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用集记 Notes on Collection

灵岚
2019-05-21 看过

从上帝制裁的说法到自我权衡的观点,今天终于走上了反人文主义的“后人类”讨论——如果这不是疾病的隐喻的断裂,那就是文学之死。然而幸运的是两者都不是。

隐喻之一:消耗身体,净化心灵

据《牛津英语辞典》,“consumption”(消耗)一词最早被当作肺结核同义词使用的时间,可追溯到1398年(特里维萨的约翰说:“当气血亏损时,随之而来的便是肺痨和衰弱。”)不过,对癌症的前现代理解也引发了“消耗”这一观念。《牛津英语辞典》收录了癌症的早期修辞性定义,即“任何缓缓地、悄悄地侵蚀、损伤、腐蚀和消耗身体的疾病”(托马斯佩内尔于1528年写道:瘤是侵吞身体各部分的阴郁脓肿)。而对癌症的命名——来自希腊语karkinos和拉丁语cancer,其意都是crab(蟹)——据盖论说,灵感来自于肿瘤暴露在外的肿大血管与蟹爪酷似,而不像许多人所认为的那样,是因为转移性疾病的活动状态类似于蟹的爬行或移动。(p10)
癌症是蜕化性的,身体组织蜕变成硬物。……但这种肿块(硬物)是活的,有自己意志的胎状物。……癌症是恶魔般的妊娠。……对结核病而言,患者是“被消耗掉的”,而对癌症来说,患者是被外来细胞“侵入”(而)“枯萎”的。……结核病是一种时间病,它加速了生命、照亮了生命,使生命超凡脱俗。而癌症是分阶段的:它是“有终点的”,缓慢的,神不知鬼不觉地活动着……癌症是致命的。(p14)
围绕结核病和癌症的那些隐喻暴露出了众多有关疾病的观念以及这种观念是怎样从十九世纪(结核病是这个时期最普遍死因)向二十世纪(癌症是这个时期最恐怖疾病)演化的。浪漫派……认为结核病导致的死亡,消解了粗俗的肉身,使人格变得空灵,使人大彻大悟。……而癌症是个罕见的、至今仍令人感到不体面的题材。(p20)

「消耗」,某种浪费、挥霍活力,和逆熵、断舍离这些流行词汇相同,表述的都是我们这个时代的综合能量的典型特性,这一点,「蟹」——很显然是巨蟹星座所象征的月亮的、母性的能量——也是不谋而合的。疾病是某种独特能量的自我妊娠,它孕育着自己的意志,孕育着自己的能量,是一种主体性的能量。这是书中第一个可总结出的隐喻,一个所有可能性中最贴切的开始,这一隐喻贯穿全书。


隐喻之二:高超感受力,自我超越或自我沉沦

在二十世纪,被当作高超感受力的标志,能够显示“超凡脱俗的”情感和“愤世嫉俗的”不满情绪的那种讨厌的、折磨人的疾病,是精神错乱。……患者被送到“疗养院”。一旦被隔离,病人就进入了一个有着特殊规则的双重世界。“心灵旅程”这个隐喻,是与结核病相关的那种有关旅行的罗曼蒂克观念的延伸。……并非偶然的是,对一种被认为于治疗有益处的极端心理体验——无论这种体验是因药物而起,还是因心理幻觉所致——最常用的隐喻是“旅行”。
精神错乱患者被看作是一个情感大起大落的人,狂热而不计后果,是一个太过敏感以致不能承受这个粗俗而平凡的世界的充满恐惧的人。……成了当今我们有关自我超越的那种世俗神话的表达。对疾病的浪漫化看法是:它激活了意识;它能把人的意识带入一种阵发性的悟彻状态中。把疯狂浪漫化,以最激烈的方式反映出当代对非理性的或粗野的(所谓率性而为的)行为(发泄)的膜拜,对激情的膜拜;而对激情的压抑,当初被认为是结核病的诱因,现在又被认为是癌症的诱因了。
在《死于威尼斯》中,激情导致了那一切曾使古斯塔夫冯阿辛巴赫显得出类拔萃的品质的崩溃——他的理智、他的自制以及他的讲究。在小说的末尾,他徒然剩下一重身份——即成了霍乱的一个受害者,他最终的堕落,正表现在他居然屈服于这种为害当时众多威尼斯人的疾病。但在《魔山》中,汉斯卡斯托普被发现染上结核病时,却被认为是一种人格提升。汉斯的病将会使他变得比他以前任何时候都更出类拔萃,更加善解人意。在前一部小说中,疾病是对暗恋之爱的惩罚,在后一部小说中,疾病则成了爱的表达。(p36)

