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幽灵的狂欢与夜巡

Staendchen
2019-05-28 看过

已经是第四次读莫迪亚诺的《夜巡》,对一些文章的细节有了更深的关注。每一次读完,合上书,我的心里一定会燃起对于莫迪亚诺无尽的膜拜。短短120页,描写到极致的个体两难选择,模糊却又精准的象征蒙太奇,不断酝酿而直到爆发的意识流笔法比比皆是。极短的篇幅里,莫迪亚诺优雅地和读者完成了一次残酷的灵魂交流。他有血有肉地塑造了一个在各个时空里如行尸走肉游荡的“我”,并用怀旧的笔调反映了一个时代的“非常”。

故事中,最重要也是优先拥有第一实体的,是那个始终被时代阴影笼罩的“我”——“我”沉湎于过去,懦弱于现在,而又迷失于将来。一方面,“我”是一个标准意义上的叛徒,被所有人所唾弃;而另一方面,“我”却又富有良知,在各种情形下跳脱开自身的部分,用超前的视角完成了对自我的审视。整本书,莫迪亚诺表达了一份对于“有罪者”的人文关注和反思,而他也不断地和“我”一样思考着那个致命的问题:一个人怎样才算是叛徒,而又是什么让人们成为了叛徒?实际上,文章中“我”的存在是莫迪亚诺讨论道德是非的绝佳场域。而事实又是,道德上的审判不一定代表着人性的完全丧失,一切有关价值判断的问候只能交付历史去检验。所以“我”是否能被称为一个叛徒,身份和界限都是模糊的。而能肯定的是,“我”一定不是一个冷酷无情的机器,而“我”甚至有着常人无法抵达的思想境界。在莫迪亚诺的组织下,故事中往昔的死者被唤醒,散漫的乐调牵引着他们在历史中走动,最终共同呈现了一段另类的夜巡。

首先,我想自私地插入一段极其个人的体验,说一下是怎么知道这本书的。其实最开始诞生买这本书的念头,是因为看了莫迪亚诺的另一篇短篇小说,《陌路人》,那也是一个精悍却后劲十足的故事。在那个故事里,一种喃喃的乡愁和自卑始终维系着主角的步行,跌跌撞撞。之于职业选择,主角进退两难,而之于周围人的强暴,主角选择在脑海里自我消化,最终向梦想叹出苍白的哀婉。这样一个别致的主角和书中那些具有漫步气质的环境,让我记忆尤深。于是在几个月前的一天,我专门去了某购书中心,从货架的最下层抽出了这本《夜巡》,付了十八块整,买了下来。 当时书封上就有这样一句话,是一段莫迪亚诺在诺贝尔文学奖颁奖典礼上的演讲词,它是这样说的:“如今,我感觉到记忆远不如它本身那样确定,我们必须不停地与健忘和遗忘相斗争……一大堆的遗忘覆盖了一切,我们仅仅能截取一些过去的碎片、不连贯的痕迹,去理解稍纵即逝且几乎无法理解的人类命运。”于是我便带着孱弱的思考力开始去读这本书,试图跟上莫迪亚诺的脚步,但困难非常。第一遍十分艰深,而读了好几遍之后,当我去理解他的表达的时候,一些想法难以避免地就溢发出来,我也才有了写个“观后感”的需求。

唉!话还是说得太多了,我还是直接说重点吧,耽误大家时间了! 1.驶向理想主义的快车

萨特在评论福克纳的时候,说福克纳看到的世界可以用一个坐在敞篷,车里往后看的人所看到的来比拟。他这样来形容福克纳作品里时间的中置:“坐在敞篷车里的你,什么都能看见,但你看见的一切,却在飞速地后退。”而同样的一种静止而又毫无未来性的时间,也出现在了《夜巡》的各个角落。《夜巡》无疑也是一趟敞篷的快车,之于“我”,历史和时代的逼耸是造成我做出背叛行为、而又追求没有希望的逃脱的理由。“我”被呓语和时间被动地拉向各个纬度,以至于在高速变换的快车里逐渐迷失了方向,最终在逃跑途中“半睡半醒,继续向前行驶。”

其实《夜巡》的故事十分简单。事情发生在法国被“盖世太保”所笼罩的时期,大致是1945年。身为“地下骑士团”的一员的“我”,被“盖世太保”所收买,要求提供“地下骑士团”所有成员的名单。在总督和菲利贝尔先生的软磨硬泡后,是夜,“我”在不断的回忆与自我反思之中犹豫不决, 最终还是向“盖世太保”提供了“地下骑士团”成员聚会的地址。因为“我”的背叛,“地下骑士团”的成员无一幸免。事后,出于悔恨和自责,“我”选择开车逃离出城,却最终被追兵赶上,不知未来几何。

