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涂污的鸟》:被作者反驳的童年自传

瘦猴纸
2019-05-21 看过

1991年,耶日·科辛斯基在美国自杀,这时他已经在美国生活了34年。

作为战后东欧作家群体中的一份子,耶日·科辛斯基遭受了更多的质疑与责难,原因来自1965年出版的《被涂污的鸟》。

在1976年为本书所写的序言里,科辛斯基强调了该书只是作为一本小说存在,而没有纪实价值,更不能拿来印证他个人的童年经历。

《被涂污的鸟》在东欧,尤其是科辛斯基的故国波兰被列为禁书,反对声音来自各方,其中主要的观点是,该书对苏军的美化,为苏军驻留该地提供了正当性,对民间习俗的细致描写更是一种诋毁,创作的目的也许是在美国控制下的某种政治目的。

如果放在当时东西方冷战时期,这种猜疑与批评,自然有其说服力。令人惊讶的是,另外一些移民至美国的东欧人还闯进了科辛斯基的住所,对他施加了暴力。

在谈及这些纷争之前,我觉得对小说内容和科辛斯基本身做一个介绍可能是合适的做法。

这本中文版《被涂污的鸟》是再版书籍了,于今年年初出版,另外一个版本是1992年的。

小说讲述了1939年,一个6岁小孩在二战德军侵占波兰期间,被父母送到下乡躲避战乱,结果被托付的人玛尔塔意外死去。

主人公失去了庇护之所,开始在农庄和森林之间流浪,有铁匠、农夫、巫婆、捕鸟人等等,一次次被捕获,又一次次逃亡,期间因为一次被抛入粪坑,失去了说话能力。

到了12岁那年,苏联红军赶走了德军,小孩获得解救,在一家孤儿院被父母找到,但过去六年的经历导致他对恶有点迷失,昼伏夜出,与一些不良青年来往。一次滑雪事件中,他撞到了头部,随后恢复了说话能力,故事结束。

这本书的中心内容主要是小孩的流浪生活,从一个场景换到另外一个场景,不仅目睹了乡民的卑劣:酗酒、偷情、毒打、告密,也见证了德军的残暴:劫掠、强奸和杀人。

他因黑色头发、黑色眼睛被乡民们以怪物看待,认为他是吉普赛人,而吉普赛人和犹太人在战争中要被送进集中营。

苏联红军到来之后,小孩被拯救,他们教他读书识字,给他穿上了军装,与其中一些人建立了很好的感情。

尽管科辛斯基否认这是他个人纪实性的文学作品,但根据他的生平可以看出,整体上差别不大,只是其中的那些细节难以考证。

在1982年Babara Gelb给《纽约时报》写的文章里,我们可以梳理出来他大致的经历。

科辛斯基出生于一个富有的犹太人家庭,父亲是罗兹大学的古典学家和教师,母亲是毕业于莫斯科音乐学院的钢琴家。1939年,德军占领了波兰,那时候科辛斯基6岁。

父母考虑到自己可能活不到战争结束的那一年,于是将他送到乡下避难。被托付的朋友抛弃了科辛斯基,于是他开始流浪。

9岁时,科辛斯基脑中的某些部分损坏,失去了说话能力。12时,他被苏军所救,与父母团聚,15岁时,在一次滑雪事故中陷入昏迷,然后恢复了说话能力。

居家返回罗兹之后,科辛斯基重新接受教育,获得了好几个学位。1957年,24的科辛斯基抵达美国,获得了博士学位,并且结识了一位寡居的富婆,开始过上了富足的生活。

科辛斯基的才识早已显露,抵达美国时他已经出版了20多本书,1968年,凭借小说《脚步》获得了美国国家图书奖。据科辛斯基自己说,那时候每年的写作收入就达到了65000美元。

科辛斯基在美国的社交圈也非常热闹,大部分认识的朋友都是明星,除了沃伦·比蒂等影视明星,布热津斯基、基辛格和迈克·华莱士也属他的好友之列。

回到前面所说的科辛斯基受到的攻击与批评,《被涂污的鸟》前面至中期,充满着各种暴力与荒诞,杀人与被杀,逃亡与劫难,苏军的出现致使小孩脱离困厄,确实有一种为苏军唱赞歌的嫌疑。

但这种批评只是在表面上有可能说得通,但如果考虑到小说的视角,一个6岁到12岁的孩子,经历了逃亡、饥饿与生存的困境,他发现恶才是活下去的所能凭依的手段,在那段把农夫推进老鼠窝的情节非常能说明这一点。