二十世纪流行「疯子和天才一线之隔」这样的观点,精神错乱一直以来都是一种疾病,而天才却免被当作疾病去讨论。人们相信后者是健康的表现,而精神错乱不是。桑塔格研究疾病,试图质疑这一「健康-疾病」的判断。对这种判断区分的坚信来自何处?来自对陌生的恐惧,但必须追问,是谁对陌生的恐惧?陌生是认知的局限,那么,这是谁的认知局限?显然,对病人来说,他们早已是突破了局限的人。不单单只是健康的局限这样简单,这是这本书所试图说明的重要内容之一。


隐喻之三:上帝制裁或自我权衡

在《伊利亚特》和《奥德赛》中,疾病是以上天的惩罚、魔鬼附体以及天灾的面目出现的。对古希腊人来说,疾病要么是无缘无故的,要么就是受了报应。随着赋予疾病更多道德含义的基督教时代的来临,在疾病与“受难”之间渐渐形成了一种更紧密的关联。把疾病视为惩罚的观点衍生出疾病是一种特别适当而又公正的惩罚的观点。亨利森《克莱西德的遗嘱》中的克莱西德的麻风病以及《危险关系》中的德梅托耶夫人的天花,都反映出了美丽的说谎者的真面目——一种最不经意的显露。
十九世纪,疾病之适于患者人格如同惩罚之适于罪犯的观点,被疾病乃人格之显现的观点所取代。疾病会受到意志的挑战。“意志显示自身为有机体,”叔本华写到,但他否认意志本身会出问题。要从疾病中康复,就得依靠意志,意志“为了收复身体的反叛势力而获得了专横的力量”。……(比夏医生)曾采用过类似意象,把健康比作“诸器官的平静状态”,而疾病则是“诸器官的反叛”。疾病是通过身体说出的话,是一种戏剧性地表达内心情状的语言,是一种自我表达。(p42)
根据前现代有关均衡人格的理想,情感发泄应有理性节制,行为与行为潜在的不节制性之间存在某种界限。因而,当康德把癌症当作修辞手段使用时,癌症就似乎变成了情感过度的一个隐喻。“对纯粹理性来说,激情无异于癌症,而且通常无药可救”,康德在《人类学》(1798)中写道,“激情是……不幸的情态,它孕育出众多的邪恶”。不久,人们以肯定得多的方式看待激烈情感,如“世上再没有谁像爱弥尔那样不善于掩饰自己的情感”,卢梭说——当作一句赞美之辞。(p44)

已经有了一种新的均衡人格的理想,在后现代的今天。对疾病的隐喻的分析、对疾病的局限的展示,无疑对区分疾病和健康大有帮助,也间接明确了健康的隐喻和局限。这背后是两个声音,「理性对健康梦想的保护」和「激情对健康假设的抵抗」,而这两者从未分离过彼此,这是后现代对均衡人格的理想。最近写的短篇小说《健康生活》在试图表达这一观点,试图表现正义和嫉妒两股对立的声音,怎样在一个女性的心态成长史中潜伏、制衡。

当过度的情感得到肯定时,它们就不再被类比作为一种可怕的疾病——那样类比,是为了贬低它们。相反,疾病被看作是丰富情感的表达。……人们不再在温和的情感与过于强烈的情感之间进行对比,而是在隐藏的情感与那些被显现出来的情感之间进行对比。
早期浪漫派想以超越他人的更强烈的渴念,以及对渴念的渴念,来寻求优越感。那些无力去把这些充满活力和健全冲动的理想化为现实的人,被认为是结核病的理想人选。当代浪漫主义却信奉与此相反的心跳,即他人才是有强烈渴念的人,而自己则少有渴念,或干脆全无渴念。那种不动感情的现代浪漫自我,在十九世纪的俄罗斯小说中有其先驱者(莱蒙托夫《当代英雄》,陀思妥耶夫斯基《群魔》)不过这些先驱自我仍然还是英雄(式的)——率性鲁莽,心有壁垒,自暴自弃,为自己的感觉无能而痛苦(甚至他们阴郁的、仅仅耽于自我感觉的后裔们,如萨特《恶心》和加缪《局外人》,也似乎困惑与自己的感觉无能)。
不再把疾病视为对客观存在的人格应有的惩罚,而把它当作内在自我的发泄,这看起来似乎不那么有道学气。但其结果却证明,这种看法等同于道学气和惩戒性,甚至有过之。(p45)

自然,这些现代浪漫自我的文学角色也是最后的人文主义哲学的隐喻。从上帝制裁的说法到自我权衡的观点,今天终于走上了反人文主义的“后人类”讨论——如果这不是疾病的隐喻的断裂,那就是文学之死。然而幸运的是两者都不是。


隐喻之四:能量,完美的一部分

与结核病比起来,癌症一般不被认为是一种适合浪漫人格的疾病,这也许是因为毫无浪漫可言的抑郁之感业已驱散那种有关忧郁的浪漫观念。“不难发现,美之事物若要臻于完美的极致,一种适宜的忧郁情调总是不可或缺”,爱伦坡写道。但抑郁却是那种却掉了忧郁魅力的忧郁——这魅力便是生机和冲动。(p49)
癌症是一种未发泄出来的能量,在疾病的观点中得到的确切补充。在一个创造性似乎无限制的时代里,人们担心自己缺乏足够的能量,在我们这个因经济发展而导致破坏性的过度生产、以及官僚体制日益强化个体控制的时代,存在着一种对太多能量的恐惧,又存在着一种对能量不允许被发泄出来的焦虑。

