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羡慕也可以是躲避的代名词

于是
2005-12-26 看过
过于喧嚣的孤独,或离奇的服务生
——最近很喜欢的赫拉巴尔

于是

三十五年来,汉嘉用一台打包压力机处理废纸。废纸中,从百科词典到艺术哲学无所不有。汉嘉肮脏的身上蹭满了文字。工作之余每天阅读一本好书,字字句句都得到时间被手持铲子的老工人充分咀嚼。但这份工作是如此底层如此肮脏,汉嘉的手指总是被暗藏在废物堆的刮胡刀片划伤,遇到从屠宰场上运来的血肉模糊的废纸,还会被成群的苍蝇围绕,以至于他去啤酒店要一杯酒水,服务生都会厌恶地远离他,他的额头上留存着拍死的苍蝇,袖筒里窜出小老鼠来。
就是这样一个卑微的废纸回收站的工人。却定时为教会图书馆和民族学教授免费赠送好书,更会为了将普鲁士王家图书馆精美藏书因成为战利品而将按照废纸价格:每公斤售价一外汇克朗装上火车卖给瑞士和奥地利而深感犯罪感。“那时候我已在内心找到了力量,使我目睹不幸而漠然处之,克制自己的感情,那时候我已开始懂得目睹破坏和不幸的景象有多么美……”

人生的回忆就在这些和废品发生的时刻被挖掘出来。母亲的骨灰、舅舅腐烂的尸首;总是因沾染粪便而备受歧视和嘲笑的姑娘曼倩卡;只需要升起炉火做一锅土豆墩香肠、偶尔也想放放风筝的无名姑娘后来死于集中营;辛苦生活的茨冈女人,总坚信会有漂亮的照片给她们……和岁月有关的爱和悲凉的片断,在这个老鼠遍地的地下室里悠扬地浮现。耶稣和老子也会浮现在卑微的地下室里,被汉嘉看出两厢对比后的奥秘。

知识、想法、回忆和苍凉,汇集了争战的老鼠、疯狂的苍蝇,轰鸣的机器,造就了属于一个孤寡老人的“过于喧嚣的孤独”。对人类文明的珍惜,如此便有新一种表现方式:在每一个废纸包里放一本摊开的书,外层包裹名画复制品,连同免不了被同时挤压致死的肮脏动物,成为一个方方正正的包裹。这喧嚣是我们无法凭空想象的,一个人关上嘴巴,却在心底变得无边无际的时候,会有此等喧嚣。

到了最后,他亲眼看到年轻人和新型打包机器即将代替他的位置、他和所有老式打包工人边处理废纸边看书的工作方式,年轻人和孩子们练习将崭新的书籍扯下封皮,将书瓤扔给机器,看都不看一眼,他开始不断地重复说,“天道不仁慈”,书都被这些手扯得毛发倒竖。处理废纸变成没有人性的工作,这让汉嘉心痛不已。最终他失去了工作,以便让位给这些机械工作、高效率的年轻人接替他的岗位和他的水压打包机。

他便将失去一切。你会看到一个人失去三十五年来的唯一的生存方式和喧嚣的孤独时,便是无以延续的死结。他在微微的醉态中看到整个布拉格从外延、到自己所在的地点,全部被挤压,打成一个巨大的废物包裹。这究竟算不算发自卑微个人的对世界极至的无望呢。

也许是这样的暗示,或是不可避免的绝望,他真的将自己送往三十五年来朝夕相处的压力机器。他最终将自己也打成了包。作为他钟爱并熟悉的终结方式,安静迎接不仁慈的命运,把自己等同于哲学和名画,隐喻于最终的命运。

天道不仁慈。原本应该神圣的书本,本该人性的人,都会改变各种形式以证明天地人间的无法仁慈。虚伪、狂热、粗鲁、战争乃至现代化,都会将人变成被抛弃的对象。总有人被以不同的理由处死、耻笑、遗忘。而在此,这个在地下室与老鼠为伍的老汉嘉即便饱学经书又能奈何。
这个故事骇人听闻的结局,在老汉嘉称述了一生之后,变得那么合情合理。便是极大的苍凉。悲悯之心如此强烈,亦是作者一生的合情合理的结局。

我也读过赫拉巴尔的《我曾服侍过英国国王》,一本关于小个子饭店服务生的人生故事,纠结在二战的背景中,这个捷克服务生由卑微到富有,却以某种丧失民族立场的背叛为前提,他的人生准则简单而强大,只是想拥有一间属于他自己的著名的饭店,成为百万富翁。离奇之处在于,因几张德国妻子留下的邮票而成为百万富翁的他,却宁可坐监狱,也要首先被承认为百万富翁。贫富阶层历来互相歧视,但到了他这一步,已成讽刺,却让人为之悲悯。人生为何而存在呢,单纯的普通人若有一个坚定的理想,是伟大还是更可怜。

