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西里史 西西里史 8.1分

一些零散摘抄

陆大鹏Hans
2019-05-04 看过

盖乌斯•李锡尼•维雷斯(约公元前120—前43)是罗马共和国时期的政治家,曾任西西里总督,以高度腐败而闻名。他曾发表如下妙论:当官要当三年才行,第一年捞到足够的钱让自己富得流油,第二年捞够雇佣最好的辩护律师团的钱,第三年攒够足够的钱去贿赂法官和陪审团,以保证自己能逃脱法律制裁。因为西塞罗的大力宣传,维雷斯的故事曾被每一个英国学生所熟知。从他职业生涯的最初时刻开始,维雷斯就是个恶棍。前80年,在他侥幸逃过贪污罪名指控之后,他被派到了奇里乞亚。他和他的直属上司多拉贝拉总督搜刮了这个行省所有的民脂民膏。两年后,两人都被召回罗马,多拉贝拉遭到审判。他被判有罪,这主要是因为维雷斯提供的证据,维雷斯也因此确保自己被赦免。而到了前74年,他靠行贿得到了裁判官职位(这是一个行政长官职位),并且滥用了这个要职的权力一年后,被任命为西西里总督。在这里,他发现自己基本上成了一个富饶繁荣岛屿的独裁者,这个岛是可随意采撷的甜美果实。

在仅仅三年里,西西里在维雷斯手下遭受的蹂躏比其在布匿战争和两次奴隶起义合起来遭受的还要多。他征税、扣押、没收、勾引、强奸、用刑、囚禁、抢劫、掠夺。他的受害者不仅有神庙,还有私宅,以及罗马公民和西西里人。为了将他搜刮的财物运回罗马,不得不造了一艘特殊的船,这样才有足够的空间。他的任职期间碰上了又一次奴隶起义,这次是意大利本土的斯巴达克斯起义。西西里没有受到直接影响,但维雷斯会挑选出一位富裕地主器重的奴隶,指控他要煽动暴乱或者打算加入斯巴达克斯,判决他被钉十字架,然后通知他的主人,缴纳一笔不菲的罚款即可保证此奴隶被释放。另一个把戏是捏造出一个完全不存在的奴隶,指控他有颠覆性行为,然后指控某位富人故意窝藏他。又一次,受害者只能通过行贿来免除牢狱之灾。

可以预见的是,西西里人抗议了;他们的抗议是如此强烈,使得前70年维雷斯被召回罗马受审。为了起诉他,西西里人找来了伟大的马尔库斯•图利乌斯•西塞罗。西塞罗五年前在西西里西部担任过财务官,因他的诚实正直受到了所有人的爱戴。他认真对待他的工作,在岛上花了多个星期搜寻证据、访问证人。他随后回到了罗马,轻而易举地胜诉了。他起诉时的一些演讲成了赫赫有名的杰作;不过,它们显示了古罗马的法庭程序与今日的有多么不同。他这批演讲当中只有第一此演讲较短,虽然今天来看它已经够长了。第二次演讲需要几个小时,让人同情那些不得不坐着听完的可怜的陪审员们。

幸运的是,他的七份演讲稿实际上只宣读了两份。光第一份的效果就势不可挡,以至于被告的辩护律师昆图斯•霍尔腾西乌斯对他的客户只有一个建议:立刻逃亡。一两天后,理论上审判仍然在进行的时候,维雷斯已经在前往马西利亚(如今的马赛)的路上了。他在那里度过了二十五年的流亡生涯。他再也没有回到罗马 。

切萨雷•莫里是墨索里尼时代镇压西西里黑手党的主要警官。莫里按照自己的想法开始行动。他在任的最初两个月里,他逮捕了500人。1926年1月,他对山区小镇甘吉采取行动,将其包围,切断它与外界的联系,又逮捕了450人,并在小镇广场上屠宰了当地所有的牛。随后三年半里,他在西西里西部不断重复这种手段。他被誉为“铁局长”,他在打击黑手党,但他自己也毫不犹豫地采用黑手党的手段。他觉得有必要的时候就毫无顾忌地命令拷打犯人,并且常常将妇女儿童扣为人质以迫使其男性亲属投降,他对此也满不在乎。

他的严酷工作还在进行中的时候,1927年5月26日,耶稣升天节,墨索里尼向议会发表讲话,报告法西斯党最初的五年治国情况。丝毫不奇怪的是,他的工作报告的基调是自吹自擂。他声称,在他的领导下,意大利比罗马帝国以来的任何时候都更强大。他的演讲的很大一部分是关于莫里在西西里的行动。西西里的谋杀案数量从1923年的675起下降到1926年的299起。他以演讲家的雄姿问道,针对黑手党的斗争何时能够圆满结束?“到一个黑手党分子也没有的时候,到西西里人记不得黑手党的时候,斗争才会结束。”

两年后,莫里被召回罗马。他一共逮捕了超过1.1万人,给司法部门留下了艰巨的任务。随后对黑手党的审判一直持续到1932年,其中一场审判就有450名被告。与此同时,莫里出版了一本回忆录,宣称黑手党已经被彻底消灭,西西里已经战胜了有组织犯罪。

他当然错了。

1943年7月英美盟军在西西里登陆之前,美国人明白,得到黑手党对盟军坚定的支持是重中之重。他们于是小心翼翼地接触了美国黑手党的老大,一个名叫“幸运的”萨尔瓦托雷•卢恰诺(可见美剧《大西洋帝国》)的西西里人。他实际上自从1936年就因强迫卖淫被关进了监狱,但仍然大权在握。1942年末,经历漫长的谈判之后,双方达成了交易。卢恰诺将会获得减刑;作为报答,他许下了两个承诺。第一个承诺是,他的朋友阿尔伯特•阿纳斯塔西亚,臭名昭著的“杀人公司”的头领,同时还是美国码头的控制者,将会保护码头区的安全,还保证在战争期间码头工人不会罢工。第二个承诺是卢恰诺本人会联系他在西西里的其他朋友,他们则会保证盟军作战行动尽可能顺利地进行。

