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说:推理小说的形式证明

陆秋槎
2019-04-23 看过

本文是我为这本书撰写的解说,附在书后。我提到了一些日本的前辈对推理小说进行“形式化”的努力,但仍停留在罗列资料的阶段。北京大学推理协会的毕业生叶新章为我的短篇集《文学少女对数学少女》撰写的解说《并不复杂的杀人艺术》一文,对该问题有更详细的论述。

东京大学出身的推理作家,总能让人感到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精英气质,笔下的作品也往往带有强烈的人工色彩。第15届梅菲斯特奖得主冰川透,善于构建埃勒里·奎因式的逻辑推演,也像绝大多数奎因的追随者一样,将小说写成了长篇谜题。第35届梅菲斯特奖得主古野真幌,喜欢在文章中夹杂法文私货。其最知名的“天帝”系列,故事发生在完全架空的另一个“日本”。第26届鲇川哲也奖得主市川忧人,将大量理工科知识融入作品,并将故事的舞台设置在上世纪的美国。去年凭Kappa-Two新人奖出道的阿津川辰海,其作品可归为“设定系”一类,基于超现实的规则、开展合乎逻辑的推理。

在同样毕业于东京大学的井上真伪身上,不难看到其他几位校友的影子。故事设定带有强烈的“反现实主义”倾向,热衷于埃勒里·奎因式穷举,甚至比冰川透做得更过火。层出不穷的逻辑学知识也可以算作一种理科炫学。而古野真幌所热衷的法文私货,到了井上真伪这里则变成了“中国语”。

井上真伪在2015年凭本书斩获第51届梅菲斯特奖。这本书的原标题是“恋と禁忌の述語論理”,直译应作“恋爱与禁忌的谓词逻辑”。“谓词逻辑”也是第二章的主题,具体含义在文中有说明(在正文中译者也采用了“谓词逻辑”这一译法。恐怕是出版方基于某些考虑,在中文版标题里保留了“述语论理”这四个汉字)。同年,井上真伪出版了第二本长篇《那种可能性早已料及》(その可能性はすでに考えた),并在年底的榜单“本格推理BEST10”中夺得第五名。次年,他更是凭借第三本长篇《圣女的毒杯》拔得该榜单的头筹。2017年,分成上下册的长篇新作《神速侦探》(探偵が早すぎる)被改编成了电视剧,他也一跃成为畅销作家。

本书上市之初,出版社曾打出“究极的理科推理”的宣传语,对此也有质疑的声音(如早稻田大学推理协会的一位成员曾专门撰文指出书中的一些错误,发布在Kindle平台),但不可否认,在“将推理与数学进行类比”这一点上——确切地说是与数学中“证明论”这一分支的类比——怕是还没有任何一本书走得比它更远。

证明论(Proof theory)是数理逻辑研究的一个重要分野,研究对象是数学证明(或者说公理体系)本身。这一分支的创立,起初是为了解决“数学基础”(Foundation of Mathematics)问题。十九世纪末,康托尔创立了有悖于直观的“无穷集合”理论,继而相继有人发现了集合论中的种种悖论,由此催生了对“数学基础”的研究。围绕这一问题,又产生了逻辑主义、形式主义和直觉主义这三个流派。其中形式主义一派最具野心,希望能通过形式化的方法证明数学的各个形式系统、乃至数学整体都具有“一致性”,这就是所谓的“希尔伯特计划”。证明论就是为达成这一目标而创立的。只不过,1931年哥德尔证明了那两条著名的“不完备定理”之后,这一计划已宣告破产。如今,证明论被更多地应用于计算机领域,而本书所提到的命题逻辑、谓词逻辑和模态逻辑,都是证明论的基础知识。

推理小说中推理的过程,与数学证明的确有相似之处。数学证明必须在某个公理体系内进行,侦探的推理也必须从证据出发。一如数学家会绞尽脑汁去证明诸如“π是超越数”一类的命题为真,我们说“侦探做出推理”,实际意思也不过是侦探证明了“凶手是女管家”或“诡计是钓鱼线”一类的命题为真。正是因为这种相似性,一些评论家会通过类比数学的证明论,来分析推理小说。

