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薪秘诀 加薪秘诀 8.2分

社畜的自我认同

Lichtung
2019-05-03 看过

社畜的自我认同

1.

我老婆总是嫌弃我说,你就是只连幽默感都没有的社畜!(注意量词,只,不是头,因为我这品种又瘦又穷,宰了也没几斤肉。)嗯,老婆永远是正确的。

这两天是五一假期,老婆格外地嫌我穷,勒令我上班以后去找老板加薪。开什么玩笑!我怎么敢!然后她把《加薪秘诀》甩给了我。

打开一看,咦,是文学。好嘛,那就开始认真严肃的文本分析吧……难道她还真指望我能学到啥秘诀?


2.

《加薪秘诀》这本书包含两个部分、三篇内容,第二部分是独幕剧《巴氏口袋》,第一部分由同题短篇《加薪秘诀》(《秘诀》)和独幕剧《加薪》组成。《巴氏口袋》和加薪无关,所以老婆叫我不用看了。

《秘诀》通篇没有标点。它用第二人称敬语“您”写作,对“您”描述了“您”的一串串想法打算计划执行和结果。“您”想要加薪,需要去跟上司提,但是上司不一定在办公室——就算在也不一定会开门,于是“您”在单位里到处转悠,找一位能看见上司办公室的女同事工位和她聊天,没话找话,她也不一定欢迎“您”,但是还是要等等上司,但是快要惹女同事不高兴了,那就继续转悠,但是又不能无止境地转悠,来回反复多次,突然发现上司进了办公室,立刻敲门,上司不一定开门,来回反复多次,上司忽然开门了,进门提出要求,上司直接拒绝,出门(并把门关好),来回反复多次,再进门提出要求,上司委婉拒绝,出门(并把门关好),来回反复多次……

《秘诀》之有趣在于,虽然从内容上看,文本很像是自说自话的絮语,但第二人称叙事把它变成了一场“对话”,或者说是说教。絮絮叨叨的话语从“我”口中说出,然而“我”没有出现在文中。因为没有标点、包括引号出现,所以没有“我”的直接引语,“我”的声音就这么消失了。文中随处可见的是“您”,可以想象,是个唯唯诺诺的小社畜,偶尔战战兢兢地想做点啥,立刻招来更多念叨,被淹没在话语里,缩起了脖子。这莫名其妙的过程和反复引人生疑,似乎毫无可行性和真实性。这到底是在描述已发生的事实,还只是“您”的内心小剧场,而一切都从未发生过?文本的事实性模糊了,但同时,这絮叨的内心戏反而直指读者内心更深刻的共鸣,某种卡夫卡式的体验。“我”(言说者)的缺席和“您”(沉默者)的在场为故事结构隐性地嵌入了戏剧的张力,让这篇几乎不可读的文字居然充满了活灵活现的荒诞和真实。

《加薪》是另一个形式的文本,彻头彻尾地服务于舞台。它和《秘诀》说的基本上是同一个故事,同样与“您”对话,但篇幅更长,“您”的对话者也更多(而“您”依旧失语)。如果说《秘诀》是亦真亦假的内心小剧场,那么《加薪》就是内心戏的彻底外化了。剧本里有六个角色,分别名叫“建议”、“非此即彼”、“肯定假设”、“否定假设”、“选择”、“结论”,还有一个旁白“麻疹”。六个角色交相开口,按照各自身份,提出建议、逻辑推演、猜想等等……当然了,毫不意外,一系列复杂尖锐的话语斗争从来没有什么结果。事实上,这六个角色都不是六个人,而只是思维的六个层次——换言之,它们是同一个人分裂而出的六个小人。它们说话的顺序,正是主人公——那个永远失语的“我”——的思想流动过程。越往后看,它们的顺序越发混乱,仿佛“我”的思路趋于崩溃。崩溃之后的语言是什么样的?——必然是无序、喧闹、絮叨而无意义的,正好是《秘诀》的语言形式。所以,《秘诀》与《加薪》形成了漂亮的互文关系,互相彰显、互相支持,各自成为了对方的表现形式,也各自加深了对方的内容。

这一切的莫名其妙,都由最初那句无辜的建议引起——“经过深思熟虑,您下定了决心,去见您的上司要求加薪”。为了加薪,“您”无计可施,“您”的同事无所适从,“您”的上司无计可施,“您”供职的企业无可救药……如果说“您”和周围这一切是个巨大的电脑系统,那么:

Input: (increase salary)

Output: ###

输入:“加薪”

输出:(崩溃)


3.

作为一只社畜,读罢这两篇小东西,心中颇有戚戚。文本里张口闭口的“您”简直就是在对我说话。加薪?不存在的。主动去找上司提加薪?……???(崩溃中#$%^&*^#*&^%$)

(插播一条鬼故事:刚刚我打出“崩溃”二字的时候,我的电脑真的崩溃了。无孔不入的资本主义就这样再一次显灵,比《1984》里的监控精准有效得多。)

“加薪”两个字甚至不能提起,说出来就是崩溃。实际上,说都说不出来。这个词和它的意义无比美好,因为那意味着白花花的银子,意味着交换价值,意味着因此具有的关于使用价值的无限可能性。就算马克思反复提醒我们商品拜物教的本质,在资本主义的全面包裹中,社畜除了眼前那几张钞票,再也看不见任何实实在在的劳动或自身价值。更何况,就算看透了拜物教的秘密、那个需要不断抽象提纯才能领会的哲学的空中楼阁,它的虚无缥缈和“加薪”的许诺又有几分区别?至少,后者还多一些快乐吧?

可是,这个词和它所需要的劳动付出无比沉重,因为它等于个人挑战上司、挑战集体、挑战威权,等于把肉身投入韦伯意义上的官僚机构那台绞肉机,等于渺小的个人尝尽尊严扫地颜面尽失的滋味。挫折、羞辱与恐惧等等成功地实现了规训的作用,把所谓的“职业操守”、“公司制度”、“集体荣誉感”等等内化成了个人的一部分,成了“您”脑中几个不断加戏的小人。内化的规训和外化的角色在舞台上、在文本中恰好融为一体,在这融合之中,“我”消失了,无法在场,被挤出存在的在场,只剩下《秘诀》中的喃喃,莫名其妙,毫无意义。

Input: (capitalism)

Output: #schizophrenia# :)

输入:资本主义

输出:精神分裂


4.

老婆让我学习秘诀,可社畜看到的都是同类尸横遍野。哪有什么秘诀可学,看到的只是自己的无力。不忍卒读,无可奈何。

那老婆生气了怎么办?讨不来加薪怎么办?

……

我就不给“您”加戏了。加薪都讨不来的社畜,怎么可能讨来老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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