黑手党从与美国情报机构的合作中获利丰厚。所以,很多人惊讶地发现,1944年,“幸运的”卢恰诺的朋友和犯罪同党维托•杰诺韦塞(美国联邦调查局还在因为好几项罪名而通缉他,包括谋杀罪)穿着美军制服,给美军当翻译官。几个月后,有人发现杰诺韦塞在做大型黑市买卖,从美军那里盗窃了重型卡车来用。负责调查此案的官员不得不忍受美军官方好几个月的敷衍搪塞,最后美军才不情愿地允许将杰诺韦塞送回美国受审。但后来证明无需对他进行审判,因为在1946年6月,针对他的所有指控都因证据不足(这主要是因为控方的两个主要目击证人都被枪杀,其中一人受到保护性监禁,但还是被打死在狱中)而被撤销。

这个时期,有太多黑手党老板被任命为政府官员,因为实在找不到其他人。曾经担任官员的法西斯党人,足有好几千,都逃之夭夭。盟军必须寻找替代人选,而往往听从他们那些并不总是可靠的翻译官和联络官的意见。所以,堂卡洛杰罗•维齐尼这样臭名昭著的人物(媒体描述他为“老板中的老板”)和堂真科•鲁索在战后身居高位,甚至声名显赫。当然,盟军可能从来就对黑手党不介意。盟军的主要兴趣是在他们沿着意大利半岛北上的过程中让西西里保持安宁,如果黑手党比别人更能够保障这一点,那么就用黑手党好了。

13世纪末,法兰西的安茹家族(安茹的查理)与阿拉贡国王佩德罗三世争夺西西里王位。查理得到教廷支持,佩德罗三世的合法性则来自他娶了西西里王国霍亨施陶芬王朝末代国王的女儿。于是爆发所谓“西西里晚祷战争”,法兰西人和阿拉贡(西班牙的一部分)人争夺意大利南半部分和西西里岛。1284年6月5日在卡斯泰拉姆马雷外海的那场战役,导致查理一世的儿子和继承人萨莱诺亲王被俘。

查理一世自然不肯承认失败,甚至提议要与佩德罗三世单挑比武来裁决西西里的命运。比武将在波尔多(几周路程之外),在英格兰人保护下进行。出人意料的是佩德罗三世接受了比武挑战。不过,在后来的谈判中大家决定,既然查理一世已经五十五岁,按照当时的标准已是老人,而佩德罗三世只有四十岁,所以更公平的办法是两位君主各带一百名精挑细选的骑士来厮杀。比武的日期定为1283年6月1日,星期二。不幸的是,或者说幸运的是,没有规定具体的时间。阿拉贡人于当天早晨抵达,没有看到查理一世的影子。于是佩德罗三世宣布自己是胜利者,因为怯懦的对手居然不敢露面。几个小时之后,查理一世骑马赶来,宣布既然没有看到佩德罗三世,他自己就是胜利者。这两人始终没有打过照面。双方都耗费了大量时间金钱,但双方都保全了体面。

与此同时,西西里王国在意大利的部分被从中间一分为二,并且查理一世坚决拒绝放弃西西里国王的头衔,于是“两西西里”的传说就诞生了。此后的历史上,意大利南半部分(以那不勒斯为首都)和西西里岛往往由不同政权统治,但都自称为西西里王国。为了方便起见,我们有时将意大利南半部分称为“那不勒斯王国”,只将西西里岛称为“西西里王国”。

巴勒莫的海军元帅圣母教堂(Martorana或Concattedrale Santa Maria dell’Ammiraglio)始建于12世纪,是由最伟大的西西里海军将领安条克的乔治于1143年出资建造的。内有一些残存的铭文,是一首颂扬圣母的古老拜占庭赞歌。既然海军元帅圣母教堂是一座希腊教堂,这并不令人吃惊,除了一点:铭文是用阿拉伯文写的。我们不由得想,会不会这首赞歌是安条克的乔治个人最喜欢的一首,而他最喜欢的语言版本是他最初在五十年前,他还是个叙利亚孩子之时听到的呢?海军元帅圣母教堂有两副画像,都是写实的。第一幅在中殿北边的一堵西向的墙上,表现了这座教堂的建造者,安条克的乔治。从它目前的状况来看,并不太引人入胜。这位海军将领看上去比他实际年龄更老,而且十分东方化,正在圣母面前跪拜。头部是原作,而圣母优美的身形几乎全部毫发无损;但,嗟乎,海军将领的身体显然在某个时期被毁坏了,而一次拙劣的修复使得他长得像只乌龟。更赏心悦目的是南边墙上对应的那副肖像,在这里可以看见罗杰二世国王被基督象征性地加冕。罗杰二世站在那里,微微向前鞠躬,穿着长长的加冕服和圣带,他的王冠和宝石挂坠都是君士坦丁堡风格,是一个全然拜占庭式的人物;就连他的手臂都是自手肘举起的,是传统的希腊祈祷姿势。他的头顶上有大大的黑色字母,大幅度跨过金色背景,宣称他为POΓEPIOƩ PHΞ,拼出来就是Rogerios Rex

沿着西西里岛北海岸向东开车到切法卢(Cefalù)的话,就可以抵达一座精美绝伦的大教堂,诺曼王朝的君主罗杰二世自1131年开始营造它,一共花了十七年。在这里,在东边半圆形后殿的穹顶上,可以看见一幅巨大的马赛克镶嵌画,表现了全能之主基督。在我们很多人看来,这是所有基督教艺术中对救世主最完美的阐述。它的风格是彻头彻尾的拜占庭式;这样一个奇迹只能在最杰出的希腊工匠手中造就,肯定是罗杰二世从君士坦丁堡请来的。