这一类评论中,影响最大的要数法月纶太郎的《初期奎因论》(初期クイーン論,1995)一文。在这篇文章里,法月纶太郎援引了柄谷行人的“形式化”理论来讨论埃勒里·奎因的“国名”系列。柄谷行人的这套理论正是受到“数学基础”研究的启发而提出的。柄谷行人还将一个形式化的系统从内部瓦解的现象命名为“哥德尔问题”。通过种种类比,法月纶太郎也在高度“形式化”的奎因的作品中发现了类似的破绽,指出书中证据的真伪难以检验,侦探给出的推理正确与否也只由处于更高维度的作者来断言,在书里无法得到确证。

后来法月纶太郎的观点被笠井洁总结为“后期奎因问题”,引出了一场绵延二十多年的大讨论,也催生了一批讨论推理小说本身的的推理小说,如冰川透《倒数第二个真相》(最後から二番めの真実,2001)、笠井洁《青铜的悲剧 濒死之王》(2008)、芦边拓《绮想宫杀人事件》(2010),这些作品无一例外都提到了“哥德尔不完备定理”。关于这个话题,我也曾不自量力地过一篇题为《文学少女对数学少女:连续统假设》(2014)的短篇,发表在《岁月·推理》杂志。

相比法月纶太郎借助柄谷行人的哲学思想来类比数学理论的做法,东京大学哲学系出身的小森健太朗做出了更加艰深的研究。他的《侦探小说的逻辑学》(探偵小説の論理学,2007)及续作《侦探小说的模态逻辑学》(探偵小説の様相論理学,2012),都是直接从罗素的理论出发(在小森健太朗看来,柄谷行人对罗素的学说有重大误解),来分析推理小说里的推理过程。在这两本书里,小森健太朗用谓词逻辑“还原”了一些推理步骤背后的逻辑关系,这或许对井上真伪的创作有直接影响。

比井上真伪早两年凭借梅菲斯特奖出道的周木律,也在《眼球堂的杀人》(2013)一书中,借角色之口对数学证明、特别是“公理化方法”做了一些讨论。这本书的副标题是“The Book”,显然指的是“Proofs from THE BOOK”(数学天书中的证明)。而在侦探揭示全书的核心诡计时,也类比了“非欧几何学”的公理体系。当然,这些类比都相当粗浅,更像是一种噱头。

至此,除了小森健太朗的评论著作之外,几乎所有作品都只是在思想层面上与证明论做类比,缺乏技术细节。而井上真伪在这本书里,几乎为每一步推理都附上了形式化的表述,并通过这种方式来论证为什么有些看似合理的推理,实际上是站不住脚的。此外更是附上了种种“教学资料”,来帮助有耐心的读者看懂每一个逻辑运算符。当然,对数理逻辑毫无兴趣的读者大可跳过这方面的内容,只读那些“非形式化”的推理过程,这仍会是一本完整的推理小说。

在井上真伪的后续作品里,基本不再能见到有关数理逻辑的内容,但他最重要的个人特色已在这本出道作里展露无遗——对多重解答的狂热。书中的每一起事件,都由不同的角色提出了不止一个解答。在这本书里,一题多解还只是情节所需,而在之后的《那种可能性早已料及》和《圣女的毒杯》中,多重解答俨然已经成为了小说的全部。这固然是作者的趣味使然,也足以证明其聪慧与勤勉,同时,我们也能从中一窥其独具匠心的写作技巧。井上真伪的小说与传统的本格推理相当不同,并不是以单个案件的高质量取胜的,而是通过复杂的包装和整体的架构,来追求一种高度形式化的美感。这一美学在《圣女的毒杯》中达到了极致。在之后的《神速侦探》里,他放弃了此类复杂的包装,改为最传统的单元剧形式,牺牲了形式上的美感,却也因此写出了更加通俗、受众更广的娱乐小说。

最后我想简单介绍一下本书的译者牧久音。他目前负笈东瀛,主攻日本文学。翻译之外,也从事创作,曾在《推理世界》上发表过短篇《平成风俗》。相信此次的翻译工作,对他日后的创作也会有所帮助。希望不论是他,还是中国的其他尚未出道的创作者们,都能顺利完成自己的第一本书,并且像井上真伪一样,开创出只属于自己的风格。

53 有用
1 没用

查看更多豆瓣高分好书

评论 6条

查看更多回应(6)

恋与禁忌的述语论理的更多书评

推荐恋与禁忌的述语论理的豆列

了解更多图书信息

豆瓣
免费下载 iOS / Android 版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