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模范读者黑暗中的笑声

天水明夷
2005-12-25 看过
一个模范读者黑暗中的笑声
关于《悠游小说林》


1994年,安贝托·埃柯在哈佛大学的诺顿讲座开始他《悠游小说林》的演说,在他之前八年,也是在这个地方,《寒冬夜行人》的作者卡尔维诺进行了五场讲演,以《未来千年文学备忘录》为总题讨论了欧洲文学的传统,和叙事风格的轻逸、迅速、确切、易见、繁复等种种类型。作为文学经验的传承,也是对已经去了另一个世界的朋友的致敬,安贝托·埃柯把卡尔维诺讲演的第二篇——即备忘录中关于叙事的简洁迅速的那一篇——作为了他的讲座的起点。他承认,任何叙事性的小说都命中注定必须简练敏捷,因为小说在塑造一个包含万物的世界的同时不可能面面俱到,它只能提供暗示,并希望读者通过阅读参予其中,运用想像和经验去填满文本中间大大小小的缝隙。埃柯把这些读者中不把文本当作容器以贮存来自文本之外情感的,称作“模范读者”(反之则是“经验读者”),亦即是写作者预设的、隐含期待着的、理想状态的读者。他们既是文本希望得到的最为理想化的合作者,又是文本试图创造的读者。
常识告诉我们,小说文本中省略内容的多少决定了叙事的速度,省略多,留下的空白大,速度就快,反之,省略少,流连于一个个的细节和场景,速度就缓慢,滞重。“模范读者”走入一个个小说文本,就像穿行于一个个丛林。“丛林”,正是埃柯在这个讲座中为叙事性文本找到的一个隐喻。“来和我共同漫步,一起穿过多汁多叶的叙事之林吧……”在讲座的开头,他这样向我们发出邀约。存在着一个都柏林这样的叙事丛林,我们会在里面遇见莫莉·布卢姆,同样我们也有理由这样认为:存在着一个马孔多这样的丛林,我们会在里面遇见做金鱼的奥雷良诺上校,或者是约克纳帕塔法这样的丛林,或者是科马拉这样的故事丛林——尽管进入后你会发现那只是一个干燥的平原。
这个隐喻的“丛林”的隐喻,是小径分叉的花园——这是同样在诺顿作过讲座的博尔赫斯喜欢的一个意像。从博尔赫斯到卡尔维诺到埃柯,以及他们在历次讲演中谈到的前驱们,文学经验在这里累积、重叠,并相互催生和繁衍。
速度快的叙事,更多的呈现的是事物常态的一面。缓慢、甚至故意延宕的叙事则玩味于细节,更多地呈现出什克洛夫斯基他们所说的“陌生化”效果。不同的叙事时间——或快捷如刀,或沉潜如大河之水——使小说文本呈现出不同的质地。这正是小说叙事的复杂与吊诡。埃柯这一讲座的第二个贡献是有关故事时间、叙事时间与阅读时间三者之间的对照与辨析。故事时间和阅读时间相对较容易确定。故事时间是故事内容的时间长度,它可以是莫莉·布卢姆在都柏林街头游荡的二十四小时,也可以是《香水》中一个杀人犯的一生。阅读时间则是阅读(接受)一个文本所需的时间。较难确定的是叙事时间,这么说吧,它是写作文本所需的时间,在具体的写作过程中又是一个可以伸缩的变数。加快了叙事时间的速度,则加快了事件发生的速度即故事时间,反之则减缓甚至延宕故事时间。只有在音乐中,这三种时间是完美叠合着的,在小说中,它们则是始终分离的。把叙事时间和故事时间匹配得更精确,把速度调节到最适合阅读,这就是小说叙事美学的核心。亦即可以这么说,叙事时间的快与慢是一个技术问题,是文本技巧的结果,它与读者的反应互动,由此促发出不同的阅读时间。通常意义上作为表现手法的场景描写、叙事细节,从纯技术的角度来看则是阅读时间的一个调节器。
埃柯把这三种时间的关系,运用于色情电影和非色情电影的区别,显出了这个符号学教授兼小说家身上与生俱来的游戏精神。道德主义者以一部电影里是否包含明显的、详尽的性爱场景作为判别是否色情电影的一个主要依据,在埃柯看来这是机械的、不精确的,他“检验”了无数色情电影后相信存在着一个“颠扑不破的规律”,这就是:在色情电影中,叙事时间与故事时间等长,“当两个角色在一部电影里用了与现实生活里同样长的时间从A地到B地,我们就可以完全确定这是一部色情电影”(当然也必须包括明显的性爱场景)。理由如下:1,色情电影是为满足观众对性场景的渴望而设计的,观众对故事不感兴趣,他们期待的中是一个接一个性爱场景的出现;2,故事必然被冷落,它成为一系列日常的琐碎的动作,比如穿衣,喝酒,去一个地方,说些无用的废话;3,因此,那些并非性爱的场景维持着同日常生活一样的时间,而性场景和性过程则被放大,持续得比实际生活中更长。埃柯的这把刀,真是犀利无比,它从一个我们无法预料的角度杀出,指东打西,一下就击在了常人忽略的要害处,看到这里,不管我是个多么老辣的“模范读者”,我也要忍不住发出欧比纳斯一般黑暗中的笑声了。

2005,12,16,杭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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