卡塞塔宫(Caserta )是波旁王朝的西西里/那不勒斯国王查理三世在意大利南部营造的宫殿,足以与维也纳的美泉宫或甚至凡尔赛宫媲美。查理三世为了继承西班牙王位,将西西里王位让给自己的儿子,即第一代“两西西里”国王斐迪南一世,他完成了卡塞塔宫的工程。加里波第曾将自己的司令部设在卡塞塔宫(距离那不勒斯仅七八英里)。从1923年到1943年以及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王宫作为意大利空军学院。随着1943年盟军入侵,王宫被作为盟军最高司令办公处,先后有亨利•梅特兰•威尔逊,第一代威尔逊男爵和哈罗德•亚历山大,第一代突尼斯的亚历山大伯爵入住。1945年4月,王宫作为纳粹德国在意大利无条件投降的签字处。这项协议涵盖了意大利阵线上的60万至90万士兵,包括在奥地利的部队。1945年同盟国第一次战争审判也设在这里。

就连西西里这个名字的来源都是个谜。如果像有些说法那样,西西里(Sicily)来源于希腊语sik,也就是被用来形容生长迅速的植物和果实的一个词,那么它的意思大概就是“丰饶之岛”,但没有人确凿地知道。它以前的名字是特里纳克里亚(Trinacria),意指西西里岛和三角形略有相似的形状;这也适用于它古老的象征,三曲腿图(triskelion),它是由共享一个中心的三条腿组成的图案。说来奇怪,这和马恩岛的标志很是相似,不过西西里的腿是裸露的,而马恩岛的腿穿着护甲、靴子和马刺。三曲腿图的中间还有一个美杜莎头,连蛇也配备齐全。美杜莎在西西里出人意料地受人欢迎,虽然西西里并不是她的家乡,甚至都不是珀尔修斯砍下她头颅的地方。

约翰•朱利叶斯•诺里奇勋爵(John Julius Norwich,1929—2018),英国历史作家、电视节目主持人,曾在英国外交部任职。著作有《诺曼人在西西里》《撒哈拉》《英格兰南部建筑》《威尼斯史》《拜占庭史》等。他创作并主持过约三十部历史题材的电视纪录片。诺里奇勋爵曾任“拯救威尼斯”基金会主席、世界纪念性建筑基金会主席、国家名胜古迹信托机构执行委员会成员。他还是英国皇家文学学会、皇家地理学会和文物研究学会成员,获得过意大利共和国功勋勋章与英国皇家维多利亚勋章。他的《威尼斯史》将由@译林出版社 推出。他的《拜占庭史》将由@社科文献出版社甲骨文 推出。他还有一本《四君主》已经由@后浪图书推出。

西西里的历史太复杂,约翰•朱利叶斯•诺里奇的这本书算是一个梳理,入门和起点吧。歌德说:“西西里是万物的关键。”西西里是地中海*大的岛屿,是欧洲和非洲之间的踏脚石、东方和西方之间的大门。它兼要塞、信息交换所和瞭望哨于一体。数千年来,西西里的战略位置吸引了各种文化、各个民族在这座岛屿上碰撞摩擦:希腊人、罗马人、拜占庭人、阿拉伯人、诺曼人、西班牙人……西西里从属于所有这些势力,却未曾真正成为它们当中任何一个的一部分。读懂西西里才能理解地中海世界的纷繁局势。从希腊的城邦到中世纪的多元文化贸易中心,从意大利统一运动到黑手党的崛起,诺里奇用他的灵巧与幽默,讲述出西西里漫长、忧伤但引人入胜的故事与历史。

革隆(Gelon)是西西里古代的一位僭主。僭主(tyrant)是古希腊一种君主制的变体。不通过世袭、传统或是合法民主选举程序,凭借个人的声望与影响力获得权力来统治城邦的统治者,被称为僭主。希罗多德声称,革隆的祖先建立了杰拉城。革隆原为军官,成功夺权,在自己的家乡统治了六年,然后于公元前485年带着杰拉的一多半人口迁往叙拉古,将他的新战利品转变为一座强盛繁荣的城市。他曾打败入侵的迦太基军队,利用迦太基的赔款建造了恢弘的雅典娜神庙,还在叙拉古的一个发展中区域建造了两座较小的神庙,分别献给得墨忒耳(丰饶和丰收之女神)及其女儿珀耳塞福涅(冥后)。革隆于公元前478年逝世。很多年里,他都是整个希腊世界最有权势的人,甚至可能在整个欧洲都是。作为僭主,革隆表现出了出人意料的公正仁慈。据说,他与迦太基签署和约的一个条件就是坚持让迦太基人废除人祭传统,他们有些不情愿地照办了。

贾科莫·塞尔博塔(Giacomo Serpotta ,1656 -1732)是西西里本地的一位艺术家。他似乎只在巴勒莫及其周边地区活动。伟大的艺术史家鲁道夫·威特考尔教授描述他为“西西里天空划过的流星”。巴勒莫的三座由塞尔博塔装饰的小礼拜堂足以证明他是史上最卓越的粉饰灰泥雕刻师。但他的艺术独具一格。他当然受到了意大利模板的影响,据我们所知,在他的七十六年生命(1656—1732)里,他一次也不曾离开过西西里。观光者万万不可错过他的三座小礼拜堂中的任何一座(其中两座是圣洛伦佐小礼拜堂和圣多明我小礼拜堂);但首要的、最重要的是附属于圣西塔多明我会教堂的小礼拜堂。沿着侧面的墙壁,窗户装饰着令人眼花缭乱的小天使像和寓言人物塑像,而在每一扇窗户下,还有石膏制作的小小舞台,描绘《圣经》故事场景。

上述的景观都让这座小礼拜堂非常值得一看,但末端的墙壁才是最出神入化的杰作。这面墙几乎完全覆盖着风起云涌的粉饰灰泥幕,由大群小天使像支撑,幕上有更为微观的《圣经》场景。但这些场景环绕的中心是较大、较华丽的作品,上面描绘的事件竟然就是勒班陀海战。这场历史性的海战之所以出现在这里,是因为众人皆知,之所以能打败土耳其人,要感谢圣母的神奇佑助。我们可以看到圣母出现在基督教海军的上空。