在经济生活中

正如弗洛伊德有关“本能”的匮乏经济学的理论一样,十九世纪产生的(并一直延续到二十世纪)的那些有关结核病的幻象,反映出早期资本主义对于积累的态度。人们那时只拥有有限的能量,得“用在刀刃上”(在十九世纪的英语俚语中,性高潮体验被说成是“丢了”,而不是今天所说的“来了”)。能量,正如储蓄,会因胡乱支出而耗尽、耗空或用完。身体将因此而开始“消蚀”自己,患者将“耗尽”。
结核病被描绘成了这么一些意象,它们囊括了十九世纪经纪人的种种负面行为:消耗、浪费,以及挥霍活力。发达资本主义却要求扩张、投机、创新性需求(需求的满足与不满足的问题)、信用消费以及流动性——它是一种依赖于欲望的非理性耽溺的经济。癌症被描绘成了这么一些意象,它们囊括了二十世纪经纪人的种种负面行为:畸形增长、能量压抑(拒绝消费)。(p60)

在物理自然中

结核病是源自自我的病,而癌症却是源自他者的病。根据教科书的说法,癌细胞是一类排除了那种“限制”生长的机制的细胞(由于一种所谓“接触限制”的机制,正常细胞的生长是“自我限制的”)。癌细胞的生长是没有限制的,它们会以一种“混乱的”方式不断地生长和蔓延,破坏身体的正常构造和功能。
生物圈里发现了某种与癌症对等的东西:“存在着一种致命的放射能。它存在于大气中。它具有沼泽似的性质……淤滞的、有害的水既不能流动,也不能新陈代谢。癌症也是如此,起因于肌体生命能之流的淤滞。”(莱西)随着癌症的隐喻用法获得了可信度,癌症越来越被看作是莱西所认为的那样,是一种宇宙病,是肌体所接纳的所有那些破坏性的、异己的力量的象征。……癌症依据科幻小说的故事情节逐步展开。(p65)

在社会政治中

在政治哲学的主流传统中,把国家失序比作疾病,是为了此来敦促统治者追求更为理性的政策。“尽管造化所限,一切终归消亡”,霍布斯写道,“但是,如果人们运用他们自诩的拥有的理性,那么他们的共同体将会获救,至少不会亡于内疾”。……对霍布斯来说,谋杀(外部暴力)是一个社会或机构消亡的唯一“自然”方式。而因内部混乱——类比为疾病——而归于消亡,则是自杀,而这大可避免:它是意志导致的一个行为,或更确切地说,是意志的失败(这就是说,理性的失败)导致的一个行为。(p74)

在美学中

我们对人及其尊严的看法,依赖于这种脸部与身体的分裂,依赖于脸部是否免于或自我免于身体所受的遭遇。像心脏病和流感这种疾病不管是否有生命之虞,它们都不损害或扭曲脸部,也就从来唤不起最深处的恐惧。
在疾病被赋予的某些道德判断之下,潜藏着有关美与丑、洁与不洁、熟悉与陌生或怪异的审美判断(更准确地说,关于美与丑、洁与不洁、熟悉与陌生或怪异的判断,其形成要早于审美判断与道德判断发生分裂并最终走向似乎对立的时刻)。


我们所在的这个社会的一套话语是:消费,增长,做你想做的事,享受你自己。这个经济体系提供了这些前所未有的以身体流动性和物质繁荣而最为人称道的自由,它的正常运转依靠鼓励人们不断突破界限。欲望想必是无所节制的。资本主义的意识形态使我们全都成了自由——无限扩大的可能性——的鉴赏家。几乎每一项主张都声称要为人们增加某种自由。当然,不是每一种自由。在富裕国家,自由越来越被等同于“个人实现”——独自(或作为个体)享有或实践的自由。因而近来出现了大量有关身体的话语,身体被再度想象成一个工具,越来越被用于执行各种各样自我改善和力量提升的计划。……艾滋病强化了那些十分不同却又互为补充的话语力量。……很久以来,以健康的名义或以塑造理想身体外观的名义,人们对某些过度的欲望施加了种种限制——是自愿的限制,是自由的实践。(p157)

本书最后桑塔格才提出了现实生活中以健康之名对疾病的审判。只有从隐喻开始,才会有新的战场,才会有新的语言和新的世界。

以此作结。

1 有用
0 没用

查看更多豆瓣高分好书

评论 0条

添加回应

疾病的隐喻的更多书评

推荐疾病的隐喻的豆列

提到这本书的日记

了解更多图书信息

豆瓣
免费下载 iOS / Android 版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