芸芸众生相

VeronikaChow
2006-01-05 看过
   《长恨歌》堪称王安忆近些年小说创作的鼎峰之作,它摘取了“茅盾文学奖” 的桂冠,不仅获得了一流评论家的充分肯定,而且也是对王安忆数一日如一日辛勤创作的褒奖。
   《长恨歌》 是写一个美丽女人的一生,从豆蔻年华一直写到一场意外的谋杀。情节虽然称不上大起大落,大悲大喜,却也是迭荡起伏,环环相扣,另外还有好几个不同的时代作为背景。王安忆凭借着她对上海这个城市的熟悉以及对于上海女孩子心理状态的细致揣摩,塑造了一个活生生的“上海小姐” 王琦瑶的形象,随着王琦瑶这个叙述中心而展开了一系列生活场景。每一个特定年代里,都会出现与王琦瑶有千丝万缕联系的人物,虽然说是为烘托主角形象服务的,在王安忆的妙笔下却也烙下了属于他(或她)们自己阶层的鲜明特征。这部小说的人物似乎没有一个是重复的——这是它的优点之一。比如说:程先生的温厚与痴情;蒋莉莉的任性与霸道;母亲的势利;康明逊的软弱与精明;薇薇的没心没肝与喜新厌旧;张永红的高傲与聪明;老克腊的孩子气与冲动 `````` 总之,《长恨歌》的人物描写是相当成功的,给人留下了难以忘怀的印象。我个人对它的垂青与喜爱,很大程度上取决于里面的人物塑造。
   在谈王琦瑶之前,我要先说说王安忆和张爱玲。
   王安忆不是一个虚无主义者。她曾经评价过张爱玲,说张爱玲行走在虚无主义的边缘,却没有勇气去看脚下的深渊,所以张爱玲把十二分的热情全都投注到日常生活的琐碎与小快乐当中去——王安忆不赞成虚无主义。可是,《长恨歌》里的许多语句都让我情不自禁地联想到另一个女作家的名字。我个人以为:王安忆是个非常怀旧的人,她和张爱玲确实存在某些相似。
   比如说:她们都是土生土长的上海人,都由衷地热爱这座美丽与丑陋并存的城市;又比如说:她们都擅长比喻,而且对女性的刻画尤见功力;再比如说:她们都偏爱选择大时代里的小人物与男女之间的小故事作为自己叙述的要点。相比较宏大的时代风云际会,她们更关注小人物的内心世界,以及小人物面对现实时的心境,还有小人物们对于不可测的命运的无可奈何与凄凄切切。王安忆绕不开张爱玲来写上海。不管她是否承认受张爱玲的影响,《长恨歌》的前半部清楚地向我们说明了这个事实。毕竟,王安忆是五十年代出生的,她与王琦瑶最美好的花样年华隔着距离,这距离是客观存在的,于是也就造成了王安忆的写作难度。只有从张爱玲那里,王安忆才找到了昔日极盛时期上海的影子;也是从张爱玲那里,王安忆得到了对于一个美丽而无能的女子,心理状态的经验(《倾城之恋》中的白流苏);同样,是从张爱玲那里,王安忆学会了使用“月”的意象来暗示人物内心的方法 `````` 总之,三四十年代的上海是王安忆陌生的,她只能借鉴张爱玲。据我以为:这前半部的《长恨歌》里处处流露着张爱玲的气息——从这个角度来讲,写这部分内容的王安忆并不特别出色(尽管从整部作品本身而言还算成功,因为人物的形象、心态已经大致勾勒成型了,也为人物后半部分的际遇奠定了基础)。王安忆借助 张爱玲来重现那段历史,本来也无可厚非,但是她的个人风格、叙述特色被这种借助给“湮没”了。——毕竟,张爱玲是如此才华横溢,以至于任何企图绕开她来写三四十年代上海的努力都不得不成为泡影。张爱玲是一个无法企及的高峰,即便同样出色的王安忆也只能望此高峰兴叹。
   时间继续向前流逝。一到五十年代,作品的风格突然有了些变化。原来王安忆模糊的面目渐渐清晰了,被遮盖住的光芒以一种小心翼翼的方式向外溢出。此时王安忆才真正代表她自己,读者(当然包括我)也可以充分认识到她被誉为中国当代最杰出的女性作家是多么当之无愧。作品不再有先前的“隔靴搔痒”,而呈现出自信的、理直气壮的、深有把握的样子。王安忆对于她体验过的时代具有驾轻就熟的本领。她一旦拥有了属于自己的特色,神采就随之而来。我个人以为:后半部比前半部写得更好。张爱玲和王安忆挺有默契的,前者在完成了三四十年代上海这个城市的悲欢离合后,从小说的舞台上消匿了;后者则接过接力棒,继续用讲故事的方式记录上海的历史变迁。真是很有趣!