埃丽莎贝塔·法尔内塞(Elisabetta Farnese,1692 -1766)是西班牙波旁王朝开国君主腓力五世的第二任妻子,是精明强干的女政治家。她是帕尔马公爵的侄女和继女,姿色平平,没受过良好教育,也没有阅历,但她拥有钢铁的意志,并且很明确自己想要什么。一瞬间,所有法兰西影响从西班牙宫廷消失,它变得非常意大利化。埃丽莎贝塔决心为西班牙收复所有说意大利语的领土,于是先拿撒丁岛开刀,它当时是神圣罗马帝国的一部分。1717年8月,她派遣舰队从巴塞罗那出发,到11月,撒丁岛就已经被她收入囊中。因为她的儿子无望继承西班牙王位,于是她决心给儿子卡洛斯搞到西西里王位。她与路易十五结盟,共同向控制那不勒斯和西西里的奥地利哈布斯堡家族开战,最后卡洛斯于1735年7月3日在巴勒莫大教堂加冕,史称查理三世。他是自诺曼人罗杰二世国王建立西西里王国以来第十九位在巴勒莫大教堂加冕的国王。那不勒斯和西西里又一次成为一个统一王国。

两西西里国王斐迪南一世(1751 -1825)尽管活到七十四岁的高寿,但他终其一生都是个顽童,而且还是个蠢得不一般的顽童。他曾吹嘘自己一辈子没有读过一本书。没有在骑马打猎的时候,他的时间花在剧烈而吵闹的玩闹嬉戏上,一般的男孩子过了九岁或十岁就不会这样玩耍了。斐迪南一世却玩了一辈子。对他来讲幸运的是,他非常平易近人;但不那么幸运的是,这是他唯一的优良品质。民众非常爱戴他,他也尽可能多地与民众待在一起。他的内兄奥地利皇帝约瑟夫二世回忆道:在我最没有防备的时候,国王用力拍击我的臀部,给我打了一个大大的招呼,并且是当着不少于四个人的面。我得到了背他走路的荣誉,背了他好久。有二十多次,他走过来用胳膊搂着我的肩膀,全身软哒哒地拖在我身上……我们动身去参加这次舞会的时候,发生了特别怪异的事情……行进起初很庄严,秩序井然……但国王显然对游行厌倦了,开始像马车夫一样吵嚷,劲头十足地猛踢左右两边人的屁股,这似乎是开始狂奔的信号。整个宫廷的人,不管大小,大臣、老头,全都奔跑起来,而国王追逐他们,一直扯着嗓子喊叫。

我们对基督教纪元的前五百年中西西里的历史可以说是一无所知。1世纪和2世纪的作家,如塔西佗和苏埃托尼乌斯,几乎对它只字未提。3世纪60年代似乎有小规模的匪徒活动,但除此之外这座岛屿一定恭顺到令人惊叹的地步。它也十分繁荣,繁荣的程度可以通过拜访卡萨莱大庄园(Villa Casale)的遗址而得知,它离皮亚扎阿尔梅里纳这座现代城市约四英里。卡萨莱大庄园在4世纪的前二十五年中建造,如今残垣断壁所剩无几;令人叹为观止的是地板镶嵌画的数目和质量,它总共有3500平方米左右。这处非凡地产的主人的身份始终没有被辨别出来;他显然是一个大富大贵之人,或许建造它的目的是为了得到一处狩猎别墅。有无数画面表现了狩猎和捕鱼、陆地和海洋生物、舞蹈和盛宴以及葡萄种植。我们甚至能看到一些希腊神话的场景,包括手捧鲁特琴的俄耳甫斯、赫拉克勒斯的伟业,以及在波吕斐摩斯洞穴里的尤利西斯[1]。任何对突尼斯的巴尔杜博物馆有了解的人都会知道罗马治下的北非拥有令人惊叹的大量地板镶嵌画。卡萨莱庄园的镶嵌画几乎可以断定出自阿非利加工匠之手;让人吃惊的是,在西西里其余地方没有任何可与之媲美的镶嵌画作品。

大伯爵”罗杰·德·欧特维尔(约1040—1101,也叫罗杰一世)是西西里岛的诺曼人征服者。他是著名的诺曼人欧特维尔家族的成员,是著名的军阀罗贝尔·吉斯卡尔的弟弟。在罗贝尔的指派下,罗杰从穆斯林手中征服了西西里岛。在西西里的很多地区,民众还是基督徒(虽然是属于东正教的派别),很可能把入侵者当作解放者来欢迎。至于穆斯林,他们当然是勇敢的战士,但他们现在内部尤其分裂。大约同一时期,诺曼人征服了英格兰,只用了数月就瓦解了撒克逊人的反抗。而诺曼人对西西里的征服一共花了三十一年。自9世纪上半叶以来,它就一直完全或基本上被穆斯林统治,成为伊斯兰教的一个前哨。从这里,劫掠者、海盗和偶尔的远征军队对基督教世界南方的堡垒始终维持着源源不断的压力。两百五十多年来,两个大帝国分别或共同地试图遏制西西里的穆斯林,但无济于事;罗贝尔和罗杰带领不多的追随者,在差不多十年的时间里就做到了。此外,诺曼人征服西西里和同时期开始的西班牙收复失地运动的初期阶段一样,是基督徒对穆斯林统治下地中海南部土地的大反攻的第一步。

