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时候死无所谓,但只要活着就应该快活

杨摩
2019-05-05 看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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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着是什么呢?我很难找到继续活下去的意义。什么时候死都无所谓,但不是今天也无妨。”

说这话的,是《没有神也没有佛》的作者佐野洋子。

她就是这样不爽地活过了六十四岁。

01

很酷的老太太

这世上存在着一些很酷的老太太。她们是这个无聊世界的宝物。

作家阿城在纽约的时候,他问木心,能不能用几个故事来说明纽约是个什么样的城市?

木心说了三个小故事。其中有两个老太太的故事。

第一个老太太,是木心先生在商场门口见到的。那天他去买东西,看见一个老太太推着购物车往停车场走。这老太太都说不清有多老了,腰已经弯到快90度,快跟地面垂直了。

木心就看着这老太婆,推着小车,从商场门口颤颤巍巍走过广场,走到一辆很大的休旅车旁边。这过程花了差不多半个小时。只见老太太掏出车钥匙,打开车门,然后慢慢吞吞的把购物车里的东西放上车。然后又慢慢慢慢、慢慢地爬上车子。汽车发动,挂个挡,就开走了。

阿城说,对,这就是纽约!

另一个老太太是在地铁站。那时纽约的地铁还在使用卡片票。老太太站在月台上,不小心把车票掉到了站台下面的轨道。月台上光线昏暗,人都很冷漠,没有人理她。只见这老太太从长袖毛衣里抽出一根毛线,用毛线的一头,黏上刚嚼过的口香糖。然后她就像钓鱼一样,气定神闲的,把车票从下面钓了上来。当她拿到车票的时候,全站台上的人都在鼓掌。

对,这就是纽约的个性。这就是活在纽约的,很酷的老太太。

在旁人看来,佐野洋子也是这样一个有点怪怪的,又好像很酷的老太太。就是看起来不太随和,爱闹别扭,哀伤、固执,其实对人很好,眼神里流露出不依赖别人的决心。

洋子是一个绘本作家。画过《死了一百万次的猫》。很畅销。

六十岁的年纪,洋子跑去群马县的山里住了五年。《没有神也没有佛》,是她这段生活的随笔记录。

那个村子,一到冬天人就全没了。到了晚上,就像活在漆黑的墨水瓶里。如果下大雪,车子就开不出车库。最近的邻居也在十公里外。也许根本就没有邻居吧。

就是这么个地方。佐野洋子生活了五年,一个人。

02

老,就是如此落寞的事

六十岁的话,已经是很老的老人了吧。我以前是这么想的。

小时候,我对奶奶的印象,就是一个总坐在门口的老人。我不知道她多少岁。六十岁,或者八十岁,好像没什么区别。小孩子对于年龄是没什么感想的。

后来奶奶越来越老,越来越沉默。爱哭。我一年回乡下一趟,每次都看到奶奶一个人,很幽暗地坐在那里。乡下房子又矮又潮湿,散发着一股泥土的味道。我叫一声“奶奶”,她就慢吞吞从怀里摸出压岁钱。拿了钱我就跑到别的地方玩去了。

那时我从来没有想过奶奶的心情。一个人老了是什么心情?

佐野洋子发现自己六十三岁的时候,大吃一惊。不会吧!我六十三了?明明知道生物的宿命,就是自然的法则。人会老,这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可真的发现自己上了年纪,觉得很假。这不是真的!

明明就是真的。

有时候觉得年龄像是一场幻觉。又像是一场玩笑。就像E·B·怀特说的那样,尽管上了年纪,我对自己的印象,还是那个十九岁的小伙子。这可真令人伤脑筋啊。

可是变老这个事实是无法改变的。

从生物学上来讲,人体从二十五岁开始,就渐渐走向衰落了。不开玩笑哦,二十五岁。皮肤变得松弛,专注力低下,腿脚也没那么利索了。更要命的是,身边熟悉的人和事会一个接一个的离开。

佐野洋子说,老,就是如此落寞的事。

但洋子又说,我们心里的四岁并没有死。看到下雪就很高兴。就算四岁、十二岁,或六十三岁,只要还能为这个世界的变化感到惊奇和喜悦,我们身体内属于孩子的那一部分,就还活着。

而我猜想,那时奶奶虽然总是静悄悄坐在门边,下雨的时候,杏花开的时候,春天夜晚的风暖起来的时候,心里也一定有什么东西活过来。

03

看着彩虹死掉吧

洋子有个朋友叫聪太。

聪太拥有捷豹、奔驰和豪华越野车。但他其实并不十分有钱。捷豹是二十年前的老爷车,稍微跑一会引擎就冒白烟。奔驰也很旧了。聪太说买这些车,主要是为了耍帅。

为了耍帅,聪太把自家公寓的隔间拆了,梁柱也拆了。他还在屋顶盖了一个花园凉亭,摆上桌子。建筑师朋友忧心忡忡地提醒他,这样房子会塌的噢,难道你要为了耍帅丢掉性命吗?

聪太心里也忐忑不安。不过,他说,屋顶的凉亭里可以看到壮观的彩虹。

“你就看着彩虹死掉吧。”佐野洋子说。

人到了一定年纪,总要面对“死”这个课题。

死亡越来越近。崩坏是不可避免的,无论身体还是精神都在衰竭。

佐野洋子谈论死亡相当坦率。

她常常跟朋友(都上了年纪啦)谈起葬礼,想象自己死翘翘的模样。

还坦言自己没有宗教信仰。没有宗教信仰的人,死了最麻烦,不利落也不果断。如果这世上没有神,也没有佛,没有天堂和来世,我们如何面对死亡这件事?

除了认真且抱有勇气的面对,好像也没有什么特别好的办法。

对洋子打击最大的,是朋友小孔的离世。小孔是父亲友人的儿子。他们认识超过六十年了。目睹自己的同龄人去世,死亡就变成了一件特别具体的事情。

洋子说,小孔之死带给她的冲击,让她感觉比父亲死还要落寞。

不过,她又说,一个月前她还拍打着地板放声大哭,但现在却在看着电视里的愚蠢节目放声大笑。

“一边想着活着真是残酷的事,一边继续大笑。”

这就是洋子啊。

04

一个人能平凡的活着,是很幸福的事

有些人是为了意义而活着的。

这些人其实很幸福。一个人的意义感越强烈,他的人生就越稳固。是一件特别了不起的事情。

但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找到人生的意义。或者说,一个人并不总能在所有阶段都抱持对生活的意义感。人总有脆弱的时候。

“我很难找到继续活下去的意义。”六十四岁的佐野洋子说,“自从孩子长大成人,我已经没有未完成的使命了。只是毫无目标地转来转去。”

尽管如此,洋子常常开怀大笑。出门寻找春天的野菜,就让她感动得要命。

独自一人面对六十岁,洋子感到茫然无措。但是当邻居打电话来说,“来摘蔬菜吧”,她就大喜地出门。

每天吃饭,睡觉,与邻居互赠蔬菜水果。冬天看雪,春天摘菜,秋天的时候去观赏红枫树。

平凡的活着,但还能为大自然的美景而感动,这就是幸福。即使没有意义的活着,人也可以很幸福。

“每个当下有每个当下的喜悦。无论多么不幸的时刻,人都可以靠小小的喜悦活下去。生存的诀窍,一定在于发现很多小小的喜悦。”

同时代的作家村上春树用汉字创造了“小确幸”这个词。

欧洲最伟大的(也许是全世界)随笔作家蒙田,在他的最后一篇随笔写道:

生活本身就是目标,生活本身就是目的。

很多时候,我们不必非得去寻求什么意义之类的东西。人的存在是先于意义的。

如果你问佐野洋子活着为了什么,她会告诉你是为了平凡的活着。

一个人能平凡的活着,就是幸福的事。


佐野洋子女士2010年因乳腺癌在东京都内医院去世,享年72岁。

她出生于中国北京。战后随父遣返。一生漂泊不定。结过两次婚。都离了。其中一个前夫是大名鼎鼎的日本诗人谷川俊太郎。

得知自己患癌之后,洋子跑去跟理发师说:我得癌症了!快给我剪个光头!理发师被这个奇怪的老太太吓一跳。剪完后,洋子说,哇,原来我剪光头还好看点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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