接下来该主人公王琦瑶出场了。作为一个漂亮的上海少女,王琦瑶的心高气傲也是自然而然的。只是理想总是与现实存在距离,她的生活环境象是上天安排来糟蹋她的美丽的,现实的压迫使得她不得不时时泼自己的冷水,好叫心里的不满与不甘渐渐熄灭,只要抓住力所能及的完全属于自己的东西。这样就注定了她所走的一条道路是实利的人生之路。她不乏青春少女对于未来的诸多憧憬,怀有着许多美好的欲望,但她故意绕开这些“障碍”, 回避自己真实的心灵。她是弄堂里生活的小户人家的女儿,环境教会了她冷静而现实的处世策略。她既不象吴佩珍,傻乎乎一派天真;也不象蒋莉莉,文艺腔、做作。年纪小小的她已经在生活的磨练下,养成了工于心计、欲擒故纵、迂回曲折的性格。在那个年代,象她这种出身的女孩子是不受重视的。她的出路几乎可以说是狭窄到一条:嫁人。好在上天还算怜惜她的美人胚子,给她安排了一份与众不同的人生。她的心里不是风平浪静的,一直存着的那份与命运抗争的不甘与挣扎以一种表面上的不动声色静伏着,等待着机遇的来临。她做人的态度是以退为进、以守为攻,她给人留下了“乖觉”的假象——因为表面的安静与耐心。她很聪敏,这种聪敏里包含有审时度势与察言观色。总之,是小心翼翼做人的姿态。从外表反映出来就形成她特有的含蓄之美。这美里不乏妩媚与风情,然而这种妩媚与风情却不是向外辐射、兴风作浪似的,反倒带着股讨巧的味道,威胁固然存在,却绝对不容易被察觉。她的人生任务之所以如此沉重,是因为她完全没有老本可以吃;她也依靠不了家庭,她这样一个瘦伶伶的女子被环境逼在悬崖上,没有退路。她只有自己仅存的美丽,和有限的智慧,要靠这两样去赢取一份光辉灿烂的体面生活,她知道这其中的难度,但不气馁。她所结交的朋友或多或少是能为她作陪衬,或心甘情愿铺路的。
   先来看吴佩珍,这个女孩丑陋粗鄙,家境殷实。这样的女孩绝对构成不了对王琦瑶的威胁。她懂得自己的美与吴佩珍的丑之间形成了怎样鲜明的对比。和吴佩珍在一起,王琦瑶是自信的、骄傲的,这种自信和骄傲来自于相貌上的优越和心计的复杂。换成任何一个有点头脑的女孩子,是断断不愿与王琦瑶为伍的,有哪个大家的小姐甘心充当“丫头”的角色?吴佩珍却不是这种思维,她是粗枝大叶的,她根本没想过王琦瑶选自己做好友的意图。她只是为王琦瑶的美所倾倒,恨不能掏心掏肝地对王琦瑶好,喜着王琦瑶的喜,悲着王琦瑶的悲。这段感情里的无怨无悔与体贴周到着实有着令人感动的无私。象吴佩珍这样的女孩,正因为豁达与纯真,最后倒是获得了圆满的结局。其实简单和傻气,往往带来平凡安稳的人生。有句话说得好:“傻人有傻福”。同样的结局在王琦瑶的女儿薇薇身上也应验了。上天是公正和体恤的。聪明如王琦瑶张永红之流,纵使长着一万个心眼,仍躲不开“聪明反被聪明误”的命。
片厂的失败经验后,王琦瑶开始疏远吴佩珍,此时蒋莉莉出场了。
蒋莉莉也是位富家大小姐。这是一个与吴佩珍截然不同的人物。基本上是愤世嫉俗的,有着女学生的矫揉造作、哗众取宠,养成独断专行的霸道性格。到了后来,却摇身一变,成了狂热的革命分子。她恰好与王琦瑶做人态度相反:她总是鄙视自己的家庭,心里头存放了太多可能成为激进革命分子的因素。在手里的,她不屑一顾,拼命追求命定不属于她的东西,最后什么也把握不了。她的人生态度不甚健康,受了太多文艺作品的熏陶,却朝着坏的方向挺进。文艺作品对于女孩子纯情气质的影响属于好的一面,蒋莉莉的情况却全然不同,幻想得过了头,变成了对现实的极度憎恨,最容易认死扣和钻牛角尖——她的性格注定了她人生的悲剧性结局。蒋莉莉的最大意义在于:她的强硬态度和热情在王琦瑶竞选“上海小姐”时派上了用场。她就是这么一个人:热情起来也是浪漫主义提倡的一套准则——要人命的疯狂与张扬,简直可以“热”死人。王琦瑶以冷漠行事,算是沉得住气了,却也被蒋莉莉的热情烧到了。但我只是可怜蒋莉莉。她是可怜不自知,她从来没有想过王琦瑶靠近自己的目的,只是那么诚心诚意地、脚踏实地地为王琦瑶卖力。她从来就不去想自己这么做的意义,陪衬品也当得那么心甘情愿。更不幸的是:她竟然爱上了程先生。