霍亨施陶芬家族的亨利是神圣罗马皇帝弗里德里希·巴巴罗萨(红胡子)的儿子和继承人。亨利后来成为神圣罗马皇帝亨利六世。他娶了西西里王国诺曼王朝的女继承人康斯坦丝,以此提出对西西里王位的主张。亨利六世作为西西里国王并没有在位太长时间,这也是件好事。他把他新获得的领土视为一件附属物,仅此而已;他也是这样对待它的,毫不仁慈地掳掠它的财富;据说需要一百五十头骡子才能把他积攒的财富运过阿尔卑斯山。没过多久,西西里人就揭竿而起,反抗他的统治,但他们无法与他的军队相匹敌。叛军遭受了令人作呕的残忍惩罚。有故事说叛军被活活烤死,或者被阉割;有一名叛军被用火热的王冠加冕,随后它被钉牢在头骨上。到了1197年,亨利六世去世,享年三十二岁,死因或许是他在狩猎旅行时感染了疟疾(虽然不可避免地有阴暗的说法,认为他是被毒死的),此时恐怖统治仍然在继续。他的尸体被带到巴勒莫大教堂,今天在那里仍然可以看到他的坟墓。而他和康斯坦丝的儿子,就是神圣罗马皇帝弗里德里希二世,中世纪历史上最多姿多彩的奇妙人物之一。

康斯坦丝是西西里王国诺曼王朝的女继承人。因为她嫁给德意志人亨利(红胡子巴巴罗萨的儿子、后来的神圣罗马皇帝亨利六世),霍亨施陶芬家族入主西西里。在差不多九年的婚姻生活之后,四十岁的康斯坦丝怀孕了。自怀孕伊始,康斯坦丝就有一个执着的念头。她知道,她和亨利六世的敌人(无论在阿尔卑斯山以北还是以南),会竭尽全力地否认她的孩子的降生,会以她年事已高并且多年不育为理由,声称这孩子不是她亲生的。她决心在这个问题上不能留下任何怀疑的空间。于是她命令在杰西的市集广场上搭建一座大帐篷,允许镇上任何愿意前来见证婴儿诞生的妇女进入帐篷。12月26日,圣司提反[1]瞻礼日这一天,她生下了自己的独生子。一两天后,她在同一座广场上抛头露面,自豪地为怀中的婴儿喂奶。这孩子就是后来的神圣罗马皇帝弗里德里希二世,中世纪历史上最多姿多彩的奇妙人物之一。

烧炭党(Carbonari )是按照共济会的路线组织起来的(如果可以说烧炭党有组织的话),分成许多秘密的小分支,分散在整个意大利半岛。就连他们的目标也不尽相同:有的是彻头彻尾的共和党人,有的主张君主立宪制;但他们共同的仇恨对象是专制、波旁王朝、奥地利人和教廷。他们几乎全都梦想建立一个独立的、自由主义的、统一的意大利。1814年,他们曾为西西里宪法而奋战,却被教皇宣布为非法组织。1817年,他们在教皇国煽动起义。根据佩佩的回忆录(或许并不完全可靠),他曾计划利用奥地利皇帝在阿韦利诺检阅5000军队的机会,劫持皇帝和国王一行,作为勒索的砝码。这样的政变若是成功了,结果会是什么,我们很难想象。幸运的是,皇帝和国王在最后关头收到了警报——不是有人揭发了佩佩的密谋,而是阿韦利诺道路极差,可能无法通行。于是他们放弃了检阅的计划,返回了那不勒斯。

在一段时间内,烧炭党的人数快速增长。据佩佩说,此时仅在意大利就有超过25万烧炭党人。我们可以确信,有着漫长的颠覆和土匪历史的西西里,一定有不少烧炭党人。在拿破仑战争结束之后,人们普遍觉得大失所望。尤其是军人感到特别无聊,无所事事,晋升又缓慢。难怪那么多人加入了烧炭党。渐渐地,烧炭党运动变得更为集中化,它的目标变得清晰了一点;第一个目标就是迫使国王颁布宪法。

有两位西西里人获得诺贝尔文学奖:路易吉·皮兰德娄和萨瓦多尔·夸西莫多。皮兰德娄的剧作《六个寻找剧作家的角色》是荒诞派戏剧的早期代表,1921年在罗马首演之时令观众大为光火,以至于他不得不从一道侧门逃走;不过,自那之后它成了一部经典,在全世界上演。皮兰德娄本人成了一个狂热的法西斯主义者,获得了墨索里尼的热情支持。夸西莫多的诗歌在意大利十分受欢迎,被翻译成了四十多种语言。但如果你想要感受真正的西西里的话,你不应去探寻这些文坛巨匠,而该去找莱奥纳尔多·夏夏(Leonardo Sciascia)和朱塞佩·托马西·迪·兰佩杜萨(Giuseppe Tomasi di Lampedusa)。夏夏于1921年生于拉卡尔穆托小镇,这座小镇位于阿格里真托和卡尔塔尼塞塔之间。他在那里度过了自己的大半生。他最好的小说,《猫头鹰的日子》《一个人的幸福》《西西里的大叔大伯们》,是带有西西里独有风味的一流侦探小说;但它们同时也分析了困扰他的岛屿的种种悲惨弊端,比如政治腐败以及(一如既往的)黑手党。更为轻松,但仍然拥有令人难以抗拒的西西里风格的作品,有安德烈亚·卡米莱里的犯罪小说,这些小说最近被改编为一部优秀的电视剧,讲述他笔下男主角萨尔沃·蒙塔尔巴诺探长,即虚构的维加塔市的警察总长的故事。这电视剧极受欢迎,以至于卡米莱里的家乡恩佩多克莱港最近将自己的名字正式改为恩佩多克莱·维加塔港。

至于朱塞佩·托马西·迪·兰佩杜萨,在我看来他完全超群绝伦。《豹》肯定是我读过的最伟大的关于西西里的书;真要说的话,我认为它可与20世纪的任何伟大小说相媲美。我还会对任何感兴趣的人热烈推荐大卫·吉尔莫所著的令人敬佩的传记《最后的豹》。