赫拉巴尔的这两部小说都精简短小,却充沛着悲悯的良知。纠缠在战争、政变等等重大人类社会变革背景中的微小主人公,都以其特有的智慧、坚忍和幽默感让人心痛。

和他的短篇小说截然不同的是,《过于喧嚣的孤独》和《我曾服侍过英国国王》采用的是第一人称自白叙述,几乎没有分段的习惯,一气呵成,回忆和感想、描写和幻想全部流水一般,让人感到不是一般的流畅,而是迫不及待和万般熟稔。因而,在这两部风格独特的小说里,没有一丝一毫的生涩。对于任何一个读者来说,这样精彩、乃至离奇的人物命运都会引发一气呵成地阅读。若确定这是一种现实主义,我们却不得不格外重视其中的超现实笔法。在某些残酷的方面,他的自白叙述不亚于“百年孤独”式的拉丁魔幻主义,出其不意的对比,出乎知识分子常识之外的细节,都将令满足于温饱城市生活的人产生前所未有的联想能力(或是,无法实现的能力)。

这样滔滔不绝地倾诉,能有多少人做到?同时是精辟的、文化的、悲悯地滔滔不绝,还能及时打住,巧妙转场。

这部小说的开头让人莫名其妙艳羡了一瞬间,仿佛知识地获得的确是那般享受的吸收过程。之后在他的层层披露中才恍然大悟,这个特殊课堂的脏乱差可谓到达极点。回想起曾经多少目睹过的废品回收站的场景。我记得在高三的一个夏日,我在自行车的后座上堆高教科书、参考书和各种模拟试卷,怀着几乎悲愤的心情亲自驱车去临近的废品回收站,看着一个外乡人粗糙的手指随意翻开一叠参考书,带着某种不可言说地隐秘讽刺的笑容,对我说,都不要了吗?但也仅此而已,这部了不起的小说所能勾起的我的回忆仅此而已。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些写满数字和文字的高中文化知识对那个收废品的外乡人是否有意义。不过我的确从另一个角度想过,那就是,日记和信件,坚决不能卖。至今为止,我都将写有姓名地址的信封撕成碎片,日记和信件内容宁可成年累月封存在老家的旧书架里散发出潮湿霉味,也不会成捆地卖掉。现在我突然意识到,我是过分看重隐私的人。其实一无所有。

这个名叫汉嘉的废纸打包工人让我觉得心灵可以无边无际,罪恶感和仁慈的默许在共同考验人的良心,罪孽,有时源自自己内心的背叛,束手无策地面对现实,默许罪名并不成立的事实罪行在我们面前大摇大摆。也许你会说,我们的生活中并没有那样死去的舅舅、那样失踪并死于集中营的姑娘;甚至即便我们是废品工人,也不会有那么多的名画复制品可以让我们包裹出二十一朵金灿灿的凡高向日葵的废品方包。这太离奇了。简直是一个有艺术想象力的知识分子的自我幻想。

但归根结底,我得说我们看小说不是为了看到“真实”,而是“某种被指出的真实”,为了这个目的,作家才能发挥想象力,以便让我们痴迷,乃至从满是苍蝇和老鼠尸体的废品地下室中获得对人生的悲悯感知力。看透了这“某种真实”的,既是作者,也是老汉嘉,但只有赋予给老汉嘉,这种敏锐而苍凉的感悟才显得越发感动人心。

我们只能在极少极少的时刻感受这种人性中最善良的悲悯。甚至当世界众多角落里上演着比小说更失真的杀人放火、战争和叛变的时候,我们在报纸电视的前面,充当一个似乎什么都知道的白痴。个人命运在城市生活的温饱舒适中已经被片面地改写了,人们兢兢业业地控制自己的生活,跟随主流的幸福和平安,因而在没有战事的和平岁月里,有最多数量的凡人只能在个人生活的悲喜交集中体味一下世间苍凉,大多是自怜。好日子的副作用便是让人丧失感知力、尤其对他人。也许这便是这位捷克作家赫拉巴尔一生从事底层工种的原因。多变的捷克,象牙塔本来就不可能存在,所以不如,正面迎接生活的真相。而能在获得法学博士后做了一辈子的苦工,49岁才出版第一部作品的知识分子又能有几个。

赫拉巴尔的一生是该让我们羡慕的,如果羡慕也可以是躲避的代名词的话。他本人是法学博士,大学毕业后却坚持从事最底层的劳动生活,从事过废纸回收站、炼钢工、仓库管理员、推销员、舞台布景工等等职业,也当过兵。他的第一部作品是在49岁才问世的。其经历,因有文学创作的成果作证,成为“艺术来自生活”的典型范例。没有真实的劳动和生活,他便不可能写得出这样的小说。但从另一个角度思考,正因为他是一个自觉的、不折不扣的知识分子,所以才会如此选择,并完成艺术的总结。其吃苦耐劳的品质绝对让人钦佩,而最打动人心的,却是他作为自觉知识分子对人性、对民族国家历史的关怀和耐心。有一些东西,的确需要如汉嘉那样“三十五年”如一日地咀嚼、磨和蹭、在巨大的反差中才能获得。
萨义德在论述知识分子的时候特别提到一个概念,真正的知识分子应该有自我流放的觉悟。显然赫拉巴尔不仅早早觉悟了,还发自内心地喜爱这些鲜活有力的劳动生活。他笔下的服务生逗趣而偏执、打包工认真而天真、炼钢工人热情得生气勃勃。这些差不多都是禁于斗室的清高知识分子恰好欠缺的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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