   程先生眼里心里就只有一个王琦瑶,蒋莉莉却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骗自己,陷进去了就拔不出来,她就好象无头苍蝇一样,狠命往程先生的罗筐里钻,这是一种完全不考虑后果的、不给自己留退路的疯狂举动。她居然可以无视横亘在程先生与自己之间的王琦瑶:论才貌,论心计,她哪里是王琦瑶的对手?程先生与蒋莉莉的共同之处在于:他们既然都成了王琦瑶的囊中之物,就逃不了做陪衬品、没有自我的命运。在王琦瑶心里,程先生是垫底的。可以说:没有程先生那些照片;没有蒋莉莉声势浩大的啦啦队,王琦瑶是不可能成为“上海小姐” 的,即使她拥有再好的本钱和再强烈的出人投地的愿望——没有那些客观因素,只是空中楼阁。程先生和蒋莉莉联手打造了王琦瑶最光彩夺目的一个夜晚。结果怎么样呢?王琦瑶象磁石一样吸引了程先生,蒋莉莉象无头苍蝇一样粘上了程先生,王琦瑶在这两人中间游刃有余:与程先生约会拉着蒋莉莉,形成“三人行”局面后冷眼旁观事态发展;在蒋家受些挫折后,又单独约会程先生,又以从不承诺为自我保护的防线,把个程先生唬得团团转,带动着蒋莉莉也只有听其摆布。这两人象是王琦瑶手中的傀儡,是弱者的必定命运。王琦瑶的实际与精明害惨了程先生,程先生是真的可怜。蒋莉莉就难说了,她的悲剧其实是她自己亲手导演的。
然后是李主任来到王琦瑶的生命中。因为她是大世界里的小女子,而他则是大世界里的大人物,所以他制服得了她,用金钱和权势使这个虚荣的小女子成了“爱丽斯公寓”的女寓公——这大概是她所能争取到的最好归宿。却因为战争和内乱成了一场残破寂寞的旧梦。
后来,精刮的康明逊来了。他身上的阴柔气质使他慧眼独具地发现了王琦瑶的风情。他是懂人情世故的,而且做人极尽其乖巧体贴之能事。就这样两人好上了。康明逊是那种散发着陈腐之气的旧式大家庭中的独苗,他根本负不起一点责任,因为他的爱情、婚姻全都无法自主。他虽爱着王琦瑶,却划地为界,只是做露水夫妻的,再不能进一步了。这个男人竟比不上程先生,形象更加窝囊懦弱。王琦瑶最终为了爱而放了他。
   接下来是革命后裔萨沙,这也是个王琦瑶被欺侮的男人,但他身上的品行实在无法激起人的同情。
   王琦瑶生命中最后一个男人是二十六岁的“老克腊”。他太孩子气,根本负担不了王琦瑶所给予自己的最后的温情,他选择了逃开。
   王琦瑶虽然过的是波澜起伏的戏剧人生,但她一着走错、全盘皆输。人生里尽是些走了样的欢乐,不管是与谁,不管是怎样的男欢女爱,都是苟且偷生、片刻即逝的欢乐。王琦瑶一心一意要过一种不一样的人生,从这点来讲,她做到了。可她又是付出了何等沉重的代价呢?!她的生见证了上海的变迁,是昔日上海最后的一点风情,她的死象一场悲剧的落幕。真是“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 人生大概就是这样:鱼和熊掌永远不能兼得。王琦瑶起起伏伏的一生还不足以说明这个道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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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恨歌 长恨歌 8.1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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