身为穆斯林的穆罕默德·伊德里西(Muhammad al-Idrisi)是西西里诺曼王朝国王罗杰二世的挚友,也是宫廷所有科学家中最受国王景仰的一位。伊德里西于1139年来到巴勒莫。他余生的大部分时间都在那里度过。十五年里,他领导着国王创立的一个委员会,负责从世界各地搜集地理知识,对其加以研究,以井井有条的形式记载下来,最终编纂出了一部简明扼要的著作,囊括了当时对物质世界的全部知识。西西里位于三大洲的十字路口,其港口和欧洲的任何港口一样繁忙而国际化。所以西西里是编纂这样一部著作的理想中心。在这十五年里,在巴勒莫或墨西拿、卡塔尼亚或锡拉库萨停靠的几乎所有船只的船长和船员都会受到科学家的询问:他们去过何地、那里的地理特征如何、风土人情怎样。

这项工作于1154年1月,也就是国王驾崩的不到一个月前圆满完成,它的成果有两重。首先是一幅庞大的银质平面球形图,重达450罗马磅,上面雕刻着“七个气候带及各地区、国家、远近海岸、海湾、海洋和水道的布局;沙漠与耕地的位置,及其互相之间通过常规道路的距离,用里或其他已知单位标出;以及各港口的名称”。遗憾的是,这项杰作在下一位国王统治期间的暴乱中被毁,存世仅仅几年。

西西里国王罗杰二世宫廷的穆斯林科学家伊德里西的宝贵成果,被完整地保存至今。这是一本书,书名非常恰当,叫做《云游者的娱乐》(Nuzhat al-mushtāq fi'khtirāq al-āfāq),但一般被称为《罗杰之书》(Tabula Rogeriana)。这是中世纪最伟大的地理学著作。在该书的第一页有这样的文字:

大地是圆的,就像一个球体。水附着在大地表面,通过恒久不变的自然平衡与大地维持联系。

我们可以预想到,《罗杰之书》是确凿的地理事实(对这部在哥伦布三个半世纪之前问世的著作来说,其中许多信息惊人地准确)和旅行者奇谭的混合体。但即便是旅行者奇谭,也受到了严格的批评审视。关于英格兰,我们读到:

英格兰位于黑暗大洋之中。它是一个相当大的岛屿,形状像鸵鸟头,岛上有繁华的城镇、高山大川和平原。这个国家土地肥沃;其居民勇敢、活跃而有进取心,但一切都处于永恒严冬的掌控之下。

虽然罗杰二世的宫廷圈子并非全都是伊德里西那样的穆斯林,但穆斯林很可能构成了人数最多的一个群体。也有很多欧洲人恰恰就是被巴勒莫的阿拉伯风情吸引来的。与基督教不同,伊斯兰教从来没有区分过神圣知识与世俗知识。在黑暗时代,罗马教会畏惧,甚至积极地阻挠世俗学术研究,而虔诚的穆斯林记得,先知本人曾教导他们,“谁踏上求学的道路,安拉将为他铺平直达天堂的坦途”。在当时,西方早就认识到,穆斯林文明比基督教欧洲优越。尤其在数学和物理科学方面,阿拉伯语已经成为真正的科学语言。

若阿基姆·缪拉是拿破仑麾下的将领,也是他的妹婿。拿破仑扶植缪拉为西西里国王,不过这个法国的傀儡政权只能控制王国在意大利本土的部分(即那不勒斯),始终不能染指西西里岛。拿破仑本来扶植自己的哥哥约瑟夫为那不勒斯国王,但后来安排他当西班牙国王,把那不勒斯给了缪拉。缪拉自己原本希望得到西班牙;如果得不到,那么给他波兰或威斯特法伦,他也愿意。他觉得那不勒斯配不上自己。他的妻子,拿破仑的妹妹卡罗琳,也是这样想的。她说,那不勒斯王冠太小了,不适合她的头。缪拉全心全意地投入将那不勒斯拖入19世纪的现代化工作中,用严格的《拿破仑法典》取代原先陈旧的、稀里糊涂的法律。

在诺曼人国王罗杰二世统治下的西西里,一切都依赖对宗教和种族的宽容与尊重。每个种族都被分配到了与他们的优缺点相符的任务。很快就产生了一个传统,即海军会由一个希腊人统率,因为希腊人是最优秀的水手。与之相似,国家财政由阿拉伯人负责,他们的数学能力总是比别人都好。英语里的“海军将领”(admiral)一词是阿拉伯语emir al-bahr的讹误,这个词组原意为“大海的指挥官”,是通过诺曼西西里来到英语当中的。

1943年7月盟军攻入西西里岛的“爱斯基摩人”行动计划十分宏大。根据计划,盟军两个集团军在西西里的西南海岸登陆,自战争开始以来第一次为盟国夺取一片重要的欧洲土地。这包括召集3000多艘形态大小各异的船只,用美国第八舰队司令亨利·肯特·休伊特将军的话来说,这是“世界历史上规模最宏大的舰队”。首先,这支舰队会运载闻名遐迩、骁勇善战的乔治·S·巴顿上将统率的美国第七集团军,和伯纳德·蒙哥马利爵士/上将(后晋升为陆军元帅)率领的英国第八集团军。后者还包括了加拿大第1师和1个波兰步兵军。两个集团军各自拥有大约8万兵力,不过后来得到了大量增援。估计西西里岛有约30万轴心国守军;不过,幸运的是,他们大多数是意大利人,到这个地步已经丧失了斗志。很少有盟军将领能像巴顿和蒙哥马利那样憎恶彼此。他们两人都以自己的方式喜爱成为焦点;但相似处就仅此而已。巴顿爱战争;蒙蒂爱他自己。

1693年1月11日晚9点,发生了西西里历史上最恐怖的地震之一,也是意大利历史上震度最强的一次。震中位于西西里岛东南部,那里至少有七十座大小城镇被毁,包括诺托和莫迪卡;锡拉库萨和拉古萨遭到严重破坏。目击者描述称,似乎大地张开了裂缝,将成群的人活生生地吞噬;河流突然销声匿迹,新的河流如魔法般出现;排山倒海的大潮和海啸横扫沿海村庄。冬夜的黑暗更是增加了普遍的恐慌:数万人跳下床,逃往乡村。估计伤亡总人数为6万左右,包括卡塔尼亚人口的几乎三分之二。西西里硕果仅存的一所大学就在卡塔尼亚,被彻底摧毁。据信,全岛人口的约5%在地震当夜或随后几周内死亡,很多人伤重不治身亡,或者更糟的是,因后来的感染而死。