仔细读其实会发现,故事其实很快就能说完。莫迪亚诺在阐述故事的时候,内容上主要通过挖掘“我”的内心状况和描写巴黎的夜景展开。这两大部分的描写极大地填充了简单而本身又没有意义的故事,最终使故事有了升华的可能。故事线下,莫迪亚诺用错杂的时间和场景,勾勒着“我”与“地下骑士团”、“盖世太保”的众生相,并一次又一次地点明着主题:自由与限制,正义与奸佞是共谐而生的,没有绝对的叛徒,只有被大环境磨灭的个人和扭曲的记忆。

于是,在故事的前半段,“我”一直陷于自我的纠结,战争的苦难和非常时期的拮据,让“我”这个双面间谍时时自我反抗,直到最后,“我”才诞生了逃避的念头——离开巴黎,离开那个“故乡、地狱、年迈而又粉饰的情人”。实际上,“我”根本没有逃跑的能力,用一部奔特利汽车逃往瑞士,简直就是玩笑话,“我”何尝又不知道这点呢?于是,在大背景压抑的环境下无法自主的“我”,选择了一次理想主义的出逃,选择当半晌自由人,去享受几刻的不属于任何一段历史的自我。

理想主义的实践途中,“我”几近哭出泪来。一种盘喒着无奈和荷尔蒙的出逃,伴随着是历史的消逝,和记忆的毁灭。汽车开离巴黎的最后一刻,我看见的是散漫而又和谐的巴黎夜景:“差不多到处都是欢声笑语,彩色的纸屑和手风琴奏起的华尔兹舞曲。朝东望去,礼花正迸发出玫瑰红和天蓝色的花束。我觉得经历这一时刻像过去的事了……左岸就是我和妈妈住过的房子。百叶窗关着。”和谐的绚烂夜景里,人们笑语奏乐,而“我”却是一个狼狈的逃脱者。那扇关着的百叶窗预示着“我”与母亲的永别。这便是一种带血的“理想主义”代价,是一种旋即无解的无奈。但也正是这趟驶向理想的快车,消散了历史的时间性,让“我”的诉求成为了一个时代的坐标。 2.怀旧情绪与视点延伸

文章除了描写“我”的心理状态,还用了极大的篇幅描写了巴黎的夜景。 这样的现象在文章的后半部分尤甚,“我”已精神错杂,只能靠乡意和永恒的街景来聊以自慰。而仔细阅读之后也会发现,文章中关于主题的反思,很多也并不是通过“我”来展开的,很大程度上,《夜巡》叙事的视点也是多变、综合的。

在“我”对于盖世太保抓人的观察过程中,血的暴动和生死并不是叙事的主调。莫迪亚诺用想象和还原的巴黎夜景冲淡了情节紧张的浓度。例如:

“猜的出房间的面积和放床的地方,这里曾放锅炉,那里曾安洗脸池……我甚至觉得能看出那面墙上曾挂着一幅彩色石印画片。 ”

又例如——

“我们沿着这条巴黎的环城大道转悠,克里尼昂古尔城门,佩雷尔大道,太子城门……沿线的车站都改成了仓库或咖啡馆。”

在“我”不愿面对的事实面前,“我”选择做了一个旁观者和路人。而很有意思的是,在这其中,莫迪亚诺穿插进了大量类似的巴黎书写,这使故事探讨的不再是个人的危机,而是一个时代的遗忘与疤痕——战争不仅毁灭了“我”,还毁灭了巴黎。1945年,现实中的巴黎确实已经被毁,而所有人也都不复存在。于今日而言,那时的图像确实都已消失,而那些旧有的咖啡馆、城门也正在被历史和继来者遗忘,这样一想,我们何尝又不是个“逃避者”的角色呢。莫迪亚诺凭一己之力,试图用文笔还原一个时代具体的形象,他像是在精明地捡起散落的“巴洛克”,把自己的怀旧情绪融入到了文本里,使故事在充满人文关怀的同时,充斥着史诗的气质。

而仔细阅读也能发现,故事中也有很多旁人甚至是上帝的视角,他们的存在为故事的发展提供了导航,并让“我”的存在具有了象征意义。在第67页,“我”引用了一位医生的话:“人从二十岁起开始腐烂,神经细胞越来越少。”这是文章中的直接的视点转移,用其它普通人的视角,反映了革命的惰性。而故事中突然出现的上帝视角,我认为是莫迪亚诺自己对于当下的反思,例如:“世界的命运如何……再也不会有报纸了,火车也不会再有了。”这一类的反思显然已经超出了“我”的判断范围,它们的存在预示故事的结尾,也指向遥远的当下。在这些时刻,时间具有了未来性,但很抱歉,此时的古今连接,只剩下了不正面的揣测。 3.象征联想与诗化语言

文章中最精彩的是一段“飞扬跋扈”的蒙太奇描写,出现在文章30~35页的地方。那是一长段心理描写和音响描写的蒙太奇拼接,使文本顿时充满了电影感。这一长段中,出现了大量的具有逻辑的象征联想,而那些过去的、另一时空的图像也不加避讳地被呈现着。举其中一段的例子:

“这些面孔正在旋转,旋转得很慢……他们又变成了黑夜之中呼喊妈妈救命的幼童。

(歌曲)从书籍到大河……

你回想起昔日他们与你的亲密相处。其中一个人还把他未婚妻的来信念给你听。

(歌曲)当她惨白的尸体在水里……”

于是,现实的行为与实际存在的音响构成了奇妙的对位,一方面它们像诗歌一般,有着陌生的语言模式,而仔细推敲,则耐人寻味:未婚妻和尸体,求救与大河,自然,生死,癫嗔,狂躁,一时间都融在了一起。这为读者提供了极其丰富的可解读性。

这便是莫迪亚诺常用的手法。他的小说,经常通过寻找、调查、回忆和探索,描写“消逝”的过去,他也善于用象征的手法,通过某一形象表现出深远的含义。这也是他的小说读好几次,还能解读出新意的原因。庞杂的信息量和诗化的语言,让他的故事文本极具个人气质。 4.淡化善恶和外延虚拟人物

整部故事让我最为敬佩的地方,除了文本和故事的处理,还有莫迪亚诺对于人物把握的观念上的先进。在他的笔下,没有人是正义的,而没有人是永恶的。当一个正向的行为出现时,莫迪亚诺总是会用一个反向的比喻和展开来中和读者的敬佩,反之,当一个反向的行为出现时,莫迪亚诺也总会用一些高雅的意象来美化其反向的作为。

在回忆起“地下骑士团”的中尉时,“我”是这样回忆的:“真希望中尉是个十足的恶棍,真希望他卑劣低下,自命不凡,是个地道的伪君子……万般无奈,那就想想他的耳朵吧,那软骨组织,只要看上一眼,就止不住想呕吐。”而事实是,在故事其它对于中尉的描写中,读者感受到的是中尉充满革命乐观主义精神、不畏牺牲的形象。我这样解读,之所以丑化中尉,一方面是因为“我”即将出卖“地下骑士团”而无法找到合适的理由,只能通过幼稚的形象丑化来完成对于中尉的唾弃;而另一方面,也是莫迪亚诺高明的地方就是,此时中尉也就不再是一个片面的革命者形象了——在这一段描写里,他拥有了残疾,拥有了普通人的粗俗之物,完成了对于正反面的参透。

而在描写总督和菲利贝尔先生时,莫迪亚诺也始终保持批判性。有时,他们淫乱无比,“伸手往弗劳•苏尔塔娜的上衣里边抓”;有时,他们投机倒把,把白兰地和鹅肝炒作到几万法郎……但莫迪亚诺对于他们的书写不止于此,在文章第19页,菲利贝尔甚至弹起了华尔兹,一瞬间,菲利贝尔那种警察头子肥头大耳、油腻至极的形象被高雅的音乐所打破了。

我不禁想起前苏联的一部电影《忏悔》对于独裁者阿拉维泽的书写,同样的,阿拉维泽对于民众采取残酷血腥的镇压,属于不折不扣的暴君,而导演阿布拉泽却选择给他赋予另一面的高雅气质:极棒的男高音,小提琴技艺娴熟。这样一种对于人物的把握,真是令人心生畏敬。而正也是这样的一种人物塑造,能让读者看见历史的全观和人性的多元。

而文中最晦涩也是最奇怪的地方是,“我”虚拟出了两个不存在的人物:科科•拉库尔和爱斯梅拉达,一个瞎了眼的男人和天真无邪的小女孩。“我”始终确认着他们的存在,把他们当做“我”忠诚的伴侣,直到故事的最后,我在逃离现实,直面自己的时候,才直言“他们根本不存在”。

对于这两个虚拟人物的外延,我不禁想起卡夫卡。卡夫卡也是一个极其喜欢在文章中设置一个与主角对立的虚拟人物的作家,在他的处女作《一次斗争的描述》里,他具象出了主角的心理外化形象,与喜好孤独、恐惧社交的主角形成二元对立。同样的一种虚拟人物设置的意义,也同样可以挪用到《夜巡》中来:实际上,拉库尔和爱斯梅拉达只是“我”的一种心灵的栖息。他们的存在,让“我”的良知少受了谴责,而“我”时时刻刻对于他们的保护(很有意思,他们都是需要保护的人),也让我有了一种自我的满足。或许,对于一个两不沾的中间人、双面间谍来说,生活的继续必须靠无理由的自我安慰来支撑吧。

大概的,也就写这么多,想到什么也就说了什么,全部都是个人的观点,没什么参考意义,估计错漏也是百出。

anyway,总要有一个灿烂的、同样的诗意的结尾对吧,那好,还是引用《夜巡》中最打动我的一段话来做结吧:“我已说过,世界的命运与我无甚关系。我自己的命运也引不起我多大关切。我只求随波逐流,即无烦恼也无忧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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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巡 夜巡 7.6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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