科辛斯基在1976的自序中也解释说,“所描写的人处于最脆弱的状态,即还是一个孩子,而社会则以最可怕的面目出现,即处于战争状态。我希望弱小的个人与强悍的社会之间的对抗,孩子与战争之间的对抗,能够展现那种彻底反人类的状况。”

“被涂污的鸟”更是一种意象,小说中出现被涂污的鸟是与捕鸟人相遇那段,将一只鸟的羽毛涂成其他颜色,将它放归,同伴开始不认识它,攻击开始了,这只被涂污的鸟被同伴杀死。

而这种涂污方式,科辛斯基说,是“儿时目睹的一种农民的习俗”、“农民最喜爱的娱乐活动之一”,这是一种带有浓浓伤害记忆的片段,同时也是对自己,对在战争中死在毒气室的犹太人、吉普赛人的一种追悼——因为种族原因,日耳曼人对犹太人和吉普赛人采取了残忍的种族灭绝。而实际山,他们都是生活在上帝光芒之下的人而已。

《被涂污的鸟》的语调极为克制,几乎上是一种孩子充满好奇与恐惧的视角看待周围的一切,以及自己遭受到的一切,美好的情节不多,感情的宣泄也不多,但是能够在读者内心中冲撞起强烈的情感来。

科辛斯基让我想到了同为波兰裔作家米沃什,后者获得了诺贝尔奖,最终也得以返回故土,而科辛斯基依然摆脱不了历史中的一些冲撞,选择死在异国他乡,结束了纷争。

战后的流亡作家团体,有其是东欧地区,在强大的时代潮流之下,故国在大国之间湮灭,随后又经受了另一种意识形态的压迫,也算是多灾多难。

如果残忍一点,正是这样的多灾多难与残酷的个人经历和思索,才导致了一些作品的问世,除了这本《被涂污的鸟》,罗马尼亚作家的《巢》最近也评价不错。这些意味着历史的细节与记忆被挖掘和记录,同时也提醒我们这种历史记忆在人的内心中造成的伤痕,是沉重的,同时也是易碎的。同样的人对同样的经历感受是不同的,在于用什么样的视角去看。

遗憾的是,这代人已经逐渐零落,就如同中文世界的写作者一样,后继者的生活单调和平静,文化在时代的冲撞中开始断层,价值观的分离与过多的政治正确,导致人们思维看似明晰实则混乱。消费主义与管制开始剥夺了人们对自身的思索。

有时候挺羡慕他们这代人的,残酷一点来讲,他们见证了时代的洪峰,而我们只不过躺在波谷之间平静随波逐流,因为贫乏而无知的过完一生。

《十三邀》最好的那期里,与许知远对坐而谈,唐诺却认为,正是这种时候,才会有一些人能够找到能够书写的东西,与大多数分别开来。这倒是一种乐观的态度,只是唐诺、朱天心这一代人依旧是上个世纪甚至上上个世纪,文化传承而来,朱家家学犹存,朱家姐妹得以沿袭张爱玲传统。现在满眼望去,哪还有这样的书香之家,父子相闻。

唐诺应该看到了这种差距,有些人浑然天成,下笔就有物可述,前辈们则大风大雨大江大河,浩浩汤汤,所以到45岁他开始见之于之间。但卖一本赔一本,出版人见其写太快,跑到咖啡馆打扰他。对谈的许知远以知识分子自称,也在网络遭遇各种批评与谩骂。尽管对其表示认同,但最终也还是落到了为前人做传的地方。不是说这种整理与再塑不好,而是追求的不应该是产出新的东西么?

无他,匮乏而已。

今年看到的另外一个集子《度外》,是台湾黄国骏的作品,文字劲道与年龄极不相称,让人感叹,这自然离不开其父作家黄春明的教诲。走的还是前后代相承的路径。32岁的黄国骏也选择了自杀,他那种伍尔夫式的语言也许能解释内心的冲撞与郁结。

没有了时代的供养,和传统的传承,就只有默默无闻的一代人了。一种善意而虚伪的解释和劝慰是,每一个时代都有一个时代的玩物,但我想文字与文化的传承是这种更替中的一种血脉,缀以其它何种解释,都难以自圆其说。

兴许,某天,我们能打破这种沉闷的空气,正如科辛斯基在序言的最后写道:

然而,这本书就像个孩子,承受住了十磨九难。求生的冲动是与生俱来而不可遏止的。连个孩子都囚禁不了,怎么可能囚禁想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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