种信仰,而是想提醒在座诸位,信仰问题其实是在挑战着每一个思想者的灵魂。
第二个问题是我们热衷于西学却不关心或不清楚西方思想的真正脉络:古希腊-罗马思想和基督教思想是西方的两大传统。二十世纪关心西方思想危机的大思想家比如海德格尔、阿伦特、施特劳斯、德里达等等都试图从西方思想的源头和经典开始整理西方今日思想的弊病。关注西方思想传统并不是要我们言必称希腊、罗马或者苦苦钻研基督教神学,而是帮助我们更好理解现代西方社会和思想。
   据刘小枫先生说,现代以来在西方哲人看来,人类面临的基本问题有两个,如何应对人世的缺陷和如何建立并维持有秩序的统治。本来在西方古典政治思想传统中,这两个问题都能得到很好的解决,各种宗教,特别是罗马帝国覆灭后的基督教为人类提供了各自方式的来世精神安慰和现世神权统治。(在中国,以“三纲六纪”为根基的儒教也为中华文明提供了精神安慰和现实稳定统治。)然而西方这一有序的精神与秩序在现代之后就不复存在,据说这和现代性的展开有着莫大的联系。按照某种相当通行的看法,现代性就是一种世俗化的圣经信仰,人们不在企望彼岸的天国生活,而是相信凭借纯粹人类的手段在尘世上建立天国。这样看来,马克思的共产主义在这个意义上也是现代性的展开。相信人,肯定人的力量,相信人能自主的建立人间天国。这便是自马基雅维利到启蒙时代伟大思想家的共同出发点,也是他们与古典思想家们的最大分野。
然而近代思想家中卢梭是个异数,他生活在17世纪的法国却终身仰慕斯巴达(注意,不是雅典)和罗马共和国的昔日光辉,在启蒙思想家他第一个以古典德性的名义攻击现代的科学、艺术,以人的自然本性攻击现代城市人的道德堕落,以公意的名义攻击代议制和分权制。卢梭几乎是近代政治思想家中最受争议的一位,他的个人经历丰富多彩,他的私生活与人品备受争议,他几乎和同时代的所有思想家都从交好到决裂,他被后世某些研究者是为病态或至少精神不健全。
   卢梭对我们现代这个世界影响颇大,通常认为卢梭是法国大革命的精神导师,其思想直接地引领着法国大革命的进程并体现于当时的宪法性文献如《人权宣言》之中,但另一方面卢梭的政治思想被认为不仅要对导致法国大革命失败的雅各宾暴政负责,而且也蕴涵二十世纪极权民主主义的雏形。法国大革命后,柏克站在保守主义立场批判卢梭的思想导致了法国大革命的暴政。贡当斯认为卢梭的人民主权理论在实践中却为多种类型的暴政提供借口。近代以来的某些自由主义者自以为有充分理由卢梭的激进主义民主是“开放社会的敌人”,国内的某个著名卢梭研究专家还煞有介事的论证到卢梭和文化大革命之间的隐秘联系,虽然同情卢梭的论者强调政治哲学史上最伟大的自由主义者康德奉卢梭为自己的先驱。
   后者崇拜卢梭的名人几乎和憎恶他的人一样多。在康德看来他“有灵魂完美无缺的人才有的细腻感情”。在雪莱看来他是“高尚的天才”,在席勒看来他是“一个基督一样的人,只有天使才配与他作伴”。穆勒和爱略特,雨果和 福楼拜都深为敬慕他。托尔斯泰说,卢梭和福音书是“我一生两大健康的影响”。列维-施特劳斯在他的主要著作《悲哀的热带》中称 他是“我们的大师,我们的大哥------这本书懂得每一页都是献给他的,只怕配不上对他的纪念”。
    让我们听听Patrick Riley(帕里克•莱尔利)对卢梭的赞美吧:他是人类不平等状态最伟大的批判者,十八世纪最纯粹的社会契约论者也是休谟之后契约论最深刻的批判者,柏拉图之后最优秀的论公民教育的作家,亚力士多德之后黑格尔之前对主奴关系最通透的理解者,霍布斯最杰出的批评者,康德最重要的先行者,理查森和托尔斯泰之间最多才多艺的教诲小说家,奥古斯丁以来最伟大的忏悔者,引人入胜或者激起反感的悖论的爱好者。
    现在让我们来看看后世对卢梭最恶毒的攻击,保尔•约翰逊在《知识分子》写到:有一位现代学者把卢梭的(个人)缺点列举如下:他有“受虐狂,裸露僻,神经衰弱,疑心病,手淫癖,由于不断浪迹江湖而有潜在同性癖倾向,没有能力有正常的或做父亲的爱心,初期偏执狂,自恋内向性由于疾病而致不爱合群,充满犯罪内疚感,病态性羞怯,盗窃僻,幼稚病,易怒和吝啬”。
不知道大家我念完以上这段有什么感想,不管是认同还是反对,起码不会觉得卢梭这人无趣吧。卢梭这人很经典,他的著作更是西方经典中的经典。
   回过头来再谈开头的问题,我们今天试图阅读经典,阅读卢梭和西方政治思想史,是站在反思西方立场上试图接近西方思想的脉络,试图思考当下中国面对现代性的基本问题:如何应对人世的缺陷和如何建立并维持有秩序的统治——的对策。卢梭提出了一个承前启后的对策,一方面他继承古典政治思想的传统,视自然状态为人类最好的状态,不放弃公民宗教的慰藉,另一方面他用人民主权和公意试图建立一个人人平等且人人自由的现世天国。他的努力能实现么?这个有赖于我们接下去的读书小组讨论。
   可能我们的阅读、思考和讨论并不能解决我们的信仰危机问题,甚至读得越深,我们对这个你我都深深镶嵌其中无法自拔的世界越感失望,然而做一个痛苦的思考者,在这末人的时代毕竟也是一种孤独的荣耀。按韦伯在《以学术为业》的著名演讲的话,就是“你生之前幽幽千载已逝,未来还有沉寂千年的期待”。幸好,还有我们这个小小的学术共同体。
   在这个已经太长的开场白的最后,我想引用黄灿然的《献给约瑟夫•布罗茨基的哀歌》一诗里的一小段献给大家:
   “就象天国,它存不存在是一回事,但是,倘若我们没有了
天国的概念,生命和想象力都将成为废墟。就象一个人如果
仅仅为活着而活着,他将诉诸四肢,而不是语言,于是有暴力、
战争、贪婪、罪恶,全是属于动物的本能。”
   有思想的人的都寂寞,幸而还有天国可以仰望,幸好还有你们。

                                  紫川 11.27日 清晨六点

原创,转自我的blo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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