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大师

理想国
2005-11-23 看过

一些年来断断续续看新文学诸大师的作品与生平,观点有很多变化。少年的时候喜欢鲁迅,他的文章有才气,锐利,的确象投枪匕首,很合了少年时颠覆一切的欲望。年岁慢慢增长,就觉悟到一柄利剑,伤人的同时,终究也伤了自己。纵观世界历史中众多的事件,大凡革命、暴动,起来时风起云涌席卷一切,收场时也不免星尽灯灭无可奈何。能够长久留在人们心里的,还是那些谦谦君子冲淡贤人。

于是最喜欢的对象,变成了胡适、沈从文、蔡元培。这三个人,具备容人的品德和坚韧的精神。一生所为,都当得君子二字。

这三人中,尤以胡适争议最多。几十年来,有多少歪曲加于其身?一个读者,难保不受这种宣传的影响。我读书的兴趣,很另类,专喜欢搜些偏僻的东西来看,不大随主流。于是胡适这个人物的面目,渐渐清晰。

人的品格,很能体现一个人的境界。仅以婚姻而论,新文学诸大师中,有多少不曾抛弃糟糠之妻?鲁迅是难得的好人孝子,究竟也和朱安离婚而与学生许广平再结连理了。我们不当责备他,因为这是追求有爱的婚姻。至于郭沫若,这个大名鼎鼎的旗手,我是历来嫌恶此人,中国文人轻薄、附骥的品性,在他身上展露无遗。他的婚姻史,当然更加灿烂,背后可不止一个冤魂。我们所景仰的那些元帅将军,有几个不是娶的小一大截的女学生?自然也可以说两情相悦。然而我总觉得这里面必有不为人知的东西,我读他们的传记,尽管遮遮掩掩,可终究有这样的字眼:组织出面。那些投奔延安的女青年女学生,据说颇有攀比的风气,姐妹们在一块,听得某位同志和一个团长对上了,私底下都要嘲笑。至于革命胜利进城以后,大大小小的官儿,有多少抛弃了乡下那辛苦侍奉公婆没见过世面没有知识的黄脸婆,这一段历史原也是耻辱,不过,当时有更动人的说法:为了更好的开展革命工作。我常常想,如果一项事业,它需要以一部分的牺牲为代价,它需要人昧了良心,那么,还值不值得抛头颅洒热血的追求?

胡适是有过这样的疑问的。他一生说信奉的,无非科学和自由。他考虑的,不只有自己的愉悦。胡适的婚姻,就是这样的典型。他那时已经名动中外,风度翩翩,有多少佳人才女仰慕追求他。可是他老母却给他说了个乡下姑娘。胡适回乡去和那个姑娘结婚了,一生都没有离弃。他说:他不能毁弃一个姑娘一生的幸福。有几个革命者、旗帜、大师能有这样一份仁心?

胡适一生,到临死前都温文尔雅春风化雨,并不因人身份高低而态度不同。五十年代,经常替他拉洋车的车夫还说没有见过如此态度平易近人的学者。

这样一个人,他的学问,是可以相信的。

罗尔纲是胡适的学生。《师门五年纪》是记载他在胡适家里五年受教的感受。这不是一本歌功颂德的书,它只体现了一位大师的品格,以及他研究学问的方法和严谨的态度。我们这五十年来,什么事情都敢想,什么事情都敢做。而现在,则什么都可以敢造假。我常常怀疑,现在的大学、研究机构,还有没有一个真正的学者?认真的做事,严肃的做人?

胡适已经死了四十年。不管怎样泼他的脏水,还有很多人记得他。有些人没死多久,不管怎么去拔高他,也没有多少人稀罕了。

这是时光来检验一块真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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