1347年后,灾难降临到西西里:黑死病爆发了。一艘热那亚桨帆船从黎凡特把黑死病带到了西西里岛。巴勒莫的斯克拉法尼宫的著名壁画《死亡的胜利》(Trionfo della Morte,或许是整个意大利最伟大的晚期哥特风格绘画之一)实际上是15世纪40年代的,但黑死病第一次爆发之后的世纪里又有多次爆发,所以这幅令人胆寒的画作无疑受到了其中一次或多次黑死病爆发的启发。画中的核心人物就是恐怖的死神,他骑着一匹半是骷髅的马,飞越夜空,右臂抬起,仿佛挥舞鞭子。他下方是一大群死尸:主教、教皇、领主、贵妇,甚至还有一个抱着鲁特琴的游吟诗人。死神的上方和偏后的位置,是美术史上最阴森可怖的一只灵𤟥。现在这幅壁画被存放于巴勒莫阿巴特利斯宫的地区画廊。为了方便转移,它被切割成四块,这导致了灾难性后果,因为颜料沿着切割线飞落。即便如此,这幅壁画仍然令人过目难忘。

8世纪,西西里和它的邻居卡拉布里亚一样,成了逃离拜占庭帝国毁坏圣像运动的避难者的安全港湾;但到了9世纪,宁静不再。阿拉伯人等待得够久了。在那时他们已经占领了北非的全部海岸线,而且已经通过时不时的突袭骚扰西西里岛。然后,827年,他们看到了机会,可以达到永久占领西西里的目的。当地的拜占庭总督名叫尤菲米厄斯,那时被撤职并被召回君士坦丁堡,因为他之前不体面地和一个修女私奔。他的回应就是叛乱,自立为皇帝,并向阿拉伯人求援。阿拉伯人的精兵强将登陆了,很快盘踞在此,对尤菲米厄斯置之不理(他很快暴死),在三年后攻入了巴勒莫,将它定为自己的首府。接下来的进展很缓慢。墨西拿于843年陷落;叙拉古陷入了漫长而可怕的围城战,守城者最后沦落到食人的地步。这座城市到了878年才投降。在这之后,拜占庭人似乎接受了失败。西西里东部的一些孤立据点坚持得较久(最后一个据点罗梅塔甚至坚持到了10世纪中期),但在那个6月的日子,当先知的旗帜在叙拉古上空升起的时候,西西里实际上就成了穆斯林世界的一部分。

拉扎里流浪者(lazzaroni)是18和19世纪那不勒斯的最贫穷阶级,流落街头,其中有些是乞丐。他们人数可能在5万左右,对那不勒斯城及整个王国很有影响力。在社会动乱和革命时期,他们往往追随煽动者,成为重要力量。与同时代的巴黎底层市民“无套裤汉”截然相反的是,拉扎里流浪者是坚定的君主主义者,忠于波旁王朝,尤其是国王斐迪南一世本人,因为国王没有贵族架子,喜欢与拉扎里流浪者厮混嬉戏。

塞克斯图斯·庞培是“伟大的庞培”最小的儿子,在埃及目睹父亲被刺杀。塞克斯图斯在那之后加入了敌视恺撒的反抗力量。他募集了一支军队和一支小舰队,驶向西西里岛。他从岛屿的东北角开始,很快成了墨西拿之主,在那之后其他海滨城市(包括叙拉古)似乎毫无抵抗地接受了他。到了前44年夏季,西西里的绝大部分地区都接受了他的统治;到此时他的人马也大幅增长。除去这些人以外,还有庞培曾经的追随者,以及所有与后三头同盟相冲突的人、大量逃亡奴隶,还有通常会出现的、乐意进行一些有利可图的海盗活动的乌合之众。因为确实存在海盗活动。塞克斯图斯不仅阻止了所有谷物运往罗马,还建立了针对意大利南部的封锁线,在亚得里亚海沿岸布置船只,阻止在巴尔干半岛追击布鲁图斯和卡西乌斯的后三头军队获得补给。前38年屋大维试图全面入侵西西里,但因为天气原因未能成功。接下来的一年,他再度尝试,但也没有获得更多成功。这次,他在墨西拿附近的海战中落败,又一次不得不撤退。然后,在前36年,胜利终于来了。它由罗马最卓越的海军将领马尔库斯·维普撒尼乌斯·阿格里帕赢得,他率领两支独立的舰队(一支是屋大维的,另外一支由安东尼提供)驶向西西里。与此同时,第三个巨头李必达招募的第三支舰队自北非出发。发生了好几场激烈的鏖战;8月,阿格里帕在米拉佐战胜了塞克斯图斯,而屋大维在陶尔米纳附近战败,并且身负重伤。但决定一切的会战发生在9月3日,地点在米拉佐附近的瑙洛库斯港。阿格里帕的舰船比塞克斯图斯的更大更新,而且拥有一种秘密武器,它名叫哈尔帕克斯,是一种由投石机发射的抓钩,它会钩住敌方船只,然后将其拉到身边,方便己方士兵登船。在战斗结束之际,塞克斯图斯带进战场的两百多艘船只剩了十七艘。他本人逃之夭夭,到了小亚细亚,但在接下来的一年在米利都被抓获。在那里,他没有经过审判就被处决。鉴于他是罗马公民,如此草草处死他是完全违法的。但话又说回来,他本人一生的绝大多数时间都目无法纪。罗马已经受够了他。

红衣主教法布里契奥·鲁福(Fabrizio Ruffo)是那不勒斯王国抵抗拿破仑时代法国军队入侵的民众运动的领导人。鲁福于1799年2月7日在老家卡拉布里亚登陆,只带了八名伙伴。他没有武器,没有弹药。他唯一的装备是一面旗帜,它一面是王室纹章,一面是十字架,并绣有“In hoc signo vinces”(你必以此而胜)的字样。他将这面旗帜升到他兄弟在附近的一座别墅的阳台上,同时他向附近所有主教、教士、行政长官和闻达显要寄送公开信,呼吁他们每一个人起来保卫他的宗教、他的国王、他的祖国和他家族的荣誉。遗憾的是,形形色色收信人对此呼吁的反应,没有被记载下来。但几乎当即有80名武装的拉扎里流浪者加入了他,到这个月底,他的“神圣信仰基督军”的兵力就增长到1.7万人。鲁福是个天生的领袖,很快赢得他们的爱戴与信任。他的秘书兼传记作者萨基内利写道,1799年,“卡拉布里亚哪怕最贫贱的农民,他的床也是一边摆着十字架,一边摆着枪”。

威廉·汉密尔顿爵士是英国驻两西西里王国的公使。据说威廉的母亲曾是乔治二世之子威尔士亲王弗雷德里克(比其父乔治二世死得早)的情妇。这个传闻很可能是真的,因为小威廉是和弗雷德里克的儿子(未来的英王乔治三世)一起长大的,而乔治三世始终把威廉称为“我的奶兄弟”。他担任英国驻两西西里王国的公使长达36年。他有很多时间投入自己在艺术方面的爱好,收藏了数量和质量都很惊人的文物。他还对维苏威火山作了细致的研究,最喜欢带领兴致勃勃的游客去攀登维苏威火山峰顶。他的第二任妻子就是著名的埃玛·汉密尔顿,即纳尔逊勋爵的情人。

意大利此时处于文艺复兴的门槛。但丁出生于1265年,乔托出生于两年后。随后三个世纪里,意大利将出现民族天才的大爆发,是世界历史上迄今从未有过的。若西西里仍是意大利的一部分,就能分享其全部益处,甚至能作出自己的重大贡献。然而,它变成了西班牙的一部分。除了建筑方面,西西里错过了整个意大利文艺复兴。

只有一个炫目的、恢弘的例外:安东内洛·达·墨西拿(Antonello da Messina)。他出生于1430年,曾在那不勒斯求学。15世纪中叶,佛兰芒绘画在那不勒斯风头正盛。乔尔乔·瓦萨里[1]错误地说,是安东内洛将油画引进到意大利。瓦萨里告诉我们,安东内洛原本从扬•范•艾克的一幅精彩绝伦的三联画(为热那亚人巴蒂斯塔·洛梅利尼绘制,但遗憾的是,现在已经佚失)那里得到启发。安东内洛的风格的确更让人想起佛兰德,而不是温暖的南方。他对意大利绘画肯定施加了极大影响。批评家约翰·蒲柏—亨尼西描述他为“第一个将个人肖像视为独立艺术形式的意大利画家”。除了那不勒斯,安东内洛还曾在米兰和威尼斯创作。但墨西拿是他的家乡。

西西里传统的木偶剧(Opera dei Pupi)除了极大的娱乐价值之外,也能很好地帮助我们理解西西里人民及其过去。这是去西西里游览的必看项目。

西西里巴勒莫的帕拉提那礼拜堂(Cappella Palatina),它的平面布局是拉丁式的,墙壁镶着炫目的拜占庭马赛克;屋顶则全然是阿拉伯式的,它的钟乳石状的木质天花板,放到任何清真寺都能令人引以为豪。在这栋建筑里,可以看到西西里—诺曼的政治奇迹被具象化,而这里的震撼程度比西西里其他任何地方都强。这是一个看上去轻而易举达成的融合,其中包含了罗马、拜占庭和伊斯兰传统中最精华的部分,最终将其变成一个和谐的杰作。它的形态基本上来说是西式的罗马会堂型教堂,拥有中庭和两个侧廊,被古典的花岗岩柱列隔开,柱子都有华丽镀金的科林斯式柱顶,让人目不转睛地沿着它看,直到通往唱诗班的五阶台阶。装饰华丽的路面和台阶、栏杆和墙壁低处闪闪发光的科斯马蒂式镶嵌物,更不必说巨大的布道坛,上面镶嵌着黄金、孔雀石、斑岩,两侧摆着巨大的逾越节蜡烛和十五英尺高的白色大理石动物寓言画,也都是西式的,虽然带着一点点南方的韵味。

但如果我们现在抬头观赏把整个礼拜堂映成金色的马赛克的话,我们就会又一次和拜占庭面对面。可叹的是,有些镶嵌画已经消失了;其他的在后来的修复中被彻底地改变了,而有些,比如说像中庭下半部分和两个侧廊,则在修复中遭到灾难性窜改。但最好的那些镶嵌画,如全能之主基督在穹顶上赐福时向下的凝视、用翅膀围绕他的一圈天使、四位分布在内角拱的福音传道者一脸认真,这些都是最美好、最纯粹的拜占庭艺术,君士坦丁堡的任何教堂都会以此为豪。唱诗班区域上方几乎到处都有希腊语铭文,是对它们的日期和工艺的证明;与之相反,教堂北边十字翼尾部的圣母像、中殿的《旧约》场景和侧廊的圣彼得与圣保罗生平场景,大概是威廉一世在二十多年后添加的,那时他的父亲已经去世。在这里以及别处的拉丁铭文和对天主教圣徒的偏好,说明威廉一世雇佣的是本地艺术家,可能是当年希腊大师的意大利弟子。13世纪末的其他意大利人创作了西墙上端坐于宝座的基督像。教堂拱门内部的圣格列高利和圣西尔维斯特雕像是在安茹王朝时期添加的,它们取代了之前的罗杰二世雕像,这点是不可原谅的。

在如此奢华的框架内,拉丁世界与拜占庭世界这种几乎是赞美诗交互轮唱般的相得益彰,即足以令帕拉提那礼拜堂在世界宗教建筑中赢